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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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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永州

應夷一覺醒來,外頭下雪了。

“今年冬天來的格外早,而且冷,是個寒冬,很難熬。”喬恪給落在窗子上的鳥餵谷子,一邊對應夷說。

應夷湊到他臉跟前,同他擠在一起,看他餵鳥。

“我們會吃不飽飯嗎?”他問喬恪。

“你會衣食無憂的。”喬恪說,往他手裏倒了一點谷子,托著他的手伸出窗子:“但他們會。”

鳥吃完了谷子,拍拍翅膀飛走了,應夷看見外面沿途乞討的流民。

“他們之中的許多人會餓死、凍死。”喬恪告訴他。

應夷看見喬家的下人下了馬車,把車上的糧食分給流民。

山路顛簸,馬車晃了兩晃,應夷仰倒在喬恪身上,索性就那麽靠著了,他窩在喬恪身上,木木地看著小窗外的雪花。

他們一路走,一路分糧食,到了尋州,已經沒剩下多少了。喬恪在尋州找了一處偏僻的院落,住下來。

他們是暗訪,尋州刺史還不知道。尋州飽受山匪困擾,流民頗多,官府卻很懈怠,不聞不問。喬恪把這些寫成奏折送往雍都。

喬恪在外走訪,應夷和下人們在院子裏燒柴做飯,大雪還在下,柴棚上很快蓋了一層厚雪。

“第一場雪就下這麽大,今年有得冷了。”燒火的老頭說。

做飯的廚娘舀了一碗面粉,招呼應夷:“來。”

應夷跑過去,廚娘給他一小碗水,把面粉團在一起,說:“幫我倒點水。”

應夷到了點水,擼起袖子,用手指頭沾了沾,黏糊糊的,廚娘說:“對了,就這樣繼續。”

應夷覺得很有意思,跟她一起揉面團,揉的滿胳膊都是面糊,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揉了一大盆。被火烤的很熱,擡手抹汗,抹了一臉面糊。

周圍的下人們笑起來,應夷也覺得不好意思,跟著他們笑。這時候,喬恪回來了,看見應夷,笑道:“做飯呢?這麽厲害。”

“不好吃。”應夷嘗了一口生面團,在面粉上寫。

“好吃不好吃,做出來都是大公子吃。”廚娘笑道。

“嗯,我吃吧。”喬恪欣然允諾,從鬥篷底下拎出一包糕點:“你吃這個。”

南方的點心都很精致,應夷愛不釋手,坐在一邊慢慢啃,喬恪挽起袖子幫廚娘揉面。

應夷吃完點心,揪了個面團,捏了個兔子。廚娘把面餅兔子和其他餅放在一起烤,烤熟的兔子面餅和魚湯一起送到喬恪面前。

應夷期待地看著喬恪。

喬恪咬了一口,面沒發起來,但還是說:“好吃。”

應夷跑過去,從他手裏嘗了一口,呸呸吐出來,皺起眉頭。

喬恪笑而不語。應夷沒吃過魚,北境連水都很少。喬恪給他把魚肉剔出來,夾給他,應夷抿了兩口,很快喜歡上這種新鮮的味道。

“來,張嘴。”

應夷張大嘴巴。

喬恪把魚肉放到他嘴裏。

吃過晚飯,喬恪要寫公文,應夷和廚娘的兒子一起出去給外面的流民送餅吃。

日落時,雪已經停了,喬恪在房裏聽見外面嘎吱嘎吱的踩雪聲,推開門,看見應夷和廚娘的兒子在外面打雪仗,應夷笑起來的時候沒有聲音,像一尾安靜的魚在雪地裏游弋。

晚些時候,應夷回來了,下人已經備好了熱水,應夷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裹著棉被坐在榻上,喬恪給他擦頭發,問他:“今天高興麽?”

應夷點點頭,喬恪溫聲笑道:“那就好。明天,我帶你出去。”

應夷問他:“去哪兒?”

喬恪說:“寺廟,尋州有一個大廟,香火旺盛,我們去看看。”

喬恪睡前要看書,盤腿坐在榻上翻書看,應夷趴在他後背,抱著他的脖子,和他一起看。

喬恪翻過一頁,聽見應夷的呼吸已經變得均勻又平穩了。

連著幾日舟車勞頓,應夷睡了個好覺,第二日是晴天,喬恪帶他上了山。

應夷從很遠的地方就看見山間香霧繚繞,隱約還有鐘聲,近了才看見輝煌的大寺,佛祖寶相莊嚴,游者如雲,求什麽的都有。

喬恪給了應夷幾個銅板,應夷往功德箱裏捐了錢,取了香,學著旁邊人的樣子拜了拜。起來後,喬恪帶他去了個小房間,裏面坐了一圈僧人,正在念著經文。

“他們在做什麽?”

“做法事。”喬恪回答他。

“給誰?”應夷問。

“霍制。”

喬恪說,又溫聲告訴他:“你不用擔心他了,做過法事,他在另一個世界就會過得快樂,轉世後也能投個好胎。”

“真的?”應夷問。

“真的。”喬恪說:“昨晚他托夢告訴我了。

應夷放心下來。

他們在尋州只待了半個月,就繼續往南邊去了,第二程他們到了永州。天氣越來越冷,今年連南邊都大雪連天。

應夷披著鬥篷,下車給沿途的貧民們發吃食,看見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應夷給她遞了塊餅,婦人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來接,懷裏嘩啦作響。

應夷低頭一看,她懷裏哪有什麽孩子,分明是一包骸骨。

天色昏昏,風中響起婦人的嗚咽。喬恪問她姓甚名誰,家在哪裏,怎會落得如此田地?

婦人一一作答,城郊農戶,幾畝薄田,官府重稅,橫征暴斂。富商又貪圖她的姿色,想要據為己有,夫妻二人不從,夫君被亂棍打死。

喬恪看起來很生氣,擰著眉。

一直到他們落腳的院子裏,喬恪還是很嚴肅。應夷不敢吭氣,看到廚娘的兒子在窗邊朝他招手。

他偷偷偷摸摸溜過去,聽見喬恪在他身後問:“去哪兒?”

應夷轉過身,小心翼翼地在紙上寫:“鐵五叫我出去玩。”

喬恪見他有些怕,放緩了聲音:“穿件厚衣服再出去吧。”

應夷張開手,喬恪給他穿好衣服,又往他袖袋裏塞了些銅板:“想要什麽,自己買就好,路上小心。我今日要去永州官衙,回來的晚,不必等我吃晚飯。”

應夷叮鈴哐啷地出去了。

“娘叫我們買胡餅去。”鐵五拉著應夷。

半路上有個小集,賣糖、點心和其他小玩意,兩人一頭鉆進去,不亦樂乎,鐵五忘了買餅,應夷也忘了,看見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應夷走不動道了,定定站在攤子前看人家做糖人。

攤主是個瘸子,有個瞎媳婦,女兒是個聾子。他在外面賣糖人的時候,媳婦和女兒就坐在後面的小凳上編竹筐。

應夷掏出兩個銅板,遞過去。

“選什麽樣式?”瘸子問他。

應夷選了個兔子,瘸子捏出樣子來,一口氣吹下去,就成了,遞給應夷:“喏。”

應夷捧著兔子,一回頭,鐵五正站在賣燒雞的攤子前流口水。

應夷想了想,買了兩只雞,鐵五接過去一只,吸溜口水:“兩只啊?怎麽吃的完?”

話這麽說,但他手還伸向應夷懷裏的燒雞。應夷側過身去,不給他。二人折回賣糖人的攤子前,應夷把燒雞遞給瘸子的女兒。

瘸子一家受寵若驚,瘸子嘴裏直念叨,說應夷是“小菩薩”,應夷正想問鐵五是什麽意思,集市另一頭忽然傳來聲響。

幾個騎馬的人沖進了集市,穿的很氣派,應夷不知道他們是誰,瘸子卻很慌張,拉著他的媳婦和女兒:“快走、快走。”

然而他們沒走得了,騎馬的人到了他們面前。

“瘸老三!”為首的大喊:“你上個月欠的錢,到今日還未還清!”

瘸子一張臉皺著:“可……我實在是沒有錢。一個糖畫,才賣一個銅板,市稅要一兩銀子,我們怎麽能、怎麽能給得起呢?”

騎馬的人用馬鞭抽他:“我管你給不給得起!上個月我說什麽?如果這個月再交不上市稅,就拿你的瞎婆娘和聾女兒來抵!”

瘸子痛的哎呦哎呦叫喚,大喊:“這可不行!”

那人卻不管他說什麽,不由分說地叫他幾個兄弟把人捆走。

鐵五沖了過去,把人隔開:“幹什麽!你們這是強搶民女!”

應夷拿燒雞的骨頭丟他。

“哪來的野孩子?滾!”

那人一勒馬,高頭大馬揚起前蹄,把兩人驚的摔倒在地,鐵五爬起來:“你好大膽!你們這樣,不怕我們報官嗎?”

“那你報官吧。”騎馬的幾人哈哈大笑:“要不要我們捎你一程?”

瘸子上前把二人攔下,小聲說:“小公子、小公子,他們就是官差呀!”

鐵五很震驚,應夷也很驚訝,這時,為首的官差註意到應夷:“誰家的?”

應夷不會說話,那人更高興了:“我還沒玩過啞巴呢。”

鐵五大喊:“你要幹什麽!你知不知道我們是誰!”

官差譏諷道:“誰管你?就算你是皇帝,我也——不對,皇帝身邊可沒有這樣的小美人!”

他扔開了瘸子的媳婦和女兒,把應夷拎起來。

應夷在半空中掙紮,在他臉上撓了兩道血痕,官差大怒,揚起馬鞭:“我看你是找打!”

鐵五撲過來護住應夷,馬鞭沒落下來,被身後疾馳而來的衙役打斷:“楊哥!楊哥——馮大人叫你回官府!速速!雍都來了欽差大臣,現下就在衙門裏坐著呢!”

楊長很不耐煩:“沒看見我正忙著!”

但刺史發話,他不能不從,把應夷用馬鞭捆起來,扔在馬背上,喝退瘸子:“看什麽!滾開!”

瘸子顫顫地讓開道。

鐵五趁機跑了,邊跑邊回頭大喊:“你等著!我要告訴我們家公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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