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來日方長(正文完結)

關燈
第45章 來日方長(正文完結)

一瞬間,靈魂中的恐懼翻江倒海地湧了上來,應夷腦中一片空白,連掙紮都忘了。

被光陰封存的記憶翻湧,在電閃雷鳴中戳破了往日精心營造的安寧,尖銳地告訴應夷,那些過去從來不僅僅是噩夢。

“玉茗,我一直在找你。”

應四比應夷最後一次見他時更加健壯,渾身肌肉緊繃著,使他看起來愈發的像一頭狼,臉上的眼罩被狂風卷走,露出爛掉的半邊臉。

他粗糙的手指緊緊攥著應夷,幾乎要嵌入他的皮膚,他死死盯著應夷,緩緩將他向上拉。

下一刻,樓觀開始劇烈搖晃,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塌。

應夷眼前一黑,感覺自己在下墜。

一片混亂中,他落到一個懷抱中,應夷下意識地掙紮起來,直到那人說:

“玉茗,是我。”

是姬昭的聲音,應夷的眼淚簌簌滾落,在黑暗中摸索著將他抱緊了。

卻摸到了一手的血。

他顫顫擡眼,發現他們被困在了廢墟中,周圍一片昏暗,只有高處的縫隙中透入微光,天就要亮了。

外面還是一片兵荒馬亂,應夷慌亂地想要把姬昭背起來,卻聽他說:

“噓。”

黑暗中傳來破風聲,下一刻,應四的砍刀迎面而來,“錚”地一聲,撞上了姬昭的玄槍。

姬昭的鐵甲已經多處斷裂,身上滿是剛才廝殺留下的傷痕,塌陷的樓觀木刺突起,給他左臂造成了不小的貫穿傷。

他左手持槍,咬著牙,與應四僵持著,緩緩站起身。應四卸了力,下一刻,又猛地暴起,同時,姬昭玄□□出,槍劍與刀鋒擦出火花,寒光陣陣。

一片廢墟中,喬梟雙刀騰空而起,落下時絞掉了一個叛軍的腦袋,赤焰槍橫掃而出,姬臨破陣殺敵。

叛軍與蠻族人聚集在了一處,雖然被北境軍圍攻,但他們在人數上占優勢,雙方陷入死戰。

正此時,守城的士兵來報,西南幾城的山匪乘虛而入,殺入了雍都城,燒殺搶掠,想作收漁翁之利。

皇城已經面目全非,重疊的宮闈燒焦後像是崎嶇的巖石,重巖疊嶂,濃霧遮天蔽日。天青欲曙,卻不見一點日光,大雨滂沱,整個雍都城變成了人間煉獄。

海天倒懸,晝夜顛倒,江水波濤洶湧好似沸騰,頃刻間喧囂著吞沒了河岸,一路奔湧而來,摧枯拉朽,浩浩蕩蕩地奔向雍都城。

刀槍相撞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應夷幾乎動彈不得,渾身止不住的顫抖,他對應四的恐懼變成了本能。

姬昭怒喝一聲,飛身躍起,當空刺下,應四擡刀抵擋,繼而擡腕反砍,長刀沒入血肉,姬昭卻並不躲避,槍尖飛旋,直刺應四脖頸。

應四沒想到他躲也不躲,反應不及,左臂被長□□中,木頭手臂登時傳來撕裂巨響,下一刻噗通斷裂落地。

姬昭同時落地,落地時重重踉蹌了一下,吐出一口血。應四看出他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陰森森盯著姬昭,露出一點猙獰的笑意。

他同樣受了傷,卻仿佛感覺不到痛,接連揮砍,臉上帶著即將得到應夷的興奮神色,看向姬昭的時候像咬死了獵物的惡狼。

姬昭後退幾步,身上的鐵甲已經難以為繼,他幹脆脫掉了礙事的鐵片,赤手空拳的與應四對峙,應四行動不便,也拋棄了沈重的重甲。

廢墟之間,斡旋的空間很小,幾番交手,二人各自退下來,緩慢地周旋。

正此時,外頭傳來隆隆聲響,滔滔洪水以不可抵擋之勢,沖毀了殘存的城門,一路奔向皇城。大地震顫,樓觀的廢墟又一次震蕩。

應夷頭頂發出吱嘎聲響,下一刻,頭頂的橫梁轟然塌陷。

“玉茗!”

應夷腿腳發麻,根本邁不開步子,本能的擡起手護住腦袋。

幾乎是同一時刻,姬昭與應四都朝他的方向奔來。

眼前驟然黑暗,轟然聲響過後,應夷耳邊只有雜亂的呼吸聲。

頭頂傳來開裂的聲響,應夷擡起頭,長□□穿了橫梁,懸停在他頭頂。緊接著,斷梁上的裂痕蜿蜒,斷成兩截,落地時發出悶響。

應夷驚魂未定,擡起頭,看見姬昭護在自己身前。

血水順著他胸口的刀尖淅瀝滑落,應夷震悚地向後看,應四的砍刀將姬昭的後心捅穿了。

“你根本沒想救他。”

姬昭一張口,吐出一口血,斷續地說:“……我要救他,你要殺我。”

應四笑意猙獰,卻沒有答話,接連幾次揮砍,姬昭胸口多了一條深而長的血痕,倒地的瞬間,應夷撲了過去。

姬昭的呼吸很微弱了,應夷害怕的想吐,他手腳冰涼,唇色蒼白,輕輕地晃著姬昭。

可姬昭沒有力氣回應他了,擡眼看向應夷身後的應四,應四舉起了刀,他摸索著,把自己的槍抓緊了。

應夷的眼淚落在他身上,姬昭輕輕嘆了一口氣,說:

“玉茗,跑吧。”

可他要跑到哪裏去?他從蠻族人的領地,到了北境,又到了雍都,他已經無處可去了。

於是應夷沒有跑,他抱著姬昭,只是流淚,哭聲逐漸放大,最終變成嚎啕大哭。

應四眼中閃過一絲驚詫,更多的是驚喜:“玉茗,你會說話了。”

“我恨你。”

應夷用手語告訴應四。

應四楞了楞,應夷的理智已經全然潰敗,所有憤怒、怨恨與悲傷霎時間決堤,不堪的情緒幾乎將他壓垮了。

他想起霍制,又想起喬恪,現在連姬昭也要死在應四手中了,他紅著眼睛,歇斯底裏地沖應四嘶吼出聲:

“我恨你!”

話音落下,他自己都有一剎那的驚詫,他如此清晰的說出了這句話,像利箭深深刺入了應四心中,應四仿佛受了什麽致命的傷,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你怎麽能……”

他喃喃著,隨後變得瘋狂,他死死盯著應夷,爆喝出聲:

“你怎麽能背叛我?為了這些中原人?是我把你從應陟手中救了出來,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在……”

“那你殺了我!”

應夷用手語極速朝應四比劃,他站起身,逼近了應四的長刀,將自己完全暴露在應四的刀尖下,他流著淚告訴應四:

“你殺了我!”

應四的眼神從怨毒逐漸變得癲狂,他大笑出聲:“殺了你?玉茗,你又為了一個中原人,讓我殺了你?我曾經千方百計地讓你活下來,而你呢?為了別的男人,讓我殺掉你?”

應夷看不出他是在哭還是在笑,片刻後,應四忽然變得很冷靜了,他冷冷地笑著,逼近了應夷,舉起刀。

應夷閉上了眼睛,緊緊抱著姬昭,可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來臨,應夷睜開眼,應四正觀察著他。

似乎看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他猛地上前,一把將應夷拽了起來。

應夷掙紮,卻沒有用,被他死死壓在懷裏,他把刀塞進了應手裏,握著應夷的手,將刀尖對準了他們兩個人,在應夷耳邊低低地說:

“那我們一起死。”

他陰森森地笑著:“我們一起死,無論經歷多少個轉世輪回,我都會一直跟著你。”

他貼在應夷耳邊,輕輕地說:

“玉茗,我們永遠在一起。”

下一刻,他的眼神驟變,一把推開應夷,長槍飛旋,橫掃而來,應夷手中長刀咣當落地,應四飛撲過去撿起,在地上滾了一圈,險些被戳出幾個洞,一擡頭,黑影沈甸甸的壓上來。

姬昭胸口起伏,滿口是血,說不出話,正看著他。

片刻的死寂後,姬昭猛地暴起,應四同時躍起,二人當空相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暫停,須臾後,隆隆聲響仿佛自天外而來,洶湧的河水沖散了城內的屍體,將趁亂打劫的山匪卷入洪流,重重地砸在廢墟上。

應夷已經無法思考任何事情了,他看著盛怒的姬昭,又看見瘋魔的應四,每一次刀槍相撞的聲音都深深刺入他耳中,仿佛萬箭穿心。

血肉飛濺,此刻應四與姬昭都到了瘋狂的地步。

姬昭的長槍將應四崎嶇的側臉挑爛了,血珠洋洋灑灑從空中落下,應四半邊臉露出森森白骨,卻沒有任何躲避,長刀一次次砍在姬昭身上,削下血淋淋的肉。

血水濺到應夷的衣服上,洇開一片紅痕,他顫抖著蹲下身子,過往如同走馬燈一般從眼前閃過,無數的碎片映照著血淋淋的現實。

他捂住耳朵,蜷縮在角落,極度的驚懼與痛苦下,連嘶喊都發不出聲音了。

耳邊傳來轟然聲響,水勢浩蕩,如同天上銀河瓢潑落下,轉眼間,撞向了這處廢墟。

腳下震顫,應四猝不及防,長刀被姬昭挑掉,只一瞬,他就被玄□□穿。

槍尖深深釘入地面,應四的血順著槍桿滑落。

姬昭無力地跌落,應夷跌跌撞撞撲過去,接住了他,姬昭抱著他,輕輕地笑了:

“玉茗。”

他氣聲說。

應夷“嗯”了一聲,眼淚蹭到了他臉上。

他問應夷:

“我是誰?”

應夷流著淚,小聲呢喃著“嘰喳”,而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最終,他無比清楚地喚了一聲:

“……姬昭。”

姬昭低低笑出聲:

“好玉茗。”

他不再說話。

下一刻,應夷瞳孔驟縮,姬昭從他眼中看見了身後暴起的應四,應四生生拔出了胸口的槍,他胸口血肉模糊,應夷都可以看見他碎裂的心臟。

他怒目圓睜,帶血的喉嚨中發出怪異的嘶吼,猛地撲上前。

姬昭閉上眼,抱緊了應夷。最後一刻,忽然覺得天旋地轉,應夷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竟將他掀翻了,死死護在他身前。

雙刀破開黑夜,黎明已至,暴雨漸歇,宮闕萬間變成漆黑枯敗的朽木,殘存的火星中映出寒涼的鋒芒。

槍尖懸停在應夷身體前一寸,應四的身體晃動了一下,轟然倒塌。

他的頭滾到應夷腳下,眼睛看著身後的喬梟。

喬梟沈沈喘/息著,她死死盯著地上的應四,而後開始不由自主的發抖,她滿頭白發在風中飛揚,雙刀“咣當”一聲落在了地上。

她緩緩地跪了下來,然後眼淚一顆一顆地湧出來,終於放聲大哭。

“我兒!”她在黎明的風中高喊:

“娘為你報仇了!”

狼王已死,蠻族人潰不成軍,叛軍沒有攻破皇城,殘存的北境軍又殺了出去,城中的山匪落荒而逃。

第一縷日光穿透雲層,落在太極殿前的高階上,白玉階巍巍如同懸崖,孤傲地立在一片廢墟中。

姬臨登上了高階,日光落在她身上,新帝登基,群臣跪拜。

她面對的是一片廢墟。

但,來日方長。

總有一天,她會在這片廢墟上建立起太平盛世。

迎八方來客,受萬邦朝拜。

……

德聖元年,新帝登基,蠻族歸順中原,東南海清河晏,西南山匪盡降,自此天下一統,九州太平。

姬臨追贈禦史大夫喬恪為太師,追封北境軍統帥霍制為平水侯,並為其立衣冠冢、重修祠堂。喬梟異姓封王,拜天下兵馬大元帥,被尊為天下武將第一人。

姬昭隱約聽見有人在小聲叫他的名字。

“姬昭……姬昭……”

喊魂兒似的,輕輕的像小羊叫。

並且只會說這一句。旁邊有人說“就快醒啦”“不要擔心”一類的話,他就只會“嗯”一聲。

姬昭有點費力的睜眼,一張小臉立時出現在他眼前。

應夷手裏捧了個碗,接著眼淚,不讓眼淚掉到姬昭身上,已經在碗底攢了薄薄一層了。

可惜姬昭現在沒力氣捏他鼻子,他大半個身子動彈不得,啞聲笑道:“我以為下雨了呢。”

應夷噔噔噔跑過去,推開窗,日光落進來,明亮的有些刺眼。

應夷又回來,貼在他懷裏,問他還痛不痛?

姬昭說:“痛得很呢。”

應夷就親親他。

隗連站在窗外,神色十分覆雜。

又過兩個月,姬昭的才傷好了。

現在,姬昭不攝政了,手中的權力全部交還給了姬臨,所以他的日子可以過得很閑散了。

應夷去看過了霍制,又去看了喬恪,告訴他們:

“我們不再待在雍都了。我要和姬昭去虞州了。”

他說:

“春天就要來了,玉茗花要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