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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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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宮宴

◎殿下真是拿您當做長輩一樣看待呢◎

除夕將至,紫禁城內的年味愈發濃重,各宮都在為宮宴做準備。延禧宮西配殿內,燭火燃至深夜,房內的火爐一直燃著。

裴珺正與尚儀局女官姜尚儀對坐,案幾上鋪滿了宮宴的流程單、席位圖、菜單名錄以及歌舞雜耍的節目單。

裴珺雖年紀不大,但入宮時日久遠,從瀚王府到紫禁城,二十年的宮廷生活早已將各種規矩禮儀刻入骨髓。加之她常年與執掌宮務的淑貴妃毗鄰而居,耳濡目染,處理起這些事務來竟是井井有條,事無巨細皆考慮周詳。

姜尚儀是宮中老人了,比淑貴妃還要長幾歲,這些年操持著宮中事,總是能做到事無巨細。也正是因為有她幫持著,裴珺這才敢接手淑貴妃打理宮宴的事。

“……樂舞就按這個次序來,最後那出《萬國來朝》氣勢要足,彰顯我大昱天威。禦膳房的點心單子我再看看,陛下不喜過於甜膩,這幾樣蜜餞果子可換成時令的柑橘……”

裴珺纖細的指尖劃過紙箋,聲音平和卻句句說在了點上。

姜尚儀頻頻點頭,她久居宮中,自然知道如何說話是讓主子聽了舒服的。道理她都知道,但是不能直說,偏要趁此誇讚一番裴珺,說道:“娘娘思慮周全,奴婢記下了,有娘娘幫著操持,奴婢這心裏可就踏實多了。”

裴珺微微頷首,沒說什麽。

一切商議妥當,裴珺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親自執起溫在紅泥小爐上的紫砂壺,為姜尚儀斟了一杯熱茶:“姜尚儀辛苦了,喝杯茶暖暖身子。”

姜尚儀受寵若驚,雙手接過,呷了口茶,似是想起了什麽,笑著道:“說起來,等過了年,宮中怕是還有一樁喜事要叨擾娘娘呢。”

裴珺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向她:“哦?何事?”

“奴婢聽聞,太子殿下已在陛下跟前討了恩典,準許裴家的三小姐,也就是娘娘您的妹妹,年後入宮來探望您呢。”姜尚儀語氣帶著幾分替她高興的意味。

裴珺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她整個人仿佛被定住,頓了一刻才敢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新帝登基之後,為防外戚幹政,對後宮嬪妃與娘家人的往來管控極嚴,早已不似當年在王府時還能偶爾見上一面。

這深宮高墻,早已斷絕了她與家人相見的念想,她甚至已經習慣了這種孤寂,不再抱有絲毫希望。

“宮中……怎會突然允許外人入宮探親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姜尚儀依舊笑著解釋:“是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提的,殿下說,宜貴妃娘娘離家日久,必然思念親人,陛下仁孝,當體恤娘娘思家之心。陛下感念太子孝心,便準了此事。”

太子……章景乾?

裴珺緩緩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翻湧的覆雜情緒。她輕輕“嗯”了一聲,低聲道:“原來如此,本宮知道了。”

姜尚儀察覺到了她這一片刻的失神,但卻還當做沒看到一樣,依舊感慨道:“太子殿下雖比宜貴妃娘娘還要年長些,但殿下真是將您當作長輩般敬重呢,連這樣細微的小事都記掛在心。”

裴珺聞言,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姜尚儀說這話恐怕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當初因為她與淑貴妃交好,入了京城之後瀚王府侍妾一下子成了紫禁城妃嬪,淑貴妃怕裴珩入宮後無依無靠,故而讓章景乾認了她做幹娘。

雖那時的章景乾還只是一個剛回來的質子,但也是淑貴妃當時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了。

只是,若真章景乾真的只將她看做幹媽,他就不會避開宮中侍衛的眼線偷偷跑到她的寢宮,沒規矩的事可不是做給幹媽看的。

裴珺很快收斂心神,沒再和姜尚儀說這個事,轉而又將話題放到了宮宴上。姜尚儀也並未追問,確定好了宮宴事項後便離開了。

除夕宮宴,設在乾清宮。殿內觥籌交錯,歌舞升平,一派盛世華章。帝後高踞禦座,眾妃嬪、皇子公主、宗室勳貴及得寵的重臣依序而坐,衣香鬢影,笑語喧闐。

裴珺身為貴妃,位置僅在皇後與幾位資歷深厚的妃嬪之下。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繡百蝶穿花的宮裝,妝容精致,舉止得體。

這種場合她起初是不適應的,後來在宮中待久了,竟然也能面上做的滴水不漏。

她的目光偶爾會掠過坐在皇帝下首不遠處的太子章景乾。只見他今日穿著杏黃色太子常服,面容平靜,與身旁的宗室子弟低聲交談,偶爾舉杯向禦座上的帝後致敬,一舉一動盡顯儀態,讓人挑不出錯處。

全然看不出半分當年瀚王府質子的影子。

裴珺收回目光,心中五味雜陳。她註意到身旁的淑貴妃雖然強打精神,但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色,遠不似平日那般從容。

她微微傾身,湊近些,低聲關切地問道:“娘娘今日似乎興致不高?可是因為太子與魏家小姐的婚事尚有阻滯?”

“那到不是。”淑貴妃搖了搖頭,拿起帕子沾了沾並無需擦拭的嘴角,目光狀似無意地瞟向對面席位上一位穿著嫣紅色宮裝、容光煥發的年輕妃嬪,聲音壓得極低:“是祺貴人……妹妹可聽說她懷上身孕了?”

裴珺看了一眼祺貴人,她年歲與她差不多大,是這兩年才入宮的,尋常宮中嬪妃盼幾年都沒能盼來一兒半女,偏偏祺貴人這個剛入宮不久的新人得了孩子,也難怪淑貴妃介懷。

裴珩心中了然。

先太子謀逆被誅後,皇帝膝下成年的皇子便只剩下太子章景乾,以及因意外落下腿疾、已無緣儲君之位的二皇子。

章景乾的太子之位看似穩固,但這後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變數。祺貴人年輕貌美,聖眷正濃,此刻爆出有孕,若一舉得男,便是皇帝老來得子,意義非同一般。

更重要的是,淑貴妃出身低微,原是侍女上位,在朝中毫無根基,無法給予章景乾有力的外戚支持。

而祺貴人則出身將門,父兄皆在軍中任職,勢力盤根錯節。若她真生下皇子,憑借母族勢力,難保不會對章景乾的儲君之位構成威脅。

淑貴妃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

裴珺輕輕握住淑貴妃略顯冰涼的手,低聲安慰道:“娘娘何必過於憂心?太子殿下如今已然成年,地位穩固,政績斐然,深得陛下信重。豈是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可以輕易動搖的?若是魏家的這門婚事能成,有了魏家在文臣中的助力,又何須畏懼祺貴人身後的武將勢力?”

淑貴妃聽了這番話,神色稍霽。當今宣弘皇帝因為並非嫡出,所以自小便是被父親照著著武將來培養的,自然知道武將對中央的厲害關系。

大昱的武將,尤其是那些駐守邊疆的,都有一定的兵權,而那些兵權便是對中央的威脅。

宣弘皇帝自然了解這一點,自然會更加偏向文臣。

淑貴妃反手拍了拍裴珺的手背:“妹妹說得在理。”

她沈吟片刻,又道,“既然如此,那魏家小姐的事更需抓緊。等明日初一,我便下旨宣魏子衿入宮說話。妹妹,你明日若無事,也一起來吧,幫著勸勸那孩子,你們年歲相仿,或許你能說進她心裏去。”

裴珺聞言,心下便是一沈。她本能地想要拒絕,她不願淑貴妃因祺貴人有身孕的事而憂心,但也不希望讓魏子衿因此而被困入天家。

她不願意成為這些變數的決定者,在外這麽多年,說身邊沒有變數肯定是假的,但裴珺做的最多的就是靜觀其變。

早些年她一直是旁觀者的視角,看了那麽多也悟到了些道理,她深知,身入棋盤者,兇多而吉少。

反而是她這樣的旁觀者能夠一直安然無恙。

裴珺正欲尋個借口推脫,忽然想起姜尚儀的話,便道:“姐姐,明日恐怕不便,太子殿下不是許了恩典,允我妹妹裴瓔入宮探望嗎?明日她應當會來,臣妾需得準備接待。”

淑貴妃卻擺了擺手,不以為意:“不過是姐妹相見,說說話而已,能費多少時辰?勸說魏家小姐,也不過是一兩句話的功夫。乾兒那孩子,說起來也算是你的義子,他若能坐穩這儲君之位,對你我,對裴家,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她嘆了口氣,語氣帶上了幾分懇求,“姐姐我年紀大了,說起這些大道理,只怕那些心思活絡的年輕姑娘聽不進去。你素來聰慧,又知書達理,由你去說,最為合適。”

看著淑貴妃眼中的擔憂,想到她這些年在宮中的不易,以及對自己或多或少的照拂,裴珺還是心軟了,她沈默片刻,終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吧,我盡力而為。”

淑貴妃臉上這才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裴珺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覆雜情緒。宮宴上觥籌交錯,美酒家珍無數,但裴珺此刻沒有一點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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