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會很乖的

關燈
第45章 會很乖的

林承宇推門進來的時候林剔已經醒來了。

護士恰好記錄完數據,轉身離開病房,

林承宇回頭看護士一眼,又看看林剔,“哥,你還是頭暈?”

林剔搖頭,“不暈了。”

林承宇卻是緊緊盯著林剔的眼睛,像是真要確定他沒有在撒謊。

“行吧。”最後林承宇妥協,“反正你不說我也根本看不出來。”

他小聲在那兒嘀咕,“要是韓離在就好了,一準兒看得出來你有沒有在撒謊。”

林剔聽見了,他眨眨眼睛,“沒有。”

林承宇卻瞪了瞪眼睛,“那你沒告訴我你有解離性遺忘癥的事兒怎麽說?”

“這……”林剔聞言一時語塞,半晌他才低聲解釋一句,“因為我也忘記了。”

間歇性地遺忘一個人,從想起到遺忘的過程雖然不是一蹴而就,卻也不過短短十幾天。

他本身就不是個愛傾訴的性子,自然也不想用自家的那點破事去影響別人。

林承宇這下不吱聲了,他本也不是真要怪林剔,只是真害怕林剔會出事。

但他撇撇嘴,又理直氣壯起來,“這癥狀出現不止一次了吧,你真的沒有想過要告訴我嗎?”

這話裏的關心意味再明顯不過,林剔聽著林承宇嘴上那十成十抱怨的語氣,卻也看見了對方眼底的擔憂,很突然的他想起紀風川。

對方似乎也是如此,神秘的不讓他知道很多事情,他總是覺得紀風川看不透,卻還是一個勁兒地往上撞。

疼嗎?疼啊。

於是此刻對著林承宇,林剔意識到分享不只是讓對方承擔,也是一種信任,而那句“沒什麽好說的”就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抱歉,以後不會了。”林剔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真的做錯了。

林承宇沒料到林剔會真的和他道歉,畢竟對方一貫是個倔強的性子,印象裏林剔低頭的次數寥寥無幾。

該怎麽說呢?是一根筋認死理的人學會拐彎了嗎?

好像也不是,只是林剔似乎變得柔軟了一些,知道了點不曾嘗過的人間,並開始想去知道。

於是他擺擺手,“你……唉好吧,原諒你吧。”

林剔於是笑了。

林承宇又是一楞,林剔是這樣的嗎?之前的林剔會露出如此生動的表情嗎?

兩人便如此沈默了段時間,直到林承宇又忽然開了口,“你……你媽媽其實也不容易。”其實他是想要林剔放下的。

林剔摸摸自己的手臂上開始淤血的地方,點了點頭,“嗯,我知道的。”

好像都是這樣的,不全是愛,也不全是腐爛的過往,而正是因為他都知道,所以才更不知道要怎麽愛她——又或者說要怎麽恨她。

-

忌日前一天,林剔自己去了趟喪葬用品店。

蠟燭、香火、紙錢……林林總總裝滿了整個副座,第二日他換上黑色西裝,帶著白色胸花就驅車前往了墓園。

對於當年的事情,他其實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只知道在他母親死後,林正明及其原配葉家小姐也在不久後離世。

一切都很混亂,不僅是對於當時的他,對於當時的林家也是如此。

而他對於辛蘇總是分不清愛和恨哪個才是對的,又或者是哪個才能多一點。

他從她那兒得到過愛,也得到過厭,可具體要細細地區別,該是交織纏繞,剪不斷分不清的。

因此他大概需要將其作為一生循環往覆的課題來思考,或是讓她順其自然地消失。

墓園的早上似乎總要比別的地方更陰涼濕潤一些,林剔一腳踏進去,周身都仿佛降了溫,他變得很靜,心裏卻還在喧嘩當年的那些片段。

墓碑上,今年的辛蘇和去年、前年,乃至八年前也沒什麽區別,照片上的人依舊笑得很熟練,反觀他自己,卻好像一直都不太會笑。

林剔彎腰將花放到辛蘇的墓前,剛要拿著除塵撣開始清理,手機卻突突在口袋裏振動起來。

他的動作一頓,又將除塵撣放回去,轉而接起電話,“您好?”

“林剔,是我。”

聽見這個聲音時林剔還楞了下,他下意識就將電話拿下來去看號碼,確實不是他往常熟悉的那個。

“紀先生。”他索性停下一切動作站到墓碑邊上,等著對方開口說明。

“你在忙嗎?”紀風川似乎是有什麽事情找來了,林剔一下子就明白過來。

他看看自己腳邊大包小包從車上搬下來的東西,又看看辛蘇的墓碑,沒有正面回答對方,只是抿抿唇,“紀先生有什麽事嗎?”

紀風川似乎是換了個環境說話,底噪消失了,因此林剔將對方有些急促的呼吸聽在了耳中。

“嗯,是這樣的,我爺爺的情況突然變得不太穩定,嘗試搶救後沒有明顯效果。”他的語氣聽著還算正常,“所以能麻煩你來一趟嗎?”

林剔聞言將藥物的療程回憶了一遍,“具體是什麽癥狀呢?”

“水腫、低血壓、血氧濃度也在下降。”紀風川顯然是了解了一些具體情況的。

聽到這裏林剔心裏已經對紀之榮的問題有了個大致的想法,但還需要他親自去醫院看過才能確定。

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墓碑,這掃墓的工作怕是要擱置了,要他棄病人不顧,他是絕對做不到的。

“我現在過來,但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你讓小秦過去,他能應付大部分情況的。”

一旦涉及專業領域,林剔就仿佛換了個人,他的不善言辭仿佛自動痊愈,紀風川在那頭一邊聽著林剔安排一邊吩咐下去,直到將人員都部署好,他們才掛斷了電話。

林剔摘了白色胸花,又將地上的東西一端,最後給辛蘇鞠了三個躬,轉身就驅車駛離了墓園。

幸而這墓園建造的地方卡在郊區和市區的邊緣地帶,真要說起來也不算特別遠,林剔加快速度踩足油門,半個小時之後就到了醫院門口。

紀風川在那裏等他,林剔顧不得太多,他一把抓住紀風川的手腕,反過來拉著人往裏走,“你爺爺現在情況如何?”

“沒有繼續惡化,但人看上去狀態也不太好。”紀風川低頭看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稍微動了下,但被林剔抓得更緊。

紀風川大概也看出來林剔在專心地思考,於是也不再掙了,就這麽任由人拉著朝病房門口走。

林剔全副心思都在紀之榮的病情上,他沒有耽擱,一到目的地,就開始找他們團隊的人員,他們一同穿好防護服進了病房,他便挨個兒開始詢問情況。

林剔的專業能力毋庸置疑,但情況的棘手程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多,搶救室的燈一亮起,就直到半夜才將將停下。

紀風川就一直等在門外,見到紀之榮被推出來,他冷靜地上前了解了情況,知道脫離危險之後才真正松了口氣。

他後知後覺地感到累。

紀之榮是今天淩晨開始出狀況的,他那會兒還在休息,突然被一個電話叫到了醫院,搶救之後仍然沒有什麽起色,他便立刻打了林剔的電話,事關紀之榮的命,他根本輸不起。

胃在叫囂著饑餓的感受,他正要看看去附近買點吃的給自己墊肚子,一轉頭卻見林剔一個人洗了手從衛生間出來。

長時間的佩戴口罩,讓林剔的臉上起了紅色的印痕,紀風川就見他一一與其他團隊人員打了招呼,最後自己拐了個彎走到休息椅的最後一排,遠離人群坐了下來。

從紀風川的視野看過去,他只能隱約見到人似乎是彎下了腰,隨後便不動了。

這是不舒服?

紀風川往前走了兩步,他看著林剔保持了這樣彎腰的姿勢很久,“你怎麽了?”他走過去到林剔身邊的位置坐下。

林剔聞言很明顯地頓了下,他意外地擡頭朝聲音的主人看過去,“紀風川……”

“你不舒服麽?”

林剔一時間沒說話,事情解決,再與紀風川相處時,那種許久沒見的思念便緩慢地續了上來。

紀風川見他的眼神專註,挑了下眉峰,側了點身過來任由林剔打量,“看我多邋遢?”接連兩天都沒睡好,人瞧上去必定不會是精神飽滿的模樣。

林剔卻搖頭,“好看的。”

紀風川輕笑一聲,“濾鏡八百米。”

林剔正要反駁,紀風川卻忽然將他的話打斷,“謝謝。”

於是林剔的話語聲立時止住了,他轉頭朝紀風川看過去,就對上了一雙認真的眼睛。

這似乎是紀風川第一次用這樣的眼神看他,簡短的兩個字,卻忽然令林剔鼻頭一酸。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或許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紀風川如今說出的這兩字有著怎樣的重量和真心,和往常的那些獎勵不同,這甚至要比任何一個親密無間的吻真誠。

“不用謝。”林剔轉回頭去,揉揉鼻子,過了幾秒又挪了點位置,擺出了個有點背對紀風川的角度。

似乎是察覺出林剔的反常,紀風川伸手搭上林剔的肩膀,手上用了點力,想要讓人轉回身來,“不舒服麽?”

林剔偷偷深吸口氣,按按自己的手心,轉身回來,剛要搖頭,卻沒料到紀風川的臉就靠在他肩膀上方的位置,這一下便幾乎要和紀風川臉貼臉相對。

紀風川的表情依舊是笑的,他看著林剔這一瞬間怔忡的模樣,心裏一動,維持了這樣的姿勢幾秒,這才往後退去,“看來是沒事了嘛。”

林剔掐了下自己的手心,也假裝無事地垂了眼睛,“可能是有點餓了。”

這不是在說謊,餓了太久確實胃不舒服,加上他本身就有胃炎的人,中午就草草扒了半碗飯,到現在為止也確實餓得厲害了。

紀風川一聽就笑了,“那正好,我也餓了,不如一起去吃個夜宵嗎?”

林剔卻是搖頭,“我下樓的時候買碗泡面吃就好了,還有事要去做。”他沒忘記要給辛蘇掃墓的事情。

聽林剔這麽一說,紀風川才忽然註意到對方今天是穿著黑色西裝來醫院的,“需要我開車送你嗎?”

或許是什麽富家子弟的聚會,紀風川猜想到。

林剔依舊搖頭,“不用了,有點遠,我自己去就好。”

紀風川卻看過去,“有多遠?”

“四十分鐘吧。”林剔覺得自己現在開車其實也算是疲勞駕駛,最好是休息一下再慢慢開。

“要去郊外?”紀風川瞬間就明了了,“郊外有哪裏在開party嗎?”

林剔聞言明白紀風川這是誤以為自己要去外頭玩,於是他搖頭,“不是,我去的是墓園。”

紀風川正拿出手機準備等林剔說了地址,他來導航,但此時他動作停住,靜了幾秒才轉頭看向林剔,“昨天我打給你時,你本來在掃墓的嗎?”

這話一出林剔也是楞住,他沒想到紀風川能從只言片語裏推測出那麽多,這事沒必要刻意去說,但紀風川既然問了他便也沒打算瞞著。

“嗯。”

“……可以問問是誰的嗎?”

“我媽媽。”

紀風川很難得地沈默了。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看著林剔,仿佛入了神。

林剔坐在他邊上,遠處城市昏黃的燈光不甚清晰,他錯覺在紀風川臉上看見了愧疚與動容,但隨即他又很快清醒過來。

“所以我自己去就好了。”他給紀風川遞了個臺階,“真的,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現在走嗎?”紀風川卻忽然開口問他。

“嗯?”

林剔以為紀風川在問他自己是不是現在就走,“我可能會瞇個十五分鐘,然後就出發。”

紀風川看了眼時間,“行,那你先睡,到了點我叫你,然後再去墓園。”

這話的意思其實很明顯了,但林剔似乎並沒有考慮過紀風川陪他一起掃墓的這種可能性,“紀先生不用等我的,時間很晚了可以先回家。”

“不等你我一個人去墓園嗎?”紀風川覺得林剔這話說得好笑。

林剔睜了下眼睛,大概是用腦過度了,電量告罄,思緒還有點懵,“什麽?”

見他這樣迷迷瞪瞪的,紀風川撚了撚指尖,忍了忍,最後還是沒忍住擡了手去呼嚕了林剔的頭頂,“傻乎乎的,都意識不清了,快睡吧。”

他直接伸手一按, 將林剔的腦袋按到了自己的肩上,“閉眼。”

林剔還想掙紮著起身看人,“紀先生……”他才算是反應過來紀風川是什麽意思。

但對方卻已經不想說太多話了,他轉頭對著林剔豎起食指立在唇間,“乖小狗不能熬夜的哦。”

林剔還想說紀風川自己明明也和他一起熬夜了,但他擡起頭,這瞬間他聞見紀風川身上的香水味,很像海洋的味道,卻還帶著木質燃燒的溫暖氣息,暖得他身上都熱了起來。

那就任由自己對自己妥協好了。

林剔往上蹭蹭,距離紀風川更近一些,他偷偷將自己的呼吸埋進紀風川的頸窩,很乖地閉上了眼睛。

如果是紀風川這麽說的話,他會很乖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