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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 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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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四叔

◎我見到她了◎

雲蒙山後有座道觀,並不宏偉,甚至有些破舊,但勝在清幽僻靜,香火似乎也不甚旺盛,滕令歡先前從未註意過還有這樣的地方。老道士引著她進了一間偏殿,殿內還燃著淡淡的檀香。

“姑娘方才所問‘招魂術’……”老道士開門見山,聲音在空寂的殿內顯得有些縹緲,“此乃逆天而行之禁術,兇險異常,有傷天和,姑娘何故問起這個?”

滕令歡看著面前這仙風道骨的老道士,也覺得新奇,分明是他開口說了那些沒頭沒腦的話,現在又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樣,反倒顯得她才是那怪人。

她微微蹙眉,說道:“道長既然和我說起那番話,想必便是知道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您又何必這時候裝這些呢?”

老道士聞言笑了笑,給滕令歡倒了一杯茶,滕令歡卻沒有要喝的意思,但也沒有想有意隱瞞什麽,直言道:“有人在我身上用裏回魂術,不知道長這裏可有什麽解法?”

老道聞言楞了一下,目光看向面前這個年歲不算大的姑娘,問道:“這想法屬實稀奇,姑娘作為被施法者,本不應存活於世,卻被人施法才得以活命,為何又想著解開這術法?”

滕令歡說道:“道長說得不錯,只是我並非值得別人為我使用還魂術的人,我獨來獨往慣了,經受不住別人那麽大的付出。”

見老道士沒說話,只擡眼看著她,似是在等著她的後話,滕令歡見狀接著說道:“晚輩不才,不瞞道長所說,我家中未曾有人重視過我,朝廷中也多是同僚與政敵,我這一世無牽無掛,沒什麽值得人救的。”

“我如今只是因為仇恨而活,等到大仇得報,我這條性命根本無濟於事,若是因為我而損耗掉另一個人性命,實在是不值當,所以還請道長為我指一條道路。”

老道士聞言,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了然。他沈默良久,才緩緩道:“招魂術,以施法者心頭熾血與壽元為引,強留逝者殘魂於世,如同風中殘燭,需不斷以生機續燃。此術一旦施行,便如同締結死生契約。”

他看向滕令歡,目光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穿透力:“姑娘問能否解?自然是能,但解法唯有一種——契約之力徹底消散。”

“如何消散?”

“施法者身死,或……被招魂者徹底湮滅。”老道士的聲音低沈而冷酷,“無論哪一種,姑娘你都難逃魂飛魄散之局,但姑娘可要想清楚,此法本就是為了‘留’,而非為了‘解’。”

滕令歡的心沈了下去:“也就是說若解了術,我和施 法者……都得死?”

“然也。”老道士頷首,“姑娘,一條命暫且不說,那為你施術之人,耗盡自身壽元心力,強留你於世,難道你就忍心讓他一番努力盡付東流,最終落得個身死道消、與你同寂的下場?姑娘總說自己不值得被救,但這值不值得並不是姑娘一個人能評判的,而是得看姑娘在施法者心中的分量。”

這句話到是說在了滕令歡的心上,她確實恨那背後操縱她命運的人,恨這種被強行捆綁、不得自由的感覺。

可若真如道士所說,施法者是以自身生命為代價。

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照著她自己的話所說,她獨來獨往慣了,若是就此身死也是她的命數,但有一人非要動用前朝禁術,強行將她的命數回轉,兩人的命運因此而交織在一起,這種感覺很奇怪。

她深吸一口氣,換了個問題:“那道長能否告訴我,究竟是誰為我用了這法術?是誰在為我耗盡壽命?”

老道士卻淡淡地搖了搖頭:“貧道無權告知,被施法者知不知情,何時知情,皆應由施法者決定。此乃術之倫常,亦是施法者應得的‘權柄’,若貧道擅自吐露,便是僭越,是大兇,必遭天譴。”

他的語氣毫無轉圜餘地,但言語中也透露出另外的一層的意思,他知道給滕令歡施法的人是誰。

滕令歡默然,她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這道士看似超然物外,實則對某些規則極為恪守。

天機並非能為人道也,她在前朝留下的書中看過這句話,心知有些事情強求不得。

滕令歡看著老道士,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幹澀:“我明白了,多謝道長指點。”

歸根結底,一切的因果,她還需要自己去尋找。

“晚輩告辭。”她斂衽一禮,心情覆雜地退出了偏殿。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時更加沈重。山風吹拂,卻吹不散她心頭的迷霧和寒意,謎團像沈重的枷鎖,壓得她喘不過氣。

剛走到山腳下,還未完全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一個熟悉的身影卻突兀地出現在前方小徑的盡頭,他順著山路往上走,似乎是直奔著這座偏殿來的,他依舊穿著那身墨色常服,頸間纏著的白色紗布在冬日灰蒙的背景下顯得有些刺眼。

他神色一頓,目光幽深地看著她從山上下來,似乎也是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裏。

滕令歡腳步一頓,心下訝異,他怎麽在這裏?

想起先前裴珩說過,她出府要向他報備的事,心中一陣心虛,這次她是自己偷著出府的,連自己院中的人都不知道,心知絡玉是裴珩的人,所以走的時候也可以避開了絡玉的視線。

她走上前,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你怎麽會在這裏?”

裴珩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微微蹙眉,反問道:“這話應當我問你,父親今夜歸府,府中已在操辦接風宴,你身為女兒,此時不在府中準備迎接,跑來這荒山野嶺做什麽?”

滕令歡看著他,忽然不想再編造借口,她迎著裴珩的目光,直言不諱,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和執拗:“我來找我自己的屍身,裴大人日理萬機,這等小事自然不會放在心上,我在府中待著也無聊,索性就出來給自己看看。”

裴珩沈默地看了她片刻,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情緒難辨,半晌,他才開口,聲音平穩:“我說過,這件事我在查,答應過你的事,我絕不會反悔,真相總會水落石出。”

若是往常,滕令歡或許就信了。但此刻,她總覺得裴珩有些不對勁,他好像對她屍身的下落表現得過於平淡了,甚至可以說是毫不關心。

轉而一想也沒什麽不對勁的,說到底是上一世的宿敵,怎麽會盼著她好呢?無非都是些哄騙著她的言語罷了。

她和裴珩太像,都是為自己而活的人,所以他的想法她還是知道的,若此時兩人的處境調換過來,她的做法和裴珩估計差不多。

她知道爭論下去沒什麽用,於是開口,語氣中聽不出情緒:“好,那我先回府了。”

她轉身朝著裴府的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裴珩並未與她一同回府,而是轉身,沿著她方才下山的那條小徑,向著半山腰那座道觀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冬日的夕陽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滕令歡停下了腳步,眉頭緊緊蹙起。

裴輔澤今晚回府,府中設宴,他身為嫡長子,於情於理都更應該在場安排一切,為何此刻會出現在這山上?還是向著那道觀的方向。

山風穿過破舊的道觀,雲蒙山內蕭條之氣愈發濃烈,裴珩與老道士對坐在蒲團上,中間隔著一張低矮的木幾,上面擺著兩杯熱氣裊裊的清茶。

“方才,我見到她了。”老道士率先打破沈默,聲音平淡無波,“確實是個機靈剔透的,一點就通,難怪——”

他頓了頓,擡眼看了看裴珩,“你會如此。”

“您和她說了招魂術的事?”裴珩問道。

“你知道我這人的,窺探天命之事,我向來守口如瓶,那招魂術是那姑娘自己說出來的,她還說——”

老道頓了一下,目光落到裴珩身上,隨後接著說道:“她是個不值得的人,不願旁人為她折損性命。”

裴珩端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送至唇邊,輕呷一口,心思萬千,卻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氤氳的茶氣撲到臉上,模糊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只餘唇角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見裴珩不說話,老道只得接著問道:“你今日上山,應該不是專程來陪我喝茶的吧?”

黑貓輕輕一躍跳到地上,老道士拂塵輕擺,掃過了黑貓的臉,示意它安靜些。

裴珩放下茶杯,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杯壁,擡眼看向窗外暮色漸合的山巒,語氣聽不出波瀾:“為什麽不可以?”

偏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墨硯那只黑貓在角落舔舐毛發的細微聲響。

隔了許久,裴珩才再次開口,聲音低沈了些許,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我還能活多久?”

老道士放下茶壺,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看向裴珩,緩緩道:“引魂燈燃了五年。這五年,既是滋養殘魂,亦是給施法者反悔的期限。若在此期間熄燈,施法者雖損心血,卻不至殞命。”

他話鋒一轉,語氣沈重:“如今,燈芯已自燃殆盡,術法已成定局,施法者的壽元便會如開閘之水,急速消減。這一點,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我知道。”裴珩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輕抿了一口茶水,仿佛在談論別人的生死,“我只是想問,還有多久。”

老道士沈默地看著他,昏黃的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半晌,他緩緩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

裴珩的目光在那兩根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不見底。

兩年啊。

他心中了然。

“四叔。”

裴珩忽然改了稱呼,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懇切,“從小你看著我長大,我未曾求過您什麽,今日,我還真有一事需要四叔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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