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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恩賜 “像被主人拋棄的惡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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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恩賜 “像被主人拋棄的惡犬。”

施靈怔然望著眼前的一切。

那是一雙瓷白如玉的手, 骨節分明,被輕薄的玄色長袖緊壓著,極致對撞的兩色不斷刺激著她的神經。

與想象中的蒼老枯瘦不同, 反而有種莫名的生機, 幹凈有力。

施靈雙臂繃直著,身體因緊張始終都無法動彈, 但好歹腦子能轉動了,思考半晌也沒找出個由來。

難道……這大魔頭早就看出了點什麽?想親自揭穿她的身份?

她不由吞了吞唾沫, 內心如雪山般傾頹崩亂,卻還是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草民——”

“拜、拜見魔尊大人。”

周圍人也因此恢覆正常,不用回頭都知道,定是滿臉震驚的。偌大的場地, 只剩下細如游絲的呼吸。

一點點敲打在心尖上。

不止背後眾人的視線,施靈能感受到那雕像目光如炬, 落到到她肩頭。一抹紅光順著發絲落到手臂, 以及抖成鵪鶉的手背上。

分明是極熱的,但施靈只覺冷,冷到骨子裏了。

就在呼吸凝固的那刻, 頭頂的人終於發話了,嗓音卻縹緲如紗。

“你。”

她?她怎麽了?

施靈剛想張口,視線落到那魔衛狠厲的眼神又硬生生憋回去,觸及那燃起的燈盞時, 突然冷汗直冒。

這種場合,這嚴肅的語氣——

不是獻祭,還能是什麽?!

她早就聽聞魔族性情癲狂,甘願為魔尊獻出一切,什麽破腹剜心, 什麽剔骨放血也要表現一番,那是層出不窮。

但她不同,她可是很惜命的!

不知過去多久,大魔頭的聲音似刻意壓低,陰冷地纏繞耳邊,在她攥緊指節時才緩緩勻出。

“你有何心願?”

“本尊可助你實現。”

此言一出,不止施靈,就連周圍幾個魔衛都紛紛倒抽口涼氣,像被這道從天而降的話砸暈了。

究竟是何等殊榮,才有幸得到尊上垂憐?

施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怪不得這麽多人想來朝拜,搞半天還有這種福利呀。

放在古代,相當於啥都沒做突然被皇帝賞賜了。

她第一次體會免費獲得一張億萬彩票,差點忘記自己是修士,而面前這位可是全書最暴戾最陰狠的大反派。

施靈幾乎脫口問出魔門位置在何處,但理智戰勝了沖動,最終還是恭敬道。

“草民沒什麽願望,只願魔族昌盛,魔尊大人萬歲,庇佑我族千、千秋萬栽。”

她聲音仍在發抖,但似乎字字出自真心,很自然感受到那些快洞穿她的視線,逐漸變得柔和起來。

金錢誠可貴,沒命花也沒用啊。

魔尊卻冷笑:“你倒是忠心,魔界何人不願如此,你可以留著思考。”

話音剛落,施靈剛暗自松口氣,手腕卻被一道魔氣不自覺擡起,掌心突地發涼,淡紫色的印記浮現在眼前。

她似嗅到一股粘膩的味道,化作半透明的水霧,裏裏外外有三層,纏繞在身旁。

“若想好了,來魔宮自有人接待。”

身旁的統領急聲打斷:“尊上,此人——”

“尊上的事何時由你做主了?”打斷他的是個女魔,腰間的彎刀如月,聲音冷冽得讓施靈發抖。

她偷摸瞄一眼後,不由皺起眉頭。

這瘦弱的身形和輪廓,怎麽有點似曾相識?

僅是瞬息之際,她拋下了荒謬的想法。原主之前是做過許多糊塗事,但也不至於與魔族暗中聯系。

別說龍傲天,就算被靈劍宗弟子發現,也定然無法脫身。

思緒飄遠,大魔頭似耐人尋味地瞥了她眼,未等細看便消失在原地。飛至那高大的雕像前時,一剎那雲開霧散。

“唰——”

刺目的陽光落入施靈眼底,倒映出佁然不動的墨色身影。

那雙深邃的眼一如在破廟裏那般,帶著壓抑的陰寒,鬼氣森森,透不進半點暖光。唯有低垂的長睫淬了金般閃爍,不細看倒真像一尊憐憫眾生的神像。

就在施靈好奇於這雙眼為何瞬間變得猩紅時,對方恰在此時撩起眼睫與她對撞,神目如電。心受到蠱惑般瘋狂跳動,幾近蹦出胸膛。

她很明顯能感受到,他在笑,雖根本聽不到,但那驟然發亮的紅瞳無一不在昭示著——

他很愉悅。

不知是怕的還是悔的,像是被抓包的奸細,施靈心虛地垂頭,後背的冷汗簌簌流下。

“恭迎聖主歸來——”

“願絕域燃盡,魔界昌盛!”

只聽得一聲清脆鳴叫,遠見一魔鳳龐然如山,以倚天拔地的氣勢俯沖直下,卻在靠近魔尊那刻悄然停落。

“啾。”

是來自神獸獨特的領域,魔鳳雙翅覆蓋遮掩的地面,紛紛刮起半透明的黑氣,在眾人剛觸到的瞬間散作薄霧。

施靈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魔界常年霧氣濃重源於這魔鳳,不斷從火山輸送魔氣,使得魔族勢力愈發強勁。

“多謝聖主。”

魔統的聲音再度響起,“諸位需飲氣入體,與地脈相接,起——”

“嗡嗡嗡。”耳邊傳來此起彼伏的禱告聲,夾帶著地面連綿不絕的震顫,使得施靈格格不入,但眼下也別無他法。

她剛捧起一團霧氣,還未喝下,腹中的丹田竟遇到魔氣開始翻騰攪亂,靈氣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正是突破金丹的跡象。

早不來晚不來,怎麽偏偏是這個時候!

“哢嚓。”腳下開裂處,已經有血魔破土而出,赤紅利爪不斷扣著腳下裂縫,緊接著一股滾燙的熱氣直沖眉心。

“啊啊啊啊,我我的眼睛!”

有魔修受不住,噗呲聲熱血噴湧到背上,激得她牙根發軟,好半天才吞下口唾沫。

這些血魔本是身死戰場的魔族,早就應該入土為安。但前任魔尊為了索取無盡的魔氣,竟將他們囚在地底,飽受灼燒之痛。

“哈哈哈……哈。”

被烈火灼傷的魔修沒再嚎叫,反而打了興奮劑似的捂住雙眼,嘴裏盡喃喃些癲狂之詞。一滴滴腥熱的魔血滴在地磚上,滋滋作響。

施靈根本沒敢看,極力忍耐魔氣侵蝕,只能強行拱起脊背讓自己面色如常,可雙腿還是止不住打顫。

“阿彌陀佛,求菩薩保…保佑。”

誰知剛念完這句,她腳裸發緊,眼見一張猙獰可怖的魔臉措不及防沖來,嘴角咧開一道刺目邪笑,“桀桀桀桀。”

“啊!”施靈沒忍不住叫了聲,就在那利爪撓到眉心的剎那,一道極為寒冷的魔氣如刀刃般擦過臉頰,在最後一瞬凍結血魔。

卻未傷及她分毫。

不止是眼前這只,方圓千米的血魔都似嗅到了這恐怖的氣息,紛紛哆嗦著收斂目光。

“夠了。”

魔尊冷聲打斷,狹長的眼掠過眾魔,“本尊回歸魔界,並非是聽這些陳腐頌詞。”

他的聲音很輕,卻壓過了萬千血魔的低吟,“三日前,墓玄老兒持九獄刃來犯我界東域——”

“本尊今日便以他魔魂為火,點燃這主城第一盞過域明燈。”

話音剛落,一束奪目金光自燈芯迸出,所過之處,生出令人生畏的月彌花,伴著紫紅花瓣降落,不斷收縮的裂縫瘋狂吸收著血魔。

尖銳的爪牙仍在伸長,蔓延。

直到一切歸於平靜,魔尊才收手,似在低低嘆息,“這種儀式往後不必再有,至於他們……”

“朝拜過後便放於虛無之界吧。”

有魔統當即跪地,“尊上萬萬不可啊,歷來魔尊都該享用亡魂,以壯我族士氣!”

“是啊,我們沒有一人不想成為您的養料,再說玄天山那幫修士就等著攻打魔界,如今正是緊要關頭,還有我們這些年捉拿的修士——”

“修士?”

魔尊嗤笑聲,“你真當他龍傲天會顧及那些人的性命?在他眼裏不過螻蟻一群,這麽多年,本尊還是太高估你們了。”

這話甩得眾魔統臉色煞白,平日裏威風凜凜慣了,即便被這麽駁面子,也硬是不敢啃一聲。

“嘶。”施靈想過大魔頭會瘋狂吸食血魔,想過他會向修仙界宣戰,然後屠盡仙門。

不想他竟用來懲罰來犯的魔族領主。

可話又說回來,他最後一句對龍傲天的評價,實在是說到她心趴上了。

不知不覺,朝拜儀式過去了大半。

之後就是眾魔吸收魔氣,施靈本以為退場會亂作一團,也許是因魔尊在場,全都井井有條。

直到那道壓迫感極強的身影離開,施靈才覺得肩頭的重擔徹底減輕,無力地耷拉著腦袋。

掌心的魔印仍散著寒芒,她忍著刺痛用力揉搓著,還是無法剔除半分,又長嘆了口氣。

也是,大反派的東西哪有這麽好擺脫的。

施靈打算從長計議,眼神在四處穿梭著,越過逐漸散去的眾人,還是一無所獲。

就在她一籌莫展時,一道熟悉的男聲傳入耳中。

“……施靈。”

施靈應聲轉眸,雪亮的身影隨之走來,正是秦九淵。

她哪管什麽男女授受不親,拉起他的手沖開遮掩的人群。

那股陰冷的魔氣似還在胸膛裏打轉,直到緩過口氣,她才停下腳步。

“你去哪了?你是不知道,我差點……差點就看不到你了。”

秦九淵卻緘默不語,緊皺眉頭,緩緩吐出一句:

“為何不接受恩賜?”

“恩賜?”

魔尊的恩賜?

這聲在風中飄了許久,施靈真的以為是錯覺,直到望向那雙尤為認真的臉時,只覺聲音輕如薄雪。

“我們尚且沒有自保能力,被其他魔修盯上是遲早的事,趁現在朝拜沒結束,趕緊離開主城吧。”

又被秦九淵拉回,“我知道魔界即將會面臨一場大戰,即便逃回修仙界,還是免不了對上龍傲天……”

“何不借此東風,得到魔尊認可之人,不會再被任何人懷疑是修士,到時候再——”

“秦九淵。”

施靈一瞬不瞬地盯住他 ,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一字一句,“難道你想在這裏住個一年半載?”

“——還是說,這輩子都不想走了?”

那大魔頭可不是鬧著好玩的,書中提及他上一瞬還笑咪咪,立馬就血濺三尺了。

如此陰晴不定之人,若知道她與龍傲天有關系,下場只會更慘!

她不能賭,也不敢賭。

也是在此刻,施靈又不得不在重新審視眼前之人。

讓她感到無比陌生,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悸。他應是個有責任擔當的少主,卻在此刻生出投奔魔界的心思——

著實讓人心寒。

秦九淵對上那雙淬冰的眼,呼吸一滯,聲音艱澀得快吐不出一個字,

“……你就這麽討厭魔尊,討厭這裏的一切?”

這聲伴著潮濕的水汽落地,雨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打濕了鞋尖、脊背、發梢,劃破了原本沈悶的氛圍。

施靈心道真是奇了怪了,天上竟又下起了雨,但滿腔的怒氣早就蓋過了疑惑。

她深吸了口氣,努力保持冷靜。

“是。”

“我一刻,甚至一瞬都不想待下去。”

再次擡頭時,他眼裏滿是茫然無措,顯然不知如何處理這一切,像被主人拋棄的惡犬。

施靈不自覺別開臉,長嘆了一聲。

“既然如此,我們不如各走一方。”

她像是無力爭論,頭也不回地甩手走了。

“呼——”

一陣涼風撩起漆黑的長袍,只餘一道瑩白的背影隱沒於迷蒙細雨中,像一縷無論如何都抓不住的幽魂。

秦九淵神魂像被重物敲打。

一節節摧殘、彎曲,最終沒入幾不可聞的塵土。

他感受著掌心殘存的溫度,冷眸愈發空洞暗沈,默默承受著一遍遍清洗,直到血腥味彌漫到鼻尖,才皺眉松開。

破碎的祈福牌紮進了皮肉。

他的心卻好似重新生出尖刺,想牢牢鎖住眼前之人,拽入深不可見的寒淵。

阿靈好像又要離開他……

但這一次,由不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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