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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 書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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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書閣

◎滕少夫人,請留步◎

裴珩離去後,絳雪院內重歸寂靜,唯有桌上火燭偶爾發出兩聲爆鳴。窗外寒氣逼人,透過窗戶傳入了房間內,令滕令歡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心中正在思索著裴珩方才說的那一番話,重生以來,於她的死因背後謎團重重,滕家如今也沒有想得那般簡單,若真的是滕家與江南宋氏勾結,那她的死因就已經很清晰了,滕家看中了江南宋氏的錢財,但宋錚因為協助科考作弊而被降罪,故而身份並不幹凈,滕家又為了名聲,買通了大理寺新上任的官員,以翻查舊案為幌子,說當年宋錚是被冤枉的,故而給了他一個清白的名聲。

滕令歡是當年協助查科考徇私舞弊案的官員之一,又恰恰是滕家女,估計滕家人是拿捏不好她的秉性,加上滕家這些年並沒有待她好到哪裏去。滕家人雖不說,但對女兒的態度都是心知肚明的,滕家向來重男子,這一代更是將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滕軫身上,卻沒想到家中一個女兒搶走了兒子入學堂的機會。

滕家人,應當是恨她的吧。

若實情確實如此,那和她所知道的都能對得上,但唯獨宋庭芳那裏覺得蹊蹺,她分明是宋錚的女兒,但戶籍冊上並沒有宋庭芳的姓名。那滕家為了江南宋氏的錢財,選擇娶了宋庭芳,但最後宋庭芳又算不上宋錚的女兒。滕家向來看不上尋常人家出身的女子,但最後給滕軫找的妻子連個背景都沒有,這到底圖什麽?

滕令歡長嘆一口氣,就像她說的,是人是鬼,得她見過了才知道。

她走到內室,從床榻暗格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木匣。打開匣子,裏面靜靜躺著一本泛黃的書籍,封面上用蘭若文寫著《寰歷遺註》,與她交給裴珩的那本不一樣,這本頁腳卷邊,用的是蘭若國的紙張。先帝時期,她跟著老師在翰林院整理過書籍,老師當時說過,魏大人帶回來的蘭若古籍與中原書的用紙不一樣。

中原古籍多數用獸骨,紙張保存的時間長,但缺點就是不易攜帶,不方便傳播,後來造紙技術被改進,才有了後來的紙書。再後來逐步傳入西方,帶動了書籍改革,細究起來,西方的技術的淵源都是大昱,只是蘭若國似乎更為特殊,他們喜歡用更加硬挺一些的書頁。

這是當初絡玉頂不住她的追問,最終只得將燕七的遺物都翻出來給她,其中有兩本《寰歷遺註》,當時她便察覺有異,兩本書的封面、裝幀、甚至內頁的字跡都極其相似,幾乎難以分辨,唯獨用紙不一樣。

她指尖細細摩挲,反覆對比,終於發現了那微乎其微的差別,其中一本的紙張質地更為硬挺,帶著一絲石灰的味道,而另一本,則確是大昱常見的上等竹紙,雖做舊處理得極好。

當時她便心生警惕。燕七為何要留下兩本一模一樣的書?一本真,一本假,是因為他自己也分不清真假,還是留給裴瓔的後手?

但無論是哪一種,真的《寰歷遺註》被交給了裴瓔,那燕七對她大概是真心,所以她才會反駁裴珩質疑燕七真心的話。這是真書是燕七留給裴瓔的底牌,亦是留給她的。

她為官的年頭不算短,心知無論何時,手中都要有能在關鍵時刻救自己的東西,而如今這本真的《寰歷遺註》正是,所以她才沒有把它交給裴珩,而是將假的給了他,讓他順著這條線往下去查。

若是能查到什麽東西,那最好,若是查不到,那也無傷大雅,燕七是個亡命徒,這種人向來拿錢辦事,從不過問人的身份,就算能拿住他,也不一定能從他嘴裏吐出什麽東西,況且他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這種事還得從活人口中說出。

她需要找到宋庭芳。

說來也是巧合,裴珩打聽到宋庭芳經常去城西的藏書閣,正好是她之前去查過招魂術的地方。

裴珩在內閣走不開,滕令歡便自己去了。

城西的藏書閣距離裴府並不算遠,只一會兒便到了。

閣內依舊是一派陳舊卻安寧的氛圍,淡淡的書香與塵味混合在一起,聞著到是令人舒心,就像當年的翰林院書庫一樣。

滕令歡敲了兩下門才緩緩走進去,這裏的老板還是那個須發半白、眼神卻透著精明的老者。他正踩在高凳上,費力地整理著頂層書架上的書籍,聽到腳步聲,低頭看了一眼,竟認出了滕令歡。

“喲,姑娘你又來了?”老板語氣裏帶著一絲熟稔。

滕令歡沒想到老板居然還記得她,便揚起一個乖巧的笑容:“是啊,老板,需要幫忙嗎?”

她說著,主動上前,幫老板遞了幾本他夠不著的書。

老板見她機靈懂事,心情大好,從凳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你這姑娘,倒是個熱心腸,我這東西又多又亂,我看你出身不像差的,放著官家書庫不去,怎麽要來這找書?”

“自然是因為這有官家書庫沒有的書嘍。”滕令歡趁機攀談:“老板,這平時像我這樣的人不常見嗎?”

老板一邊整理著剛拿下來的書,一邊隨口問:“確實不多,看姑娘的打扮不像是缺錢的,有錢人都去官家書庫借書,哪裏會跑來這裏。像姑娘這樣出身還來這裏的,實在是不多見。”

“是嗎?”滕令歡似無意地提起,“我前陣子看到滕家三少夫人往這邊來了,我看她嫻靜好學,應當也是過來找書的。”

“滕家的三少夫人?”老板楞了一下,隨即恍然,“你說滕三啊,認識認識,你說的那位少夫人可是我這兒的常客了。今日……嗯,按她往常的習慣,下午應該會來還書。”

滕令歡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露聲色,點了點頭:“我上次見她,不知她是哪裏人?聽著口音似乎不像純粹的京城人士。”

老板搖了搖頭,壓低了些聲音:“這我可說不準。只聽她偶爾提過一兩句,好像是南方來的。說起來,這位少夫人也是個可憐人,聽說是個孤女,無依無靠的。滕家心善,收留了她,還讓三少爺娶了她做正妻。這運氣,可不是誰都有的。”

“姑娘認識她?”他話鋒一轉,又對著滕令歡問道。

“只見過幾面,算是認識吧。”

她正思忖著,老板卻忽然看著她,嘆了口氣,話鋒一轉:“姑娘,我看你合眼緣,也是個真心喜歡書的。我年歲大了,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家裏的兒女都各有營生,沒人願意接手這賠本賺吆喝的書閣。我尋思著……你要是願意,等我不幹了,把這書閣交給你打理,如何?”

滕令歡猝不及防,沒想到老板會突然說起這個,一瞬間楞住了,連忙說道:“老板,這……這如何使得?我才來了兩次……”

老板擺擺手,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道:“我在這京城開了幾十年書閣,見過的人多了。有的人進來,眼神是飄的,只為附庸風雅,有的人進來,眼神是急的,只為功名利祿。但你不一樣,你上次來,找的是那些偏門雜學,眼神裏有光,是真正想從書裏找東西的人。這書閣,雖說發不了財,但它得在,不然,那些寒門學子,那些真心向學的人,去哪找這些市面上見不到的書?眼看明年二月又是春闈,各地舉子陸續進京,他們囊中羞澀,去不起官家書庫,就只能來我這裏蹭書看。”

他順手用桌子上的抹布擦了擦手上剩餘的灰塵,頓了頓,語氣有些唏噓,接著說道:“我當年科考失利,心灰意冷,本已絕了念想。後來機緣巧合接手這書閣,才發現與書為伴,看著那些年輕人在這裏找到他們需要的典籍,眼裏放出光來,也是一種慰藉。這地方經營了這麽多年,有它的魂兒,我不想它就這麽散了。姑娘,我覺得你懂。”

滕令歡看著老板殷切而真誠的眼神,心中觸動。這亂世浮華,還有這樣一處不為牟利、只為留存文脈的清凈之地,實屬難得。她剛想說什麽,眼角餘光瞥見門口光線一暗,一道纖細的身影走了進來。

正是宋庭芳。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外氅,臂彎裏挎著一個布包,裏面鼓鼓囊囊似乎裝了好幾本書。

她徑直走到櫃臺前,將布包放下,對老板輕聲道:“老板,我來還書。”

聲音溫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老板還和滕令歡在書櫃處說話,聽到了櫃臺處有聲音,先是笑著應了一句,隨後對滕令歡說道:“姑娘,你考慮一下吧。”

說罷,便轉身向櫃臺走去,隨後開始清點書籍。

滕令歡站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宋庭芳。比起記憶中那個在江南宋府有過一面之緣、眼神靈動的少女,眼前的女子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愁緒,舉止也更加沈靜,甚至有些過於小心翼翼。

等到宋庭芳辦完還書手續,轉身欲走時,滕令歡才上前一步,含笑喚道:“滕少夫人,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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