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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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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照顧

“怎麽突然發燒了?”陸柏仰擔憂地用手背探林空青的體溫,林空青裹著毯子,只露出泛著紅暈的腦袋,眼神無聚焦地落在陸柏仰的肩膀上,一言不發。

只是低燒,但到底不是什麽好征兆。

陸柏仰實在沒想到幾口低度數酒就把人喝趴下了,他擰幹濕毛巾,說:“下次不讓你喝酒了……擡手,給你擦一擦。”

他低頭的瞬間,林空青突然用力抓住陸柏仰,他抓得太用力,連指尖都泛白,想茫茫大海中抓住唯一的浮木:“……林馭川給我打電話了。”

林馭川?

陸柏仰聽林空青提起過他父母,卻很少聽他說起長他幾歲的哥哥,他只知道對方是個Alpha,在鳳城酒店那天遠遠對視過一眼,來不及看清就被林空青推進套房內,隔著門依稀還能聽見林馭川在和林空青交談。

“說什麽了?”指尖撥開林空青搭在額前的碎發,陸柏仰輕聲問他。

“他說我爸媽離婚了。”林空青閉上眼睛。

“做出這種事,他們臉上不光彩,我爸當天晚上留下一封離婚協議書就跑了,他跑大車的,在外面結識了不少朋友,我媽就不一樣了,她一輩子都在鳳城,找我爸她找不到的,要走她也不知道走去哪兒。”

“我媽病了,心臟舊疾覆發,拖著林馭川,林馭川要被她拖死了才不得已來找我。”林空青扯扯嘴角。

“林馭川……你怎麽還有臉來找我。”

林空青體溫又上升了,眼皮沈重,意識困乏。陸柏仰坐在床邊摸他耳朵,林空青被他一會兒摸頭發一會兒摸耳朵的動靜弄笑了,睜開一只眼問:“怎麽老是摸我?”

陸柏仰也笑,說:“我姥姥是東北人,小時候我嚇著了她就這樣哄我。”

“摸摸毛,嚇不著,摸摸耳,嚇一會兒。”

哄小孩兒似的。林空青鼻子一酸,他慌忙閉緊眼睛,悶著鼻音趕人:“我睡一覺就好了,你忙去吧。”

閉眼好一會兒,床邊一空,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林空青緩緩睜開眼睛,屋裏的窗簾也被拉上了,黑漆漆一片,只有陸柏仰特意留的那道門縫裏透進一束光。

可能是發著燒的緣故,他無端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兒。

大概是十三歲那年,相比同齡人一個個都分化成Alpha或者Omega,他卻遲遲不分化,馮琳心急如焚,帶著他跑了好幾個醫院,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都是“不具有分化特征”。

意思是他是個Beta。

馮琳不可置信,拿著報告單問醫生是不是診斷錯了,醫生指著林空青的後頸,說:“十三歲的孩子如果可以分化,這裏應該會有腺體發育的痕跡,但我們做了全面檢查,您孩子的腺體並沒有發育,甚至有萎縮的跡象。”

“萎縮這一現象正常人也要到中年以後才會有,他才十三歲,家長趁早幹預吧。”

馮琳拿著報告單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他那麽小,腺體為什麽會萎縮。”

醫生表情嚴肅:“一是遺傳,如果你家裏有腺體方面的遺傳病史,他有一定概率發作,二是他長期生活在信息素強壓下,一般是Alpha的信息素的影響比較大,Beta雖然聞不到信息素但是能感知到信息素的存在,長期強壓下抑制了他的腺體發育,萎縮也是可能的。”

醫生看母子倆呆滯的表情,耐心解釋:“通俗點講,就好比一個人從小每天住在狹小低矮的房子裏,他發育之後碰到天花板不得不彎腰進出,久而久之他的脊椎就會彎曲,時間再久一點脊椎壓迫神經,他的身體就會出現大大小小的疾病。”

“醫生,有什麽辦法能讓我變成Alpha嗎?”十三歲的林空青戰不敢回頭看馮琳難看到可怕的臉色,只能怯生生地求助般地望向醫生。

“Beta也很好啊。”醫生摸摸他的頭,笑瞇瞇地安慰他。

他不敢茍同。

林空青那段時間不敢睡不敢吃,起夜能聽到母親臥房裏傳來的低嘆,以及親戚鄰居問起他為什麽還沒分化時,女人臉上僵硬而不自在的微笑。

馮琳對他沒有好臉色,林仁書知道後對他打罵不止,但他不止一刻慶幸過自己是個Beta,因為沒有人能夠在Beta的腺體上留下標記。

高燒不退讓萎縮的腺體隱隱作痛,林空青整個人陷在厚重的被子裏,像被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裹住,動彈不得。額角的汗把碎發浸得濕透,一綹一綹地貼在皮膚上,隨著他每一次呼吸,那股熱氣就順著鬢角往下滑。意識像被燒融的蠟,一半還清醒地感受著這具身體的痛苦,另一半卻已經沈進了一片滾燙的混沌裏。肺裏像塞滿了燒紅的棉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痛,呼出來的氣又把自己重新灼燒一遍。

林空青勉強睜開眼睛,眼皮沈重地像灌了十斤水泥,又幹又痛。視線先是模糊一片,而後慢慢聚焦在半開的門上。那道門縫透進來的微光,起初只是混沌中的一絲錨點,卻在觸及視網膜的瞬間,引起一場無聲的海嘯。

光線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蒼白、狹長的影子。那光影的形狀,像極了記憶深處某個模糊又冰冷的輪廓——一只懸在頭頂的手、或是陰影裏一道靜止不動的目光。

林空青還沒來得及分辨這光是從哪兒來的,一股寒氣就從脊椎尾部猛地竄上天靈蓋。高燒帶來的眩暈還未完全消散,此刻卻被一種更原始、更尖銳的恐懼生生劈開。心臟像是被無形的鐵鉗狠狠攥住,驟停了一拍,隨即開始瘋狂地擂鼓,血液沖上頭頂,燒得耳膜嗡嗡作響。

“不……”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帶著陳年的黴味和灰塵。也是這樣一個昏暗的房間,房間更狹小,床頭床尾堆起了高高的冬季被褥,地板上壘著幾個紙箱,大約半人高。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透著外面世界卻拒絕他逃離的縫隙。空氣裏是同樣的、令人窒息的悶熱,和一種揮之不去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陌生氣味。

他當時縮在床角,小小的身體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門縫,聽著腳步聲靠近,每一聲都像踩在他的神經上。

腺體被撕裂,呼吸悶在布料間,他快要窒息了。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那刻——

“唔!”一聲短促的抽氣從喉間擠出。

一只微涼的手正輕柔地覆在他腫脹滾燙的腺體上,指節有規律地揉捏著,原本僵直的身體軟軟塌了下去,林空青緊攥著被角的手指一根根松開,指甲在床單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那股要命的窒息感終於褪去,新鮮的、帶著一點苦木味的空氣重新灌滿肺部。

他仍在細細顫抖,但他意識已經清醒,林空青閉了閉眼,聽見那人輕聲說:“嚇不著。”

陸柏仰掌心的涼意透過皮膚,一點點滲進沸騰的血液裏,帶來一種近乎奢侈的安寧。

“……我是不是嚇到你了?”林空青燒得嘴唇幹裂。

陸柏仰揉搓他後頸的手沒停,說:“是有點兒。”

“我尋思我照顧人的本事這麽差呢,剛住進來第一天就把人照顧到高燒昏迷了。”陸柏仰嘆了口氣,收回手站起身。

林空青忍不住笑,但他太虛弱,外加嗓子幹澀,笑起來一卡一卡的,像死活打不著火的摩托車。陸柏仰從浴室裏重新洗了條溫毛巾給他擦手擦胳膊,佯裝不忍直聽地訓他:“笑起來這麽難聽還是不要笑了。”

“我這就是水土不服,每隔一段時間總得鬧這麽一出,我都習慣了。”林空青腺體一鼓一鼓地脹痛,只能側躺著配合擡手,說完了他終於覺出點不好意思來,“要不我還是自己擦吧。”

這是實話,他每換一個城市,第二天總要感冒發燒意思一下以表誠意,大概是腺體萎縮的後遺癥,有時候低燒恍惚就過去了,過了一段時間才反應過來自己生病了,有時候高燒又來得洶湧,燒到他大腦無法再思考任何為止。

“別動。”陸柏仰在他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下,林空青沒討到好,只好悻悻地收回,幹巴巴地依照指令擡手放下,“我沒動,我很聽話。”

他睡了一整天,這會兒已是傍晚,林空青趁陸柏仰進浴室洗毛巾的功夫翻身下床。今天天氣不好,淅淅瀝瀝下著小雨,窗外天空灰黑,玻璃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

後頸傳來隱隱刺痛,林空青擡起手,在玻璃上畫出一個笑臉,畫完他盯著欣賞了幾秒,用手掌完全抹去。

一轉身,林空青還未來得及回到床上,乍然撞上靜靜站在他身後的陸柏仰。眼神對視,林空青毫不掩飾地笑笑:“怎麽偷看我?”

“看你偷偷寫了什麽。”陸柏仰收回目光,回答。

“啊那我應該再寫一個陸老師的名字。”林空青後知後覺,他索性把窗簾拉開了,在那團被擦去的旁邊,重新寫上陸柏仰的名字。

“寫我名字幹什麽?”陸柏仰不動聲色問。

林空青蹙起眉思考,遲疑地在陸柏仰的名字後加上更大的兩個字:“謝謝!”

陸柏仰看著那個巨大的氣泡嘆號,良久無言。

“……走吧,下樓吃飯。”

林空青不明所以,又回頭看看那兩行圓勁流美的大字,自我感覺非常良好,但被感謝本人覺得不滿意,他只好可惜地多看兩眼,畢竟過不了多久,這點兒痕跡就蕩然無存了。

“陸老師,你怎麽不滿意啊。”林空青緊跟在陸柏仰身側,兩個人擠擠攘攘地下樓,陸柏仰被他逗笑,擡手隔他,“沒有不滿意。下樓別鬧。”

“你撒謊,收到我的感謝你一點兒表示都沒有!”林空青表情惡狠狠的。

陸柏仰無奈:“需要我寫一封反饋信嗎,林同學。”

林空青如同警惕的幼犬,及時止損:“不用了吧。”

由於林空青大病未愈,陸柏仰簡單下了碗面,林空青被剝奪廚房使用權,靠在島臺邊指揮:“不要番茄,不要青菜,也不要蘑菇,能不能給我切點兒醬牛肉,我嘴裏沒味兒。”

陸柏仰依言,往裏放了一把青菜,沒放番茄沒放蘑菇,也沒放牛肉。

林空青無能地揮揮拳頭,而後又無能地意識到自己居然什麽都做不了。

他乞討:“就一小片牛肉。”

“不可以,你腺體在發炎。”陸柏仰鐵面無私。

“那有其他的肉嗎,我一整天沒吃飯了。”林空青眼含希冀。

陸柏仰在櫥櫃裏翻了翻,遞給他一根火腿腸。

林空青怒了。

他舉著火腿腸一臉不可置信。

林空青熄火了。

他忍辱負重地感恩:“謝謝陸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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