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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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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著名歌星葵山櫻深夜密會圈外男友。

狗仔連夜蹲守總算拍到了實打實的證據, 一經曝光立即引起嘩然。

然而葵山櫻所在的事務所沒有在第一時刻控制輿論,甚至在網絡上諸多揣測遐想謾罵問責時沒有動靜。

甚至外頭吵得熱火朝天,葵山櫻好似全然不知般的準時準點出現在一檔很有名氣的音樂電臺訪談節目, 在主持人半是出於好奇半是出於電臺收聽率而按照臺本提問時, 葵山櫻非常坦然地承認正與圈外男友甜蜜戀愛。

“我和他是在一次朋友聚會上認識的, 他穩重體貼,在我心徜徉於音樂世界裏,無暇顧及日常生活的時候,是他溫柔地照顧我的衣食住行。”

葵山櫻甜美細膩的聲音從廣播中月光般傾洩, 即使是因為戀愛緋聞而怒火沖天, 滿口指責的人在聽到她的聲音時也不免軟下心腸,沈迷在動聽的輕聲呵笑中。

“他就像個老頭一樣總是念叨著關心我的話, 為此我還開玩笑,說他不是在照顧女朋友, 而是在養女兒吧。”葵山櫻說到這裏羞怯地笑, 在主持人熱烈地捧場中, 她轉回了話題:“關於我談戀愛的事,絕對不是一時興起,是在問過身邊親朋好友後下定決心確認戀愛關系的, 當時第一時間就想要和我的樂迷們分享, 不過經由提醒,還是想著等穩定後再告訴你們…”

葵山櫻特別大方地分享戀愛細節, 更是直言前段時間賣得很暢銷的新曲正是基於和圈外男友戀愛時的靈感。

主持人矯揉造作地驚呼一聲:“沒有記錯的話,櫻小姐在12月24日發布的新曲是有關失戀的。真是很好奇呢,難道那段時間櫻小姐和那位男友發生了什麽事嗎?”

“在吵架哦。”葵山櫻說:“那時候在吵架。”

“情侶之間吵架是在所難免的呢。”主持人搭腔。

“那是我們在一起以後吵得最嚴重的一次。追根究底,我是個很沒有安全感的人,總會因為他不在我身邊而傷心難過, 有一次他剛從紐約回來就來找我…啊又扯遠了,我希望他能一直陪著我,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葵山櫻的男人,想想看真是個很霸道的人呢—”

演播室隔音窗剔透通亮,燈光如星火跳動閃爍。

隔音窗裏面是葵山櫻和主持人配合默契的訪談,隔音窗外一位清瘦高挑的少年直直地站立,如水般瑩潤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隔音窗裏。

他看得入神,渾然不覺有人站在背後,直到一只冰涼的手平穩地握住自己的胳膊,他回過神,低頭看,然而反應不及,半推半就著就跟那人一共進了樓梯間。

狹窄,幽暗,未開燈,也少有人經過的樓梯間。

那人隨意地將他推到墻邊,並不痛,倒是寒冬下墻壁冰冷刺骨,一經碰觸就驚醒,少年摸了摸手肘,頗有些埋怨:“你把我帶到這裏做什麽?事先說好,我們兩個人的競爭游戲暫停,接下來是我們第一次以月見組成員的身份上節目—”

“你一副深情款款的姿態盯著櫻前輩,恐怕會被人猜測你心懷不軌,又或許被媒體報道的櫻前輩男友就是你吧。”

“圈外男友,僅僅是這一點就足夠把我排除。”日野映人輕輕松松反駁,微笑著看向好夥伴:“更何況櫻前輩和我們幾乎沒有過交集,在鮮少參加的聚會上也從未謀面,寺但凡動動腦子就完全清楚這是毫無邏輯的推想吧。”

川野寺食指輕擡眼鏡框,眉眼微擡:“沒想到你也知道了。”

日野映人無奈道:“凡是有人的地方都在討論這件事,聽得我心煩意亂,所以想著站在隔音窗外看著櫻前輩,幻想著櫻前輩的聲音,腦海裏那些婉轉動聽的歌慢慢就讓我平靜下來了。”

“也就你能當個沒事人。”川野寺對他我行我素的做派無可奈何地嘆氣,嘆息聲中卻能隱隱聽出一絲縱容意味:“秋山在知情的第一時刻就去跟工作人員打探消息。”

他擡腕,看時間:“半小時過去了,我都要懷疑是不是他拙劣的演技引起了他們的懷疑,說不定正把秋山逮進不知道在哪裏的角落裏,訊問他呢。”

“寺,你又開始了。”日野映人說:“我想秋山正和工作人員聊得火熱呢。”

川野寺非但沒有卸下戒心,反而變本加厲:“那更嚴重了。我們組成月見組的時間都沒超過一個人,現在正是需要我們三個人齊心合力營造出我們團結一致的印象。秋山一個勁和其他人打交道,而你又像個傻瓜一樣盯著正處風頭浪尖的櫻前輩,其他人指不定在背後各種編排揣測月見組的狀態。”

日野映人不以為意:“我倒是巴不得這種壞消息快點流傳出去。”

“如此的話,事務所公關部的大家又要徹夜不眠了。”川野寺笑著說:“日野君總是會在這種小地方暴露自己的壞心思哦。”

“誰讓宣傳部負責人是個只靠著玩弄輿論穩住腳跟的老頭。”日野映人冷哼一聲:“我已經調查清楚了,上次就是在他的示意下,他們有意把我和你交談的片段剪輯得暧昧不清,他靠著這把熱度贏了競爭,我倆倒是莫名其妙被罵慘了。”

“被罵得最慘的是我。”川野寺不動聲色地扶了扶眼鏡:“我的粉絲一個個都理智禮貌,尤其是看到我那篇意有所指的推文,她們也在第一時間止息爭執。”

日野映人思考狀:“你是指那篇高深莫測的文章?被粉絲們推測用來提前練習的畢業論文?另外粉絲們非常熱情且細心地指出了其中兩處錯字,一語法錯誤。”

“我極其懷疑有人暗中作梗,攪動輿論,有意激化我和你粉絲間的矛盾。”川野寺沈聲:“並且我有證據,充足的證據—此為我的一勝。”

“所以緊隨而至的,我的推文是在你基礎上的延伸,只要看完這兩篇說明再結合視頻內容,就能立馬反應過來—這是我的一勝。”

“目前1:1,平局。”

日野映人擡手,川野寺一瞧見,擡起手,隨即又用指間碰了碰眼鏡框。前者伸出的手掌落了空,倒也不覺羞恥。

要是社長問起來…川野寺不自禁眉頭緊蹙。讓那個迂腐死板的老頭吃癟確實大快人心,然而等到老頭把這件事添油加醋告訴給社長,看來秘密談話是早晚的事情。

日野映人像是心知他所想,漫不經心地提起來:“上次和社長爺爺吃飯,我提了一嘴,社長爺爺也很讚同我們的做法,偶像就是偶像,身為偶像的職責就是站在舞臺上發光發亮,給觀眾們帶來希望與童話,不需要借助這種方噱頭—社長 爺爺就是這麽說的。”

他的崇拜之意又藏不住了。

樓梯間牢牢閉合的門突然咯吱一聲響,倆人齊齊看去,只見秋山顕士推門而現:“果不其然你們兩個人躲在這裏,我真是一頓好找。”

“八卦先生總算是回來了。”川野寺輕飄飄地說:“這次又是滿載而歸嗎?”

“何止是滿載而歸,可以說是裝得完全要溢出來的程度。”秋山顕士很是流暢地順著他的說:“不過我想在揭曉答案之前,還有更重要的事吧—要是在訪談中,我們三個人的說辭有所出入,絕對會被質疑吧。”

“這還需要對細節嗎?我和你是在2012年同作為前輩演唱會伴舞出現在東京體育會,”日野映人又看向川野寺:“我和寺則是在2010年為粉絲感謝祭同為主持人,舉辦地是在明智神宮野球場。”

日野映人記性很好,對一些幸福的時刻記得更是長久。

星星總是與星星結伴而行,他當然是一顆明星,與此同時也被周圍閃爍的明星吸引。

川野寺回憶起來:“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

漫天飛雪,露天的野球場散落著鵝毛似的雪。在雪愈下愈大前,感謝祭結束了,粉絲們不舍地離開,偶像預備役們在休息室裏滿頭大汗,聽聞下了雪,有人跑出去看雪,和偶遇的粉絲揮手打招呼。

“我永遠都會支持你的!”

“謝謝你的支持!我會一直跳下去的!因為你們,我會好好珍惜每一次站上舞臺的機會!”

“確切地說是2011-2012跨年夜,結束後前輩們帶我們去附近的店裏吃飯。”秋山顕士面色平靜地說:“你坐在我對面左側第三個位置,你幫我倒了一次茶水,從頭到尾我跟你的對話只有一句感謝,一句沒事—這才是正確答案,請記下我的勝利。”

日野映人和川野寺相視一笑,這一舉動落在秋山顕士眼中,他悟然,嘴角微揚起:“1:1:1,平局。”

寄席,高座軟墊上跪坐著一位穿純藍和服,一把折扇放置於一側,她說話聲響亮,面帶微笑地說話,繼續聽下去才知道她在繪聲繪色地講《芝濱》。

在她的視線中是不斷變換著的地方,一會是觀眾席左側的墻柱,一會是觀眾席右側上方那盞燈,此時她直面著的是空無一人的觀眾席。

川口惠苗越講越沒勁,隨手將手帕一扔,反手挑起折扇,腦袋裏還沒琢磨出要講哪一處,沒想嘴巴已經蹦出了一連串的臺詞,隨即她已經站起來,按照記憶中的點位移動。

不夠盡興,只不過是望梅止渴。

川口惠苗坐在地上,孤零零地環視著這一間老舊的屋子。自從爸爸因病去世,媽媽便搬到了老家鄉下,這一間原本用以落語演出的屋子空置下來,她雖然跟著父親學過幾年,然而去了東京上大學後就完全沒了精學落語的心思。

最近,她一直在考慮該不該出售這間老屋子,帶著這筆錢回老家,跟媽媽一起度過後半輩子。

清脆的敲門聲在寂靜中尤顯清晰。

大概又是隔壁的老奶奶吧。

川口惠苗揚聲說:“門沒鎖,直接進來就行!廢品已經整理好了,就放在老地方!”

“好久不見,惠苗。”一位穿著一套連身裙,裹著一件格紋圍巾的女人慢慢從黑影裏走出來,她不緊不慢地觀察著整間屋子,不時用手指擦過老舊的木頭,留下薄薄的一層灰印:“讀大學的時候總是聽你講起你爸爸在京都講落語,有一間古色古香的屋子,總算是讓我親眼看到了。”

川口惠苗猛地一激靈,麻利地站起身,錯愕不已地看向來人:“秋田?真的是你?你回來了居然也不跟我說一聲!”

秋田一慧淡淡地笑著:“現在有時間嗎?要不一起去喝一杯?”

“砰—”

玻璃杯壁互相碰撞,一聲伶俐脆響。

川口惠苗一口幹完,很是暢快地長舒一口氣,緊接著喉嚨裏湧出一口涼氣,她打了一個很長的嗝。

啤酒杯擡起,老板眼疾手快奔過來續上。

老板和川口惠苗也是老朋友,兩只衣袖折了又折,仍舊染了油汙。他聲音高昂,一聲普通的關心,聽起來像是高聲宣告什麽:“惠苗,你真確定了要把那間老房子賣出去啦?”

“屁啦!這是我的老同學!”川口惠苗揮揮手,互相介紹了雙方。

秋田一慧抿完了小半杯啤酒,微笑頷首同爽朗愛笑的老板打招呼,直到老板回到廚房裏去,她才慢慢開口:“你要把那間房子賣掉?”

川口惠苗繼續喝酒:“老房子雖然舊,好歹能賣掉錢。”

秋田一慧緊追著問:“賣掉房子後,你打算去哪裏?”

“老家。”

秋田一慧沒再說什麽,低著頭喝完了一整杯啤酒,川口惠苗喊來老板再續上幾瓶,然而老板正在通電話,無暇抽身。

川口惠苗只好起身去拿了幾瓶冰啤酒來,坐回位置,給秋田一慧滿上,問起來:“你咋想到來看我的?算起來我們有七年多沒聯系了吧。”

“原來已經過去了那麽久。”秋田一慧感慨一聲。

店裏有臺正在播放的電視機,正在講娛樂新聞。著名歌星葵山櫻戀情曝光,事務所尚未發布申明,而本人正在錄制電臺節目。

川口惠苗順口哼唱了幾句葵山櫻傳唱度頗高的歌曲。

“在ktv你總是唱她的歌。”久違見面的兩個人只能通過扯出記憶的絲線,才能勉強編織起兩個人的聯系:“我的夢,我的夢,就像海浪泡沫轉瞬即逝…我的夢,我的夢,醒來時候依舊在…”

川口惠苗跟著唱,原先彼此局促拘謹,在歌聲中總算得到緩和,彼此對視時,什麽話都不想說了,她們就這樣望著彼此。

“待會有樂隊要來我店裏唱歌。”

老板又提來一打冰啤酒,說是請她們喝的。他又去廚房裏做了鹽焗三文魚和豬排,在她們旁邊開了瓶冰啤酒,渴極了似的猛猛喝。

川口惠苗和秋田一慧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一齊仰頭看著狂飲的老板,直到啤酒瓶空了,他抹一抹嘴巴,川口惠苗方才開口問:“啥樂隊?你的店啥時候這麽有排面了,還請樂隊來演出?”

“她們好像是要找什麽靈感?上次在我這裏喝了酒,第二天就來找我商量能不能來這裏演唱。沒想到她們一來,那晚客人源源不斷地來,所以只要她們願意來,我當然同意。”

老板說:“你們要不是不著急,待會她們來演出,你們聽聽?”

沒有拒絕的理由,川口惠苗和秋田一慧就在斷斷續續的交談中,等待著樂隊的到來。

指甲碰到吉他弦時會顫動,發出很動聽的聲音,那是一種足以和心靈共鳴的震顫。

五十嵐沙笑漫無目的地彈動吉他,感受著一次一次震顫同心臟跳動合為一致。

她待在一件狹小的房間裏,堆滿了一堆紙盒,她擠身其中。在身體的一旁,放置著一臺收音機,天線拉長,信號依舊不好,說話聲像是特地剪碎了,甜美的女聲在斷續中慢慢同五十嵐沙笑印象中的樣子截然不同,再難重疊。

你的歌,曾經鼓舞著我繼續活下去。

她的心一直都是空著的。原本是一顆完整的心臟,一個又一個從她鮮活跳動的心臟裏跳出來,於是就空了。

五十嵐沙笑…她忘記了曾經的名字,然而還記得在青森縣的日子,一家三口,酒鬼父親,料理店上班的母親和自己,生存在故去的外婆留下的老屋裏。

下雨天屋檐漏水,寒冬臘月冷得凍骨頭,母親為了省錢拼命從細枝末節節省下幾円,然而事與願違,她滿心憧憬著種種計劃,都以酒鬼丈夫搶走所有的錢去賭博告終。

“下次別再告訴爸爸有關錢的任何事了。”

她跪在地上將撒落一地的衣服,一件一件折好。

母親跪坐在角落裏抹眼淚,聽到女兒責備的話,又無奈又惱怒:“臭丫頭,那是你的父親,要是惹你父親不開心,萬一哪天他拋下我們去找其他女人了,你就連這個破屋子都輪不到,更別想著有人能供你一口飯吃!”

她不屑地嘲笑:“除了你,誰還會看上這個滿身酒臭味的賭徒!”

這是無數次中的一次。

家裏的積蓄被掏空,討債的賴在家裏威脅警告,蹭吃蹭喝,動手動腳,讓本就貧窮不已的家庭雪上加霜。

酒鬼父親從玄關處踉踉蹌蹌地走進來,猶如一只強壯野蠻的黑熊,臉又腫又像酒糟似的紅彤彤,油光發亮。

他一進屋就聽到了女兒沒良心的控訴,顧不得換鞋子,赤著腳便沖進了房間,酒瓶子摔碎在地,響亮一聲,嚇得母親下意識直往旁邊躲。

他不留餘力地踢了一腳親女兒的後背,她幾乎是無法控制地撲倒在地上,牙齒磕到了上唇,熱熱的鐵銹味瞬間蔓延整個口腔。尚未等她緩過神來,酒鬼父親已經用力拽住她的腿往旁邊拖,暴力地將她按在地上,連著扇了幾個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眼前一片白茫茫。

“孩他爸,住手,不要再打了…”

柔弱的母親試圖制止他的暴力行徑,卻被甩到一邊,又掙紮著爬起來去抓自己丈夫粗壯長毛的手臂,不讓那野蠻的力量全部攻擊向自己女兒身上,但於事無補,她的力量猶如一只螞蟻渺小,無法撼動這棵巨樹。

幾個巴掌,被緊掐住的脖子,摁著整個人往地上撞,像個玩偶般的隨意對待著。可她不是玩偶,懂得反擊,抓住父親的手就用力咬了下去,咬合力帶來的疼痛致使他甩開了她。

酒鬼父親勾著虎背熊腰,像踢走垃圾似的猛踹著她。

母親在旁邊崩潰地哭著,她在仰天祈盼著什麽,是她選擇了這個野蠻粗暴的男人,是她決定讓降生於世的女兒認這個男人為父親,是她一次次給這個原始動物機會,是她癡心妄想他能知錯悔改...

她被揍昏了過去,又意識不清地睜開過眼睛。

雪花碎片在眼前飄忽不定,只有酒鬼父親那銅墻鐵壁般的身體,母親的哭喊求助貫徹雙耳。

這聲音,她聽了很久,知道母親正被父親毆打著,可她已經沒有了站起來的力氣。再度醒來時,母親鼻青臉腫地坐在她的身邊,用消毒液和棉簽幫她清理傷口,她還是沒辦法站起來,只要一動就會痙攣抽搐地嘔吐起來,擡擡手指也成了難事。

這樣的日子到何時才是個頭。為什麽是自己,為什麽是自己要成為這種父親的女兒,為什麽十惡不赦的人還不會被雷劈死,為什麽...

“你不要再惹你父親生氣了。”母親泣涕漣漣:“他現在拿走了家裏僅剩下的錢去了賭場,只有這樣才能消了他的怒火。”

又是這樣。

拿走全部的錢,輸得負債累累的回家。

為什麽母親就是不懂,只要斷絕了父親的經濟來源,他就沒辦法再去賭場。就算他惱羞成怒地亂踢亂踹,她也能咬著牙挺過去,就像只要母女倆能堅持不把錢給出去,父親也不會再去輸掉她們的未來。

“乖一點好不好,別讓父親生氣,不然他真的會打死你的。”母親哭著說:“如果連你也沒了,我的支柱就全沒了,媽媽可是為了你而誓死挺著呢。”

母親淚眼朦朧。

她的腦袋疼得要被電鉆擊穿,整個身體也酸痛不已,沒有某個明確的疼痛點,她痛苦地閉上眼,任由著痛楚傳遍全身。

只要自己乖一點,安靜一點,就能讓父親不再毆打她們兩個人。只要自己能夠像空氣一樣不被人察覺到,父親也就不會找她們的麻煩。她愈加篤信這一能夠安穩度日的法則,果不其然父親的毆打少了很多,雖然時常冷言嘲諷,但她學會了充耳不聞。

她漸漸地沒再去學校,留在家裏幫媽媽的忙,老師來了一次又一次,她決心已定,不再回頭。

她已經放棄了未來,將自己留在青森縣這處破屋子裏,陪同這對夫妻直到死亡那一刻。然而迎來轉機,往後兩年,母親不堪承受愈賭愈兇的父親,在一個深夜帶著她搭乘上貨車,逃離了青森縣。

不到半年,母親重病去世,年僅十一歲的她被送進孤兒院。

後來她被一對身在東京餐飲店工作的夫妻收養,她被冠以五十嵐沙笑的名字,坐上汽車,第一次抵達東京,迎來新生,然而那套安穩度日的法則成了她不必回憶起那段過去的鑰匙。

這對夫妻所經營的餐館是一家日式料理,但實則種類繁多且雜,甚至能看到四不像食物。不足為奇,這條街道上的人只用填飽肚子,能在閑暇時找個地方聚會又不用大開銷,畢竟講究的人是不會出現在這裏的。因此,店鋪規模不大,前廳服務員也只有兩位,有時周末客人多得顧不過來,五十嵐沙笑也得來餐館幫忙。

閑暇時,她就待在桌邊趴著靜靜休息,耳邊是領養父邊擦桌子邊聽歌的聲音,從那臺小小收音機裏傳來的女聲充滿溫度,就像是一只溫熱柔軟的手掌捧住了她一樣。

葵山櫻。

直到很久以後,五十嵐沙笑才終於知道這個名字。那時她已經走上了音樂的道路,

而那個人是何時出現的,她的姓名,未知,家世地址,更是一無所知。

她僅僅坐在餐廳不算起眼的位置,每次點相同的食物。有次不同,她問五十嵐沙笑餐館的招牌,她想了想,說了客人最常點的壽司和烏龍茶。

女人頷首:“麻煩也給我一份吧。”

在那段時間,她幾乎每天都出現,只有幾次周末不見蹤影。五十嵐沙笑對她越來越感興趣,感到奇怪的是養父母卻見怪不怪,每次問絕口不討論那個神秘女人。

直到東京迎來初雪的那天,五十嵐沙笑幫完忙,待在小屋裏寫作業,看到對面屋頂白茫茫,滿地積雪。

和平常一天不同,她在餐館裏待了很久,直到打烊,幾乎和出門看雪的五十嵐沙笑同時到達門口,她微探出身打開傘,一張白如素瓷的臉含著淡笑,她說:“我有事要和你談談。”

五十嵐沙笑轉身看向養父母,他們全都低下頭去做手上的事。她的心一沈,各種不好的念頭打心底燃起,手指在袖口裏緊緊攥著,擡眼看向女人時,眼底溢著明銳的光。

“您找我是什麽事?”

她撐著玄黑色傘,在燈光與白雪映襯下鮮明深刻,而五十嵐沙笑則是一把對面商店買的最便宜的傘,塑料制色,跟這場雪景顯得格格不入。

“我叫蓮。”

她單手握傘,空出的手伸進外套裏,準確無誤,一張照片遞給五十嵐沙笑。

她接過,照片上的人是母親,身高年齡長相再清楚不過,甚至連她總是躬起身體,低頭垂目,安靜地怯弱地做著種種事情的樣子都浮現眼前。

五十嵐沙笑捏緊了照片:“如果你來這裏是找我的母親,前不久她因病去世了。”

“最近我才知道這件不幸的事。”她沒說出節哀,語調仍然溫和平靜,像這場雪悄無聲息地降臨,甚至帶著暖意:“我跟你母親曾經是朋友,直到三個月前才得知你們的境遇。”

“我的奶奶曾是你母親的老師,她一直記得你母親,直到三個月前才得知你們的遭遇,她始終記掛著,托我來解決後續事宜。”

“我父親…他欠了你們多少錢。”我緊抓著傘,商店裏那把純色的傘已離我遠去,這場雪冰冷刺骨,令我清醒:“你們最多能寬限我多久。”

“不,請聽我說完。”他接著拿出一張名片,印有我夢寐已久的名字和身份:“你父親沒有欠我們。”

他沒有緊接著說出目的,仰著頭看黑漆漆夜幕下滿天的雪。他額前發尾帶著黑色,我盯著恍惚,那些雪落在了哪裏,地上,衣肩,還是落進了純白頭發裏。

“一個人在外打拼會很辛苦吧。”他將名片遞給我:“我和奶奶很希望能夠有幫到你的地方。”

住我隔壁的阿姨鼾聲如雷,窗戶外狗叫個不聽,就算關了窗也無濟於事。我洗了熱水澡,輾轉難眠,打開窗嚇唬那只惹人厭的狗,窗戶欄桿和臺面都積了厚厚的雪。

才幾個小時,已是純白世界。

幼年時,母親會打開我的臥室,驚喜地告訴我外面下了大雪。我穿著厚厚的毛絨襪子,顧不上穿鞋,溜到院子裏迫不及待想要玩雪。父親穿得嚴嚴實實,堆了一個又大又圓的雪娃娃,抱著我轉了一圈又一圈—彼時,我的世界飛舞,雪在飛舞,雪色和母親快樂的笑聲從四面八方擁過來,胡茬來不及刮的父親對著我笑…

那是一個夢,冰冷,熱鬧,帶有血色。

十萬,百萬,千萬,債務遠比雪來得更快,堆積得更重,壓垮了母親的身軀,撞碎了我的美夢—我時常覺得那些美好來自我的夢境而非現實。

大抵沒睡好,第二天上班我渾身沒勁,心神意亂,趁著四點還沒客人,我湊到收銀臺邊問老板年後能不能給我漲工資。答案是絕對的,服務員固定工資,不論做得多好也只是多給一點小錢作為獎勵。占據了我一天八小時的工作,也僅僅只夠我還債務的冰山一角,就算我去賺外快也只是刮點一些冰花。

我想要好多錢。

於是我拿出了那張名片,找到那串電話號碼—或許他只是在說客套話—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父親看到我去請求他的老朋友會不會感到丟臉—電話撥鈴震動著—他們會看不起我,而我會後悔…

電話那頭傳來清朗男聲。

“我是您常去的那家餐館的那個女生…”手機被我捏得快要掉出去,我忐忑地揣測著對面男人的心思:“那天晚上你說的…還算數嗎?”

“我記得你。”他被我逗笑:“隨時都有效。”

“能…請問您所說的幫忙是指什麽。”我的心幾乎要跳到嗓子眼。

“你所能想到的,我都會盡力做到。”

“比如可不可以麻煩你介紹我一份工作。收入…能比當服務員再高點的那種。”我到底在說什麽,在乞討工作嗎?真夠丟臉。

“你預期的工作是什麽?”他沒有被我不知好歹的說辭所動,語氣仍舊。

“務員工資再高點的…”我說:“什麽工作都可以。”

“嗯,容我想想。”

我聽到電話那頭窸窣響動,我猜他的胳膊放在桌面,手放在下巴處思考著,接著沒有聲音了。我緊張不已,害怕被他拒絕,於是來回走動著,沒多久他給了我答覆:“我認識一位朋友他在招聘助理,等我收到他的回覆再告訴你,可以接受嗎?”

“太謝謝你了。”像是被客人刁難後終於脫身的輕松感席卷我整個心靈,我連連跟他道謝,眼睛周遭熱熱的,我用手背抹掉,努力吸著鼻子:“打擾你的時間,真的太謝謝你了。”

“舉手之勞,不用感到有負擔。”他安撫我:“這也是我的奶奶所希望看到的。”

周一早晨,他打電話告訴了我這個好消息。他的朋友同意招我為助理,我加了上司的聯系方式,他沒問我學歷和經驗,再三猶豫之下我還是發出了疑惑。而上司不以為然:既然是信介介紹的,我倒是很放心。

於是我順理成章地離開了餐館,來到了一棟高樓大廈前,滿懷期冀地迎來我的助理工作。

他陪我認識環境,跟上司敘舊幫我打好關系,直到結束,在電梯裏他微側眼看我,我背手攪著手指回視他,局促不安:“怎麽了?”

“到飯點了,我們去吃飯吧。”電梯門打開,他又說:“我知道附近有家餐館很好吃。”

“我…應該由我來請才對…”走在前往那家餐館的路上,在我盤算好我的積蓄足夠這頓開銷,我提出請客這一請求:“你幫我找到工作,操心勞神,這頓飯應該由我來!”

“我說過,只是舉手之勞。”他減慢了腳步:“等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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