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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折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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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折松

這次應四很大方,他退出了源明道,讓金吾衛與禁軍拿回了四座城,以表誠意。

他告訴姬獻,只要能殺了喬恪,他願意幫姬獻殺了姬蕩。

包括遠在平水城的喬梟。

姬獻很高興。

玉茗不好找,喬恪就在眼前,就在他手中。

他當即下令要斬了喬恪,順手帶著隗連一起殺了。

史崇原大駭,攜喬氏幕僚一同上書,他們沒日沒夜地敲登聞鼓,希望姬獻能夠收回成命。

“蠻族人狡詐,陛下怎能聽之任之?”

鄭肅立的黨羽立即反駁他們,數落他們沒有舍小為大的情懷。

講道理是永遠講不完的,武將都快要死光了,朝堂就變成了文臣扯皮的一言堂。

幾個年紀小的學生坐不住了,趁夜把吃花酒的鄭肅立從馬車上綁下來,拉到巷子蒙著腦袋拳打腳踢。

暴雪夜,鄭肅立連夜進宮,滿臉是血,悲憤至極,面對姬獻聲淚俱下,好不心酸。

鄭良人見老父親臉腫成豬頭,也落了淚,委屈不已:

“我們只是想為陛下分憂,這些才子自詡雍都名流,卻做出這樣野蠻的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姬獻大怒,命周卓連夜查,周卓查不出來,隨手抓了百十個學生。

天將破曉,姬獻上了朝,金吾衛壓著學生們跪在殿中,姬獻問他們知不知錯?

學生們說,子不教父之過,臣子把控朝政,是陛下縱容的結果。

姬獻大怒,要將他們當庭杖斃。

史崇原大喝陛下不可,鄭肅立甩袖與他對罵,大殿上分成兩派,最後竟然到了動手的地步,在這節骨眼上,獄卒匆匆來報:

喬恪逃了。

朝堂上還在吵架。

“你為老不尊、不知廉恥,把持朝政,致使陛下耳聾目盲,你是千古罪人!”史崇原大聲嚷嚷。

鄭肅立的聲音拔高:“區區一個刺史,行事僭越,你眼裏可還有君主還有尊卑!”

“你這個無恥……”

史崇原話音未落,高堂上的姬獻拍案起身,抽出了一旁的禦霄劍。

群臣嘩然退讓。

“把喬恪找出來。”

他知道喬恪才是一切的根源,沒有喬恪,這些懦弱如山雞的文人絕不敢忤逆他。

他怒不可遏:

“朕要親手殺了他。”

喬恪在黎明的風雪中凍得沒有知覺。

恍然間他又回到許多年前的清晨,冰封的河面上,一道細瘦的人影朝軍營狂奔。

這道人影與他重疊,天旋地轉,入目一片白茫,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北境,還是在雍都。

他跪倒在大門前,門從裏邊開了。

應夷露出半張臉,緊接著,整個身子擠了出來。

他很高興,姬昭沒騙他,姬獻果真把喬恪放回來了。

他想在喬恪手上寫字,被喬恪一把抱住。

應夷伸手回抱他,摸到一手的血。

應夷的臉色倏然變得慘白。

寒冬的風令他打了個哆嗦,他試著去牽喬恪的手,發現喬恪滿手血汙。

姬獻無論如何都要殺喬恪,姬昭說的也不算了,姬獻讓獄卒用了重刑,他們拔掉了喬恪的指甲,還打斷了他一條腿。

應夷哽咽著,逐漸變成嚎啕大哭,但他發不出聲音,所以看起來只是張著嘴流淚。

喬恪的聲音在風雪中很模糊。

“玉茗。”他輕輕呢喃:“我想見你,哪怕最後一面也值得。”

應夷哭的發抖,在他手上寫:

“我害怕。”

他聽見不遠處雜亂的馬蹄聲,知道有人要來了。

“玉茗。”喬恪又喚他:“別怕,你聽我說。”

他捧起應夷的臉,指尖在應夷白皙的皮膚上留下血痕:

“活下去,亂世就要結束了,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們會殺了你的。”應夷顫顫地寫。

“我的死會帶來很多變化,你很快就能看見了。”喬恪告訴應夷:“如果必須有人死,那就是我。”

“你早就知道了。”應夷哭著:“你一直這樣想。”

“如果我的死能換來一個新的盛世,那也值得。”喬恪告訴他。

“可是……”應夷咬著下唇,極力克制著眼淚,輕輕地寫:

“可是我們都成親了。”

喬恪沈默不言。

風雪嘶吼著刮過他的臉頰,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在獄中想了千千萬萬遍,他一生的學識、道義都告訴他應該怎麽做,他想通了一切,唯獨想不通玉茗。

如果他是個小肚雞腸的人、是個胸無大志的人,如果他從未有過這麽多的學識與見聞。

他也許就能心安理得地帶著玉茗過一輩子安穩幸福的日子。

有一剎那猶豫的時候,他也允諾過玉茗,在南方置辦一座宅邸,然後住下來,從此遠離了應四,也不必踏入雍都半步。

但他做不到。南方餓死了那麽多的人,北方的應四屠了十幾座城,閉上眼他都能聽到戰火中的哀鳴,他無法心安理得地做一個世家紈絝子弟。

喬恪的唇瓣動了動,最終說:

“是我對不起你。”

他輕聲重覆:“……是我對不起你。”

“不是的。”應夷慌忙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崩潰地在喬恪手心寫:“我只是不想讓你死。”

他們已經成親了,這一次,他已經離幸福很近很近了。

他與喬恪認識八年,在喬恪身邊待了五年,這五年,是他人生中最安穩的五年,他以為以後還有無數個躺在廊下曬太陽的日子。

可每一次都是這樣,幸福像沙子一樣從他指尖溜走,只留下一抹殘存的貪戀。

他一句接一句的寫:

“我不想你離開我。”

“我想和你永遠待在一起。”

“我不想離開你。”

“我……”

喬恪握住他的手,應夷恍然回神,懵懵地看著他。

喬恪打開了他濕濡的掌心,蘸著自己的血,用突出皮肉的指骨在他手心緩緩地寫:

“長命百歲。”

他收攏了手心,將應夷的手掌包裹在內,輕輕吻上他的唇:

“玉茗,你一定要長命百歲。虞城的玉茗花開了,來年你要去看看。”

應夷流著淚和他接吻,口中有喬恪的血腥味。

風雪呼嘯,不見青天白日,眼淚模糊了應夷的眼睛,他隱約看見喬恪朝他笑了笑。

不遠處傳來金吾衛的高喝:

“找到了!”

喬恪擡起手,想給應夷擦眼淚,可他的手上都是血。他將手掌在刺骨的雪地中抹了抹,輕輕刮過應夷的臉頰。

金吾衛將他們圍了起來,喬恪站起身,將應夷護在身後。

應夷努力地擦幹眼淚,伸手去牽喬恪。

姬獻來了。

他騎在馬上,拎著劍,怒氣沖沖,看到應夷的時候,目光中出現一種奇異的驚詫,他一瞬就明白了。

“你是玉茗。”

應夷畏懼地看向馬上的帝王。

姬獻遠比應夷想象的年輕,甚至看起來與應夷自己一般大,他臉上少有帝王的威嚴,更多的是一種被無限度嬌慣後放縱的神態。

喬恪擋住了他的視線,平靜地與姬獻對視。

姬獻的目光落在喬恪身上,剛想開口,身後傳來喬勉顫巍巍的喊聲:“陛下!”

他病骨支離,瘦了不少,懇求姬獻不要殺喬恪。

“我只有……我只有這一個兒子。”

喬勉劇烈咳嗽,風灌進他的喉嚨裏,呼哧作響,跪在了姬獻馬蹄下。

隗瑛也來了,和他一道跪下。

他這一跪,史崇原也跟著跪,身後的文人們浩浩蕩蕩跪了一路,披著白雪像在送葬。

姬獻的神色逐漸由慍怒變得冷冽,他冷眼看著喬勉。

喬勉已經失去了宰相的威嚴和風骨,額頭重重磕在石階上,伸手抓姬獻的靴子,求他放過喬恪。

姬獻瞇起眸子看向喬恪。

“父親,母親。”喬恪的聲音平靜,穿透風雪。

“不必再跪了。”

他仰頭看著馬上的姬獻,當他不再用文人慣用的溫和、委婉說辭的時候,只吐出了兩個字:

“昏君。”

他說:

“姬獻,你不配做皇帝。”

“住口!”喬勉厲聲喝止:“不要再……”

“你逼死了霍制,又廢了北境侯,是你親手將北境拱手想讓。南方大旱大寒,你依舊大興土木、歌頌功德。親近外戚,縱容奸佞把控朝政,橫征暴斂,假公濟私,致使朝堂福腐敗、民不聊生。姬獻,你並非天命之子,你只是個……”

頓了頓,喬恪說:

“貪生怕死的小人。”

“喬恪!”喬勉聲音急促。

姬獻抽出了劍,與此同時,喬恪擡手抽出了身側金吾衛的長刀。

四下嘩然,十幾條白刀錚然出鞘:“放肆!你想弒君?”

喬恪後退一步,輕輕地說。

“玉茗。”

應夷擡起眼,看著他。

“別看。”他輕輕地嘆,像一片雪落在應夷臉頰上:

“玉茗,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回頭看向姬獻時,眼中已經沒有悲痛,只有坦然。

他眼神決絕,擲地有聲:

“今日我為千千萬萬生民而死,來日千千萬萬生民因我而活。”

他橫過了刀。

“喬某,死而無憾。”

喬恪倒下的時候像一棵被摧折的松。

血珠落到應夷的眼睛裏,應夷聽見史崇原悲痛大喊:“老師!”。

隗瑛驚叫一聲,撲上前。

馬蹄踏碎了風雪,高頭大馬沖開了人群,有人從後將應夷拽了一把,應夷跌到一個暖和的懷抱中。

一只手蓋住應夷的眼睛,姬昭的聲音傳來:

“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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