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 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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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學子
◎這是書閣日後的主人◎
城西藏書閣的大門依舊敞開著，閣內安靜，只有老板在櫃臺後打著算盤，核對賬目。
如今已是一月初，已經有不少的學子入京，但不少學子出身寒門，身上的盤纏不多，住不起京城一帶的旅店，便只能在藏書閣借宿，一來這樣花銷少，二來藏書閣的書籍不少，其中也有不少官家科舉的相關書籍，也算是多了些學習的門道。
“老板。”滕令歡出聲喚道。
老板擡頭見是她，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一邊將手上的賬目放到一邊，一邊問道：“姑娘來了？今日是想找什麽書？”
滕令歡也沒跟老板繞彎子，直接說道：“老板，我記得您上次說過，臨近春闈，您這藏書閣會收留一些外地趕考的學子住宿。不知現在……可有空餘的房間？我想借住幾日。”
老板楞了一下，仔細打量她，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卻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有是有，只是如今時候尚早，來的學子還不多，空房間是有的，但是條件簡陋，怕委屈了姑娘。”
“無妨，有個棲身之所便好。”滕令歡說道。
老板取了鑰匙，引著她往後院走去。藏書閣後面連著一個小院，有幾間收拾得幹幹凈凈卻十分簡樸的客房。老板打開其中一間，裏面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和裴府比自然是比不上的，但好歹清凈。再者說，她如今也找不到比這更適合待的地方了。
滕令歡出來得急，身上沒什麽行李，只有一些盤纏，她只得在藏書閣附近買了些東西回來，待安頓下來後，才去了藏書閣的外堂，將房間的押金交給了老板。老板也不客氣，滕令歡給了，那他便收著了。
老板給滕令歡倒了杯熱茶，期間擡眼看了一眼，終究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姑娘，可是與家中鬧了別扭？”
滕令歡捧著溫熱的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此時窗外寒風淩烈，吹得藏書閣外的窗戶吱吱作響，更給京城添加了幾分蕭條的氣氛，滕令歡始終不明白，京城作為都城，為什麽永遠給人一種冷寂的感覺，尤其是冬天，寒風自北邊吹來，讓人感覺寒冷。
她與老板素不相識，但這老板居然有意將這書閣給她打理，心中不免對他生出了幾分親近，他這麽一問，滕令歡也並未準備隱瞞，輕聲道：“是，我家中不顧我意願，硬要為我定下一門親事，我不願，便出來了。”
老板聞言，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淡淡的欽佩，他嘆了口氣：“姑娘好膽識，這世道，女子婚嫁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像姑娘這般敢於為自己爭一爭的，不多見。”
他並未說什麽大道理，也沒有對她的行為妄加評判，語氣裏透著一種尊重他人選擇的豁達。
滕令歡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心中暗念：是啊，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什麽不敢拼的？前世她循規蹈矩，最終落得那般下場；今生，她也不願受人擺布。
若她身上的真相真的和她推測的一樣，是滕家人的手筆，那她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正說著話，後院傳來輕微的開門聲和腳步聲，似乎是有住客出來了。
滕令歡循著聲音看過去，還未說話，老板便解釋道：“如今科考不易，入仕之途越來越窄，不少寒門學子寧願放棄在家過個團圓年，也要早早趕來京城，一是適應水土，二來也能尋個像我這裏一樣便宜清凈的地方，多溫習些功課。”
他話音中帶著些許惆悵，仿佛想起了自己的當年：“老夫當年也是如此，數年寒窗，青燈黃卷，只盼著一朝金榜題名。奈何終究不是那塊料子，連續考了幾年，都名落孫山。最後心灰意冷，才接了這書閣，也算是個寄托。”
正感慨間，兩位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的年輕學子從後院走了出來，手中拿著幾卷書，似乎是來前堂辦理借閱的。他們顯然沒料到外堂會有女子在，一眼看到坐在那裏的滕令歡，兩人俱是一楞，臉上瞬間爬滿了局促與靦腆，腳步都僵住了，進退兩難。
滕令歡擡眼望去，見這兩人年紀都不大，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面容尚帶稚氣，身材清瘦，眼神幹凈，一看便是那種埋頭苦讀、心思單純的老實讀書人。他們身上的衣衫雖然陳舊，卻漿洗得十分幹凈，舉止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拘謹和禮數，身上的氣質到是有幾分當年在學堂的那些同窗的樣子。
其中一個個子稍高些的學子，臉頰微紅，低著頭，不敢再看滕令歡，只對著老板的方向，聲音細若蚊蚋地說道：“老板，我們……我們來還這兩本書，再借閱一下《春秋繁露》……”
另一個學子則是一句話也不說，只楞楞地在旁邊點頭附和，整個人拘謹得不得了。
老板見兩位學子局促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不由哈哈一笑，上前一步，溫和地打圓場道：“二位不必驚訝，更無需拘禮。這位姑娘並非外人，乃是老夫選定的，這書閣日後的主人，今日起便會在此暫住些時日，熟悉閣中事務。”
他這話一出，不僅周華和方高升楞住了，連滕令歡也微微有些訝異，隨即明白這是老板在幫她解釋身份，避免不必要的猜疑和流言，心中不由一暖。
她順勢站起身，對著兩個學子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了。
二人見這氣質不凡的女子竟是未來東家，驚愕之餘，連忙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作揖回禮。
“在下方高升，字文博。”個子稍高的方高升率先開口，聲音依舊帶著緊張，但禮數周全。
“在下周華，字平之，見過東家。”後面的周華更是結巴了一下，只看了滕令歡一眼，隨後又將目光躲開。
看著眼前這兩個面容尚帶青澀、眼神清澈又帶著幾分惶恐的年輕學子，滕令歡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自己初入翰林院學堂時的光景。
那時，她與如今的長公主章沁交好，同拜在趙明遠先生門下。章沁年長她兩歲，因著皇室身份，早她一年入學。那是大昱朝第一次正式允許女子參加科考，破天荒之舉，引起的波瀾可想而知。
整個翰林院學堂，當年只有她們兩名女子。放眼整個大昱，那一年報名參加科考的女子，十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她至今仍記得，因為她從前一直生活在閨閣之中，所以與京城中的世家子並不相熟，只能叫出幾人的名字，僅此而已，故而與學堂中人算不上熟絡。又因是學堂中為數不多的女學子，故而遭到過不少質疑的目光，若非章沁身份尊貴，無人敢當面造次，又時常以師姐的身份開導她、護著她，那段日子恐怕會更加難熬。
章沁……想起這個名字，滕令歡心中泛起一絲覆雜的漣漪。
不知她如今怎樣了？是否也如同這世間大多數世家女子一般，最終被政治的聯姻所束縛，困於深宮或後宅那一方天地？這個念頭剛起，她便自嘲地笑了笑。
怎麽會呢？她記得當初章沁走入學堂，正是為了逃避這樣的命運。她的母親原是深得聖寵的貴妃，然而西域強國突然向大昱求娶公主和親，皇室適齡的公主唯有章沁一人，為了逃避遠嫁異域、命運不由己的結局，是章沁親自跪求父皇，力陳女子亦可有報國之志，懇請開放女子科考，為天下女子開辟一條不同於婚嫁的出路。
說起來，她滕令歡能有機會入學堂，走入朝堂，某種程度上，還是托了章沁的福。
正出神之間，她突然註意到那兩位學子走到櫃臺前，小聲地和老板借還書籍。
滕令歡本沒將二人放在心上，外地來的學子進京赴考而已，這樣的人京城中有很多，沒什麽新奇。只是從兩人舉止覺得怪怪的，同鄉同齡一同進京趕考的人她見過，但這二人給她的感覺不一般，比起同學，到更像是主仆。
高個子的那個方高升明顯話更多了一些，姿態放得也高，另一位叫周華的則像是仆人一般。
學子之間也會因為出身背景而有一條看不見的歧視鏈，這種事在京城不少見，在京城之外的地界想必也是，這是環境所致，並不是滕令歡三言兩語便能解決的，故而她什麽也沒說。
晚上回了自己的客房，看著房間裏落了灰塵的桌椅和床鋪，只覺得心生煩悶。她並非是一個講究住處的人，但唯獨喜愛幹凈，從前在滕府的時候，她院裏的下人並不多，為數不多的幾個嬤嬤也心知家中掌權人對這個女兒的態度，故而每每當滕令歡讓嬤嬤打掃房間時，嬤嬤總是以房間已經夠幹凈了為理由，含糊了事。
府中人不幹事，母親管過幾次後便又將目光投向了弟弟滕軫身上，再沒理會過這檔子事。後來滕令歡便不再抱有希望，索性直接自己打掃，這麽多年也養成了習慣。
剛重生到裴瓔身上後，她下意識地自己打掃，卻將院子中伺候的人嚇了一跳，奪走了她身上的活。往後滕令歡便沒再親自做過打掃房間這種事。
滕令歡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喜歡幹凈是可以不被說成矯情的。
說來荒唐，滕家給了她一副骨肉，她骨子裏流了二十四年滕家人的血，但滕家卻從未給過她絲毫的關懷。最後這份關懷居然要等到重生到裴瓔身上之後，從裴家人那裏得到。
滕令歡三下五除二地將房間打掃了個遍，從書桌到床鋪，從地面到窗臺，待到房間已經幹凈得一塵不染時，她才躺到了床上，沈沈地開始休息了起來。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和壓低的談話聲響起，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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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滕令歡出聲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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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令歡出來得急，身上沒什麽行李，只有一些盤纏，她只得在藏書閣附近買了些東西回來，待安頓下來後，才去了藏書閣的外堂，將房間的押金交給了老板。老板也不客氣，滕令歡給了，那他便收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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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令歡捧著溫熱的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此時窗外寒風淩烈，吹得藏書閣外的窗戶吱吱作響，更給京城添加了幾分蕭條的氣氛，滕令歡始終不明白，京城作為都城，為什麽永遠給人一種冷寂的感覺，尤其是冬天，寒風自北邊吹來，讓人感覺寒冷。
她與老板素不相識，但這老板居然有意將這書閣給她打理，心中不免對他生出了幾分親近，他這麽一問，滕令歡也並未準備隱瞞，輕聲道：“是，我家中不顧我意願，硬要為我定下一門親事，我不願，便出來了。”
老板聞言，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淡淡的欽佩，他嘆了口氣：“姑娘好膽識，這世道，女子婚嫁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像姑娘這般敢於為自己爭一爭的，不多見。”
他並未說什麽大道理，也沒有對她的行為妄加評判，語氣裏透著一種尊重他人選擇的豁達。
滕令歡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心中暗念：是啊，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什麽不敢拼的？前世她循規蹈矩，最終落得那般下場；今生，她也不願受人擺布。
若她身上的真相真的和她推測的一樣，是滕家人的手筆，那她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正說著話，後院傳來輕微的開門聲和腳步聲，似乎是有住客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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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令歡擡眼望去，見這兩人年紀都不大，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面容尚帶稚氣，身材清瘦，眼神幹凈，一看便是那種埋頭苦讀、心思單純的老實讀書人。他們身上的衣衫雖然陳舊，卻漿洗得十分幹凈，舉止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拘謹和禮數，身上的氣質到是有幾分當年在學堂的那些同窗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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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見兩位學子局促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不由哈哈一笑，上前一步，溫和地打圓場道：“二位不必驚訝，更無需拘禮。這位姑娘並非外人，乃是老夫選定的，這書閣日後的主人，今日起便會在此暫住些時日，熟悉閣中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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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順勢站起身，對著兩個學子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了。
二人見這氣質不凡的女子竟是未來東家，驚愕之餘，連忙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作揖回禮。
“在下方高升，字文博。”個子稍高的方高升率先開口，聲音依舊帶著緊張，但禮數周全。
“在下周華，字平之，見過東家。”後面的周華更是結巴了一下，只看了滕令歡一眼，隨後又將目光躲開。
看著眼前這兩個面容尚帶青澀、眼神清澈又帶著幾分惶恐的年輕學子，滕令歡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自己初入翰林院學堂時的光景。
那時，她與如今的長公主章沁交好，同拜在趙明遠先生門下。章沁年長她兩歲，因著皇室身份，早她一年入學。那是大昱朝第一次正式允許女子參加科考，破天荒之舉，引起的波瀾可想而知。
整個翰林院學堂，當年只有她們兩名女子。放眼整個大昱，那一年報名參加科考的女子，十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她至今仍記得，因為她從前一直生活在閨閣之中，所以與京城中的世家子並不相熟，只能叫出幾人的名字，僅此而已，故而與學堂中人算不上熟絡。又因是學堂中為數不多的女學子，故而遭到過不少質疑的目光，若非章沁身份尊貴，無人敢當面造次，又時常以師姐的身份開導她、護著她，那段日子恐怕會更加難熬。
章沁……想起這個名字，滕令歡心中泛起一絲覆雜的漣漪。
不知她如今怎樣了？是否也如同這世間大多數世家女子一般，最終被政治的聯姻所束縛，困於深宮或後宅那一方天地？這個念頭剛起，她便自嘲地笑了笑。
怎麽會呢？她記得當初章沁走入學堂，正是為了逃避這樣的命運。她的母親原是深得聖寵的貴妃，然而西域強國突然向大昱求娶公主和親，皇室適齡的公主唯有章沁一人，為了逃避遠嫁異域、命運不由己的結局，是章沁親自跪求父皇，力陳女子亦可有報國之志，懇請開放女子科考，為天下女子開辟一條不同於婚嫁的出路。
說起來，她滕令歡能有機會入學堂，走入朝堂，某種程度上，還是托了章沁的福。
正出神之間，她突然註意到那兩位學子走到櫃臺前，小聲地和老板借還書籍。
滕令歡本沒將二人放在心上，外地來的學子進京赴考而已，這樣的人京城中有很多，沒什麽新奇。只是從兩人舉止覺得怪怪的，同鄉同齡一同進京趕考的人她見過，但這二人給她的感覺不一般，比起同學，到更像是主仆。
高個子的那個方高升明顯話更多了一些，姿態放得也高，另一位叫周華的則像是仆人一般。
學子之間也會因為出身背景而有一條看不見的歧視鏈，這種事在京城不少見，在京城之外的地界想必也是，這是環境所致，並不是滕令歡三言兩語便能解決的，故而她什麽也沒說。
晚上回了自己的客房，看著房間裏落了灰塵的桌椅和床鋪，只覺得心生煩悶。她並非是一個講究住處的人，但唯獨喜愛幹凈，從前在滕府的時候，她院裏的下人並不多，為數不多的幾個嬤嬤也心知家中掌權人對這個女兒的態度，故而每每當滕令歡讓嬤嬤打掃房間時，嬤嬤總是以房間已經夠幹凈了為理由，含糊了事。
府中人不幹事，母親管過幾次後便又將目光投向了弟弟滕軫身上，再沒理會過這檔子事。後來滕令歡便不再抱有希望，索性直接自己打掃，這麽多年也養成了習慣。
剛重生到裴瓔身上後，她下意識地自己打掃，卻將院子中伺候的人嚇了一跳，奪走了她身上的活。往後滕令歡便沒再親自做過打掃房間這種事。
滕令歡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喜歡幹凈是可以不被說成矯情的。
說來荒唐，滕家給了她一副骨肉，她骨子裏流了二十四年滕家人的血，但滕家卻從未給過她絲毫的關懷。最後這份關懷居然要等到重生到裴瓔身上之後，從裴家人那裏得到。
滕令歡三下五除二地將房間打掃了個遍，從書桌到床鋪，從地面到窗臺，待到房間已經幹凈得一塵不染時，她才躺到了床上，沈沈地開始休息了起來。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和壓低的談話聲響起，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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