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頂頂

關燈
第5章 頂頂

夜裏,應四回來了,身上帶著酒氣。

應夷瞧見他進來,抱著腿側身對他,當做沒看見。

應四也不說話,脫了上衣,露出後背的傷疤,他找了一壺烈酒,悶聲往後背倒,灼燙的痛感令他幾乎要痛呼出聲,卻咬緊牙關,只是發出幾聲隱忍的悶哼。

應夷餘光往他這裏看,應四就當沒發現。

應夷抿了抿唇,最後還是下了塌。他找到之前采的草藥,塞進嘴裏嚼,苦的小臉都皺在一起。

嚼爛了,又吐出來,給應四敷在傷口上,藥草冰冰涼涼,很快讓應四的疼痛消解,應夷又揪了片幾葉子,要往嘴裏塞,被應四攔住了。

“你是小羊麽?”應四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總吃草。”

應夷垂著眼睛不看他。

“我自己來吧。”應四從他手裏拿草葉,應夷攥緊手心,不給他。

“不是怕我嗎?”應四問。

應夷盯著自己的腳尖。

頭頂上籠罩下一片陰影,應四站了身。打仗令他成長的飛快,變得健壯又精悍,他垂眸看著應夷的發頂,半晌,嘆了口氣,說:

“我對不起阿媽,也對不起圖坎。”

應夷眸光微動,擡起眼看他。

“我會為他們報仇的。”應四認真地說。

“真的?”應夷問。

“做不得假。”應四說:“否則就讓我被狼叼走,要麽就給鷹吃了。”

應夷搖了搖頭,意思是不想這話應驗。

“還生氣?”應四問他。

應夷搖頭也不是,點頭也不是,腰間環上一只手,應四把他抱了起來,放回榻上。

“睡覺吧。”他說:“拓伢部晚上很冷,我陪著你睡。”

應夷擠在應四胸膛前,和應四一塊躺在榻上,很快睡不著了。

應四身上好熱。

他想,扭了扭身子,想離應四遠一點。

“別動。”應四的聲音在黑暗裏聽起來悶悶的。

應夷推了推他的手,沒推開,手腳並用地推抵他,應四收攏手臂,將他往自己懷裏一按,應夷熱的難受,應四像只大火爐,就快將他烤熟了。

毯子底下起起伏伏,忽然,應夷不動了。

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被硌到了。

燙燙的、硬硬的。

應夷掀開毯子,猛地坐起身,不可置信地看著應四:

“你把燒鐵棍帶身上了?”

反應過來後,他猛然意識到那是什麽東西,應四拉過毯子蓋在自己身上。

“……我都說了讓你不要動。”

應夷很委屈:“是你自己……”

明明就是他有反應,卻怪到自己頭上來了。

“好好好,我壞。”應四喉中幹澀,心道拓伢部的酒勁兒太大了。

應四伸開手臂,又把應夷裹回毯子裏:“別管我了,你睡你的。”

應夷躺下去,驀地又坐起來。

應四頂他!

“我不要和你睡了!”應夷把他往床下推,應四難受的不行,咬牙說:“你要把我趕到哪兒去?帳子裏就一張床。”

應夷不知道說什麽好,應四實在難受,壓著聲音說:“……要不你幫幫我。”

應四點起了火把,應夷雙頰燙的厲害,剛比劃了一個“我”,雙手就被應四拉住了。

應四不讓他說話,拉著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摸。

“別怕。”他低聲在應夷耳邊說:“我就頂頂。”

應四確實就頂了頂,但第二天應夷醒來後,發現自己腿根都磨破皮了,抻開雙腿給應四看:“都怪你。”

應四穿好衣服下床,把他的燒鐵棍收起來,說:“我去給你找點藥。”

應四弄來了藥,應夷乖乖坐在床上讓他抹藥,應四一邊低頭動作,一邊說:

“今年冬天比從前冷許多,拓伢王要和中原打仗,他想要南遷。”

“什麽時候走?”應夷問。

“過幾天吧。”

沒幾日,拓伢王果真召集人馬,往南邊去了,這次他在南邊待了半個月,回到拓伢部,已經是深冬。

應夷裹著棉衣出來迎他,趴在應四身上朝後看,發現他牽著一串人,都是中原人,穿的破破爛爛。

“他們是中原邊境的村子裏的,拓伢王說把他們帶回來當奴隸。”

“為什麽不給他們穿衣服?”應夷問:“怪冷的。”

“奴隸穿什麽衣服,以前冬天在應侯府,我們也不穿衣服。”應四說:“不是誰都與你一樣,有棉衣穿的。”

晚些時候,應四到拓伢王的帳子裏去了,應夷待在自己的帳子裏,抱著手爐。應四這次給他帶回來不少好東西,應夷伸出腦袋朝外看了看,沒人在附近,都在遠處的篝火堆旁喝酒吃肉。

他在應四帶回來的東西裏挑了幾件厚實衣服,又抱了一張獸皮毯子,順便往懷裏塞了幾塊肉幹,朝外走去。

他順著夜色,很快找到了關押中原俘虜的地方,他們腳上被繩索綁在一起,擠在木柵欄裏,帳子還漏風。

應夷把東西分發給他們,示意他們不要出聲,俘虜們都不知道應夷是誰,膽戰心驚地接受了他的好意,應夷估摸著應四快回來了,正要離開,一雙手把他拉回了黑暗裏。

應夷踢腿掙紮,可對方手勁很大,紋絲不動,用中原話問他:“你是誰?來這幹什麽?”

應夷推不開他,張口咬住他手背,男人吃痛,把他甩開,一把短刀橫在他脖頸上,借著微弱的月光,男人看清了他的樣貌:

“你是漢人?”

應夷用手比劃了幾句話,但男人看不懂,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後,男人放開了他。

“白天我在拓伢部見過你,你和那個漢人什麽關系?”

他指的是應四,他沒想到在拓伢人的部隊裏能看到漢人。應夷能聽得懂漢話,但不會說,男人很快發現問是沒有用的。

應夷註意到男人腹部有刀傷,包紮簡陋,剛才一用力,又有血滲出來。應夷用小刀割下一片自己的衣服,給他包紮。

這時,不遠處有火把晃動,兩個巡夜的拓伢人朝這邊走來,應夷出不去,趕忙往男人身後躲,火把在男人眼前亮起,醉醺醺的拓伢人沒發現有什麽異常,又離開了。

應夷小心翼翼從男人身後的陰影中鉆出來,趁著夜色回到了帳子裏。

應四回來時喝的酩酊大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第二天晚上,拓伢王又殺了羊,叫應四去帳子裏吃。

應夷看著他離開,回身在應四帶回來的一堆東西裏找到了藥,又拿了幾塊肉幹,還有其他吃食,全部揣懷裏,鼓鼓囊囊地出了帳子。

“今天幹活的時候,我聽到他叫你的名字。”

應夷給男人遞藥的時候,他說,他用瓦卓語念了一遍,而後用漢話說:

“玉茗,很好聽的名字。”

男人在雪地上教應夷寫了自己的名字,還告訴了他自己的名字。

“我叫樊玄,樊、玄。”

應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樊玄看著手中的藥包,沈默了一會兒,忽而笑了:

“你是不是不認識中原的字?”

應夷懵懵地擡頭看他,樊玄說:“這是治風寒的藥,不是治外傷的——中原有很多不同的藥,你知道麽?”

應夷耳尖泛紅,樊玄安慰他:“沒事,我們之中有個孩子得了風寒,這藥可以用。”

應夷註意到他腰間的傷口開始潰爛了,想到之前的草藥還剩了些,趁夜摸回帳子,應四還沒回來,他拿了草藥,又折返回去,嚼碎了給樊玄敷上。

他帶來了新的布,重新給男人包紮,看著他的動作,樊玄忍不住說:

“你不應該在這裏。”

應夷擡起頭。

樊玄繼續說:“你應該去中原,這裏的人都太野蠻了,中原不會有這麽大的風沙,春天的時候草地上還會開滿花朵。你的名字就是中原的一種花,是山茶花的意思,給你取名的一定是個中原人。中原還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玉茗,你不是這裏的人。”

應夷想了想,搖搖頭。

樊玄看出來了:“是因為他嗎?”

他是說應四,應夷輕輕點頭。樊玄從懷裏掏出一張薄獸皮,上面用血寫著一些漢字,已經變成了棕褐色。

“他們不會放我走的,玉茗,幫我個忙好不好?”

應夷接過獸皮,疊起來,塞進懷裏,樊玄說:“如果我死了,幫我把這封信帶去中原,去北境軍,找霍將軍,他會替我把這封信交給我的家人。”

“家人。”樊玄又重覆一遍:“你明白什麽意思嗎?”

應夷點了點頭,但是他唯一的家人就是應四,於是寫下蠻語問樊玄:“你有哪些家人?”

樊玄看得懂只言片語,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說:“我家裏有老父老母,還有新婚的妻子,我出來打仗時,她才過門一個月,已經懷了孕,還在等著我回家。”

應夷有點替他傷心了,樊玄說:“如果你能在我死後把這封信帶回中原,至少讓我的妻子知道,她不用再等我了,早日另尋佳偶。”

“你不會死的。”應夷在雪地上寫。

“不管怎麽說,都謝謝你了。”樊玄朝他笑笑。

夜已經深了,應四快回來了,應夷揣著樊玄的信,起身朝外走。

剛轉頭,他的腳步頓住了。

月光從縫隙中落在破帳子裏,泛著冷光,門口投入一道黑影。

應四倚著門,正抱著手臂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