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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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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瘋子

◎他瘋得厲害◎

入內閣之前,滕令歡跟著翰林院官員整理過書庫,所以才會在裴珩面前攬下這個事。

到了書庫才明白裴珩為什麽對這件事如此上心。書庫被大火焚燒過,後來官員和學士為了救火,又往書庫裏潑水,被火燒斷的書架東倒西歪,書架上的書籍一片狼藉。

那個放火的燕七,如果裴珩沒有殺他,如今官府的通緝令已經滿天飛了。

滕令歡正安靜地整理一堆被水浸濕、粘連在一起的書卷。

翰林院為了加快修整進度,派了不少學生來一起整理,其中有幾個年輕學生聚在不遠處,一邊慢悠悠地整理幹燥的書冊,一邊對著滕令歡指指點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見。

“唉,這都什麽事兒啊?本來書庫燒了就夠倒黴了,還得收拾這爛攤子,要不是因為她——”

一邊說著,一邊瞟了一眼蹲在角落默默整理的女子,嘴裏接著說道:“惹出那檔子私奔的事兒,引來個瘋子燒書庫,咱們至於這麽累嗎?”

“就是,一個閨閣小姐,嬌生慣養的,能幫上什麽忙?不添亂就不錯了,還修整書庫呢,我看就是裝樣子來的。”

“噓,小聲點,人家可是內閣裴大人的妹妹。”

幾個學生議論的話都被她聽在耳朵裏,她也沒有發作,畢竟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這件事追根溯源也是因為裴瓔犯了錯,而她如今在裴瓔這具身體裏,自然要接受這樣的審判。

滕令歡只得不予理會,低頭專註地看著手中那坨濕透粘連、幾乎成了“紙磚”的卷宗,眉頭微蹙,但眼神清明冷靜。上一世在翰林院書庫待過,所以還真會做這些事。

她仔細觀察“紙磚”,手指輕輕在邊緣試探濕度、粘連程度。她起身,走到置物架前,拿了些棉布、宣紙之類的東西,二話沒說就開始上手了。

方才那些說話的學生拿著一本同樣有些受潮的書過來,想用蠻力撕開,發出“嘶啦”一聲輕響,立刻心疼地叫起來:“哎呀!又破了!”

滕令歡頭也沒擡,清冷平靜的聲音響起:“受潮粘連的書頁,強撕只會損毀墨跡。得先用棉布覆上,陰幹半刻,待其韌性稍覆,再用薄竹簽從頁腳無字處輕輕試探剝離。”

她一邊說,手上動作絲毫未停,那坨“紙磚”的邊緣已經被她成功分離出幾頁,完好無損。

那學生楞住了,擡眼看到滕令歡手上的幾頁紙完好無損,沒想到他方才口中什麽都不懂的閨閣小姐,居然還真能做這些事。眼下這個情況,到顯得自己是個外行人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裏被撕破的書頁,閉上了嘴,沒再說話。

這些學生都年歲不大,而且不少都是世家貴族出身,家中被寵愛得不行,說起話來欠思考,這也沒什麽。滕令歡記得自己在學堂念書時候,和他們這些人差不多,無形中還得罪了不少人。

但眾多同窗中,還真有一人能說起話來滴水不漏,那人便是裴珩。

滕令歡記得裴珩應當是那時一眾學生中最小的,也是最晚入學堂的,但他好像比當時的任何學生都要成熟。

京城的冬天黑得早,沒多一會兒便點起了燭火,翰林院的不少學生都走了,只剩滕令歡一人還在接著修整。

書庫的一角,滕令歡看到了一冊熟悉的卷宗,那卷宗看著年份並不久,像是最近才修訂成冊的,因為放在陰暗處,所以只被大火燒壞了書脊。

那是她在內閣為官那幾年寫的筆錄,上面記載了她自入內閣以來的所有經手的政事。滕令歡將手放到那卷宗上,摩挲著那有些潮濕的封面。

內閣官員的筆錄都是由自己保管的,上面要寫清楚何時何人參與了什麽政事,由司禮監掌印審核。官員離世後,筆錄上繳至翰林院書庫。

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原來她早就死了。

翻開筆錄,上面都是自己的筆跡,可惜她只活到二十四歲,從十八歲入內閣,不過做了區區六年的官,這本筆錄寫了一半都沒有。

她隨手翻到最後一頁,卻發現了異樣。她盯著筆錄的最後一行字,神情逐漸凝重。

她記得自己參與的最後一個政事應當是冀州瘟疫才對,那次議政還和裴珩在內閣大吵了一架,最後弄得不歡而散,回家後她就病了,被老師勸在家好生休養,而後再沒來過內閣。

政事更是沒有再參與過,但是這筆錄上的最後一條寫著:

前察己卯科場弊案,失察妄斷,累及江南宋氏闔門蒙塵。今重勘卷牘,始知宋氏實遭構陷,其所呈關節信物乃偽作,臣未辨真贗而驟劾之,此臣之昏聵也。臣必乞覆宋氏門楣清譽。

皇天後土實鑒此心,若違此誓,甘受斧鉞。

這字跡和滕令歡確實有些像,但仔細看,和前面的筆錄並不一樣。這字與字之間的間距有些大了,應當是執筆人的習慣,而滕令歡可沒有這樣的習慣。

滕令歡瞬間警覺了起來,筆錄上最後一條記錄的是宣宏八年的科考舞弊案,那年科考,京城的會試上,滕令歡給老師打下手,發現京城會試的主考官受賄,有學生私自夾帶紙條入考場。

科考出現徇私舞弊現象,消息一瞬間傳遍京城,不少學子紛紛叫喊不公,請求中央徹查此事。

大理寺、翰林院、內閣聯手辦案,滕令歡作為發現者,也在其中,最後是大理寺從主考官的嘴裏撬開了消息,說是江南宋氏給錢賄賂,他家中急需錢給母親醫病,這才鋌而走險拿了宋氏的錢。

宋氏商戶出身,在江南一帶做著布匹生意,也算是個家財萬貫的主兒,說是一個遠房親戚想參與科考,為了給親戚賣個人情,這才有了這檔子事。

案子定罪後,滕令歡又跟著隊伍去了一趟江南,將宋氏緝拿歸京,家中財產全部充公,這才匆匆結案。

回京後,這件事就交給了大理寺定奪,滕令歡這邊馬不停蹄地跟著老師忙著重新開展科考的事,宋氏的事便脫手了。後來聽說那個主考官死在了詔獄中,滕令歡當時忙得腳打後腦勺,也沒時間理會這事,再者這件事本就是大理寺在主理的,她就沒將這一茬放在心上。

如今“宋氏被冤枉”的字跡居然 出現在她的筆錄上,實屬蹊蹺。

若真是為了宋氏討清白,也應當去找大理寺,何必在她的筆錄上加這麽一句呢?

難不成自己的死,和那場徇私舞弊案有關?

她想得正出神,雙眼緊緊地盯著面前的筆錄,全然沒註意到自己的身後站了一個人。

“那本筆錄不需要修覆,從哪拿來的放哪去。”裴珩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語氣還是那麽冷淡,不帶一絲人情味。

滕令歡微微側頭,兩人一蹲一站,裴珩幾乎將她面前的光亮都擋住了,顯得人更加高大。

見了裴珩,她暗想,以她現在的身份,必然是沒有機會參與到政事中了,能接觸到的信息太少了,能為自己查清死因的機會渺茫。

裴珩可不一樣,他如今是內閣首輔,朝廷上誰不給他幾分薄面?

但他和她可是宿敵,他怎麽會願意幫她查清死因呢?

她死了,裴珩求之不得吧。

“怎麽?兄長看到自己宿敵的筆錄,心生煩悶?”

裴珩沒說話,在滕令歡看來,他是默認了。

但滕令歡不願意放棄裴珩這雙手,內閣首輔,查起案來實在太方便了。

念及此處,她站起了身,卻因為起得太猛,眼前一陣黑,險些跌倒,手扶住了身邊的書架才堪堪穩住身形。

這一次,裴珩只垂眸看著她,並沒有半分伸手扶她的意思。

滕令歡開口:“看來當年兄長勝得也並不光明啊,滕二死得稀裏糊塗,從病發到逝世不過兩天時間,兄長好手段啊。”

裴珩聽後冷笑一聲,向前走了一步,滕令歡本就站在墻角處,被他一逼,更是沒了退路。

“你說是我害的她?”

滕令歡話裏有這個意思,但也只是為了試探一下。她與裴珩在內閣中不共戴天,但他也不會用那麽低劣的手段對付她。

滕令歡的本意只是激他一下,卻沒想到裴珩跟瘋了一樣,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虎口處漸漸用力,似是要將她恰死一般。

裴如琢瘋了嗎?對自己親妹妹都下死手!

一種窒息感撲面而來,胸中的那團血霧似乎又上來了,她慌亂地要掙脫出裴珩的手,卻只見他面目近乎猙獰地說道:“裴瓔,說話得三思,府裏人慣著你,我可不會。只言片語就給兄長扣罪名,你好大的膽子。”

“那筆錄不對!”滕令歡費盡力氣,才從喉間擠出幾個字。

裴珩聽後終於松了手,空氣湧入她的喉間,胸中血霧散去,雙腿沒了力氣,直直地跌到地上。

她還以為自己又得死了。

跌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氣,居然有一種劫後重生的僥幸之感。

“講講。”裴珩的聲音將她拉回了思緒。

滕令歡此時沒什麽力氣,但好在那筆錄就在她身邊,她伸手從旁邊一撈,翻開了最後一頁,說道:“這一條,字跡一樣,但是字與字之間的間隔不一樣,根本不是她寫的。”

方才那雙手掐在自己脖間的感覺歷歷在目,她才說了幾句話,便沒忍住咳了一下,隨後又接著說道:“兄長的字間隔也很大,所以妹妹還以為……”

聲音越說越小,這個時候不能和裴珩硬碰硬,消息告訴了他便好,滕家和裴家是宿敵,她死了,京中不少人都疑心是裴如琢辦的。

為了給自己洗清嫌疑,他也會去的。

裴珩拿起滕令歡手中的筆錄,凝神看了一會兒,最後收入了自己懷中,垂眸看了她一眼,見女子眼角帶淚痕,應當是被嚇到了。

他也沒有安慰的意思,依舊冷著臉,說道:“在書庫這幾日仔細著些,有些東西不該看,你可得管好自己的好奇心。”

話音一落便離開了。

翰林院書庫恢覆了原有的寧靜,一如方才。

滕令歡坐在角落許久,想不明白裴如琢究竟因為她的哪一句話而突然發怒,她自認為很是了解自己的宿敵,但今日還真是兇險。

她險些真的死在裴珩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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