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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持一米以上友好距離的卡皮巴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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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持一米以上友好距離的卡皮巴拉。

留學時,因口音一般,柴蒲月總有點抗拒去理發店,所以時常留著過分長且雜亂的頭發。

他的眼睛因此被鏡片和頭發同時層層遮蔽,埋在人群之中,好像一顆埋在泥地裏的土豆,他不起眼,於是同所有人一樣望向階梯教室裏唯一站著的那名學生時,自然也不曾被發現。

他叫Taiyi,不知道那兩個字怎麽寫的。

柴蒲月微微仰頭,好叫自己能把那個人的模樣看得更清晰,可他依然只能看到對方的側臉。

這個人跟自己不一樣,盡管只是穿著簡單的灰色衛衣套裝,也莫名讓人覺得他從頭發絲就開始熠熠生輝。

兩周前,有一群亞洲籍留學生開始明目張膽地霸淩另一名亞洲籍留學生。霸淩小團體將這名學生趕出宿舍,只允許他在所有人去上課的時間回宿舍。

而究其原因只是因為這名學生沒有聽小團體的話,在考試中故意考砸,好讓某位成員名次更加靠前,借此拉高績點,連續獲得獎學金。

校方很快接收到第三方檢舉,但是因為雙方都是外籍學生,他們並沒有立即采取嚴肅處理,又因為了解情況時,這名被霸淩的學生並不堅持自己受到霸淩,最後這件事便不了了之,就此擱置。

在媒體與社會公共課程上,同為亞裔的美籍教授不知道從哪裏得知此事,用一種明顯有歧義的口吻評價了這件事當中霸淩是否存在,尚且值得探討。

所有人都知道這名教授的話有失偏頗,包括那群參與霸淩的學生,他們正在臺下,表情稱得上是幸災樂禍,但所有人都只是面面相覷,一言不發。

柴蒲月從頭到尾都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因為這門課的內容本來就無聊透頂,教授又總愛站著說話不腰疼,老講些自己在哈佛留學的故事,要不然就是講他家那幾個孩子,真不知道跟這門課有何關聯。

所以柴蒲月總用這門課的時間來趕另一門課的作業,他實在沒工夫花心思聽這些家長裏短的事。

然而那一天,在本該所有人都司空見慣地沈默的那個時刻,有一名叫Taiyi的學生站了起來,質詢了教授。

這就好像平靜的水面被投擲一枚石子,泛起漣漪。

在波動的瞬間,柴蒲月總算擡起頭,看向那個人。

他其實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因為每次有公布排名的公共課,他們的名次總是挨著,巧得很。

他聽到對方用一種擲地有聲的音量質詢那名教授,問他,如果本應教導公平正義真理的教學者本身就具有霸淩者心態,那我們是否還應該繼續學習,誰又能來保證課程不會再摻雜這名霸淩者的主觀意識,誰又能來說明這並不是另一場霸淩。

全場噤聲,包括那名教授,也包括柴蒲月自己。

而在沈默了將近二十秒後,這名叫Taiyi的學生忽然笑了,他整理好桌上的電腦和書本,緩緩走下階梯教室,從始至終都直視講臺,沒有一秒低下過頭。

柴蒲月聽見他說——

“Now we all know what the Spiral of Silence Theory is.”

「現在,我們都知道什麽是沈默螺旋理論了。」

沈默螺旋理論,當人們在表達自己的觀點時,如果看到自己讚同的觀點廣受歡迎,就會積極參與,活躍發表意見;而當他們看到某一觀點無人支持,即使自己同樣讚同這一觀點,最終也會保持沈默。

1974年,德國學者E·Noelle-Neumann發表這一理論雛形。

2018年,柴蒲月在伯克利的媒體與社會公共課上第一次聽到這個理論。

然而,1974年的理論,一切早就時過境遷,爛事卻依然。

柴蒲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感到榮幸,畢竟這一切可以說是因他而起的波瀾。

沒錯,柴蒲月就是那名被小團體霸淩致趕出宿舍的亞洲籍學生。

其實他也並不想和那些人住宿舍,被趕出去也正好,他更沒工夫去出席學校的人權法庭跟這些人浪費時間,他參與的期末項目正在趕時間,差半天都不行……

其實他並不需要這樣的幫助,雖然盡管如此——

盡管如此,他還是決定主動接受這位陌生的好心人的幫助。

柴蒲月怕麻煩,別人麻煩自己不行,自己麻煩別人更不行。

但他忽然就決定要麻煩一下這位陌生人。

於是一周以後,他們成為了室友。

從此,一切都朝向不可預料的方向奔去。

柴蒲月緩緩睜開眼,車窗外綠影匆匆,讓他一瞬間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正身處哪個時空。

直到他看見副駕鄒妙妙的側臉,才有點回過神來。

“開到哪兒了?”

廖一汀在後視鏡裏望他一眼,笑道:“終於醒了,小鄒,你家老板睡得跟豬似的。”

柴蒲月很克制才沒有翻他一個白眼。

本來中間預留一天是各自安排回家休息,但廖一汀研究了一下路線,又看大家狀態都還行,就主動提議直接開湖州南潯,他請大家住一晚溫泉酒店泡湯。

鄒妙妙感覺自己上輩子一定好事做盡,這輩子才成為被神明照拂的天選打工人。剛開始實習就被大老板重用就算了,新認識的大老板心腹領導又是如此人美心善的一款人類,如此的大大方方!

真的是非常大!大!方!方!怎樣神仙的領導才會自費請大家泡溫泉呢!

阿彌陀佛,廖總,你真是好事做盡,真主阿們保佑你。

廖一汀雖然聽不見鄒妙妙如此豐富的內心獨白,不過從雲嶺鎮到南潯的三個多鐘頭裏,還得虧鄒妙妙坐在副駕跟他嘮嗑,他才沒打瞌睡。

說來,沒得聽歌提神還得拜柴蒲月所賜。

柴蒲月的怪癖太多,其中一條就是開長途不許聽音樂,他不光自己開車不聽,別人開車他坐車,他一樣也不許別人聽,美曰其名影響看風景。

瘋言瘋語!

高速路上能有什麽風景啊!

然而此時,邰一忽然自言自語似的講了句,“這裏的水真好看。”

其實說要看風景的某人一路也沒怎麽看風景,一開始是一直在電腦上處理一些公司的事情,後來就睡著了。

直到現在,他緩過神聽見邰一的話,才順著邰一的視線望出去。

他們早就進入浙江界內,與皖南大片的青山密林不同,連綿起伏的丘陵已經逐漸低緩,山巒不再向他們傾倒而來,反而開闊向兩邊而去,逐漸消失到看不見。

更不知道是哪個瞬間開始,寬廣的平原和水網占據主要視野。

柴蒲月擡頭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下了,而他們正在經過一片又一片連續的覆雜的水網。水面呈現銅鏡般的光明,浙北的水鄉是一片金色的遼闊夢境,而斑駁的金色的湖光像大地的鱗片,在翕動。

柴蒲月自己也沒意識到,他的聲音早已經不自覺放柔,“確實。”

廖一汀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看風景的兩個人,然後迅速翻了個白眼,要不說他倆能在美國好上呢,一個被窩真睡不出兩種人。

處了這兩天了,廖一汀也看出來了,以他跟柴蒲月共事四年的了解,柴蒲月面對邰一時的情緒起伏已經大到不可思議。

要說他們兩個確實沒有任何過去可言,那真是拔了他舌頭他都要嗚嗚叫不可能。

不過說到底這也是他們倆的事,現在柴蒲月又要同喬倩訂婚,這婚得結成了,滿月才能轉型成功,得結成了,他廖一汀開公司的融資才能到位。

所以,他現在只是靜觀其變,卻沒使任何絆子,已經是對邰一最大的支持。

而話又說回來,雖然廖一汀並不知道柴蒲月到底是不是喜歡邰一,也並不知道邰一到底是不是對的人,但作為朋友,廖一汀至少知道柴蒲月不應該和一個自己不愛的人結婚過一輩子。

但願他花費重金打造的溫泉之旅能催化一下這兩顆呆瓜。

可惜小邰的腦子大概是被機關槍打過。

取房卡的時候,他倒是眼疾手快,主動拿了跟廖一汀一樣的房卡,甚至還貼心地問前臺能不能再給他們一張做電卡。

鄒妙妙和廖一汀站在一處,同時用一種一言難盡的覆雜神色盯著正在研究房卡的邰一。

而另一邊,柴蒲月更是早早拿好房卡,自己拎著行李往樓梯口去等電梯了。

邰一一面看房卡上的號碼,一面頭也不擡地問廖一汀,“欸,你給我們每個人定的都是套房嗎?都有私湯?我剛拿卡好像看見咱們的樓層都不太一樣。”

他問完,也沒聽見回音,才擡頭茫然地看向廖一汀。

而鄒妙妙幾乎是在他擡頭的瞬間就拖著行李走了,她不願面對如此愚蠢的自推!她已經要改推餛飩攻了!她的產品字典裏就沒有這麽遲鈍的攻!

邰一不以為意,繼續研究房卡上的細則,“走吧,上樓了,咱倆一會兒輪流泡吧,倆大男人一起泡湯也挺怪的。”

廖一汀對他無語至極,“天太熱了,我不泡了,都你泡,你多泡泡,我看你真是生怕自己腦子裏進的水還不夠多。”

“用你點錢泡個溫泉罷了,這都要陰陽怪氣?這麽摳摳搜搜,你將來怎麽開公司?老同學,你這習慣可不大好。”

“你好,能不能給這個白癡另外開一間房,我不想和他一起住。”

“欸,別啊,一晚上兩三千塊,多貴啊,擠擠算了,你這人開個玩笑都開不起,我們不多開啊,不開,哈哈哈……”

廖一汀覺得不光邰一的腦子被機關槍打過,他自己的腦子應該也被機關槍打過,否則自己怎麽膽敢想著要幫他?這是缺人幫忙的事兒嗎?

他早該領悟,邰一要是腦子正常的話,至於拖到真愛都要結婚了才跑回來挽回?

真是不敢想象這些年有多少人替他推波助瀾過,結果都被這廝給友情錯過了。

愚昧!

愚不可及!

夜裏大家各自解決晚飯,並不碰頭。

邰一對泡溫泉確實興致勃勃,以前他只有冬天去北海道泡過溫泉,要麽就是秋天到京都,夏天泡湯這還是第一次。

邰一喜歡泡湯,誠然舊金山並不是沒有溫泉酒店,但天可憐見,實在都不是那個味兒,總覺得洋人那些所謂溫泉,不過是個恒溫泳池給你開點熱水。

雖說嘴上念叨廖一汀摳搜,其實也不過是開開玩笑,廖一汀開的每間房都有私湯,一晚上泊資不菲。

不過邰一總覺得來都來了,光泡酒店套房裏的私湯實在沒意思,於是索性換了酒店準備的日式浴衣,打算去找露天湯池泡泡。

今年的梅雨還沒過去,溫泉酒店地理位置又較偏遠,入夜了,山野溫度低,實則也不能算是大夏天泡溫泉了,氣溫約莫同春天差不多。

出發前,酒店前臺提醒他後半夜有雨,最好選一個有遮蔽的湯池。邰一便按地圖走到一處半露天溫泉,地圖顯示,這裏在湯池上方搭建了一個很大的茅草棚,如果下雨,應該也不會影響泡湯。

邰一在日本泡過公共湯池,老實說,雖然他在美國從高中一路讀到研究生,但骨子裏依然是個封建保守的樸素中國人,他總記得有次在日本泡混湯正面遇上了兩個只擋了塊小毛巾就進來的女孩子,雖然本來就應該是那樣的,他也就是圍了塊浴巾,但還是……

總之,自此以後,邰一再也沒有泡過公共浴場。

還好這家公共浴場也分男女。

邰一一面默默回憶著令人尷尬的溫泉記憶,一面默默地下了湯池。

湖州溫泉還算小有名氣,只不過真正的溫泉聚集地並不在南潯這邊。

但這也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更何況這家做得其實很不錯,生意還得是浙江人會做。

邰一泡著泡著,默默替廖一汀可惜起來,廖一汀因為家裏催婚心煩,竟然跑來溫泉酒店喝酒,暴殄天物,喝酒哪兒不能喝,心情差出來泡會兒也就好了,不過話又說回來……

不知道柴蒲月在不在泡。

應該在泡,邰一知道柴蒲月喜歡泡湯。

他能有此推論,是因為他們在舊金山租的房子帶個浴缸,而每次柴蒲月洗個澡都要將近一個鐘頭,總不可能他在裏面除毛。

有時,邰一路過浴室,能聽見他在給浴缸放水。

那個時候也沒覺得這是什麽值得珍惜的時刻。

一切只不過是他們平凡日常之中,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刻。

就好像周末早餐的烤面包機跳出兩片面包,柴蒲月總是拿了自己的那片,又把另一片遞給邰一那麽平凡又平常。

而可笑的是,曾經的真切日常,在現在看來,一切竟然像一種錯覺,幻覺,泡影。

邰一嘆了口氣,擡頭看天,後半夜也許真要下雨,這天上既無星辰也無明月,只有灰藍幽深的夜空,浩瀚無垠。

他靠著巖壁用溫泉水撲了一把臉,心裏忍不住碎碎念起柴蒲月。

泡吧泡吧,可得好好泡泡吧,這呆頭呆腦的也分不清誰是真心對他好,外頭那些野花野草能有自己對他真心實意嗎。

可邰一又想,其實如果柴蒲月要是真的喜歡喬倩,那也就算了吧。

其實,他要是真心喜歡上別人,他也不是不能放棄。

其實,只要柴蒲月說一句我不喜歡你,他就願意忘記他,再也不想起他。

只要他真心實意地說一句,我不喜歡你,就可以。

滴——

滴答——

滴————

——————

思緒和陣雨一起降落水中,池面泛起漣漪,冰涼的雨水被繾綣的風卷落進邰一的眼睛裏,他下意識閉上眼睛,揉了兩下——

一下

兩下

耳邊有嘩嘩水聲。

邰一睜開眼,回過頭去,湯池中已經多了一個人。

一個憑空出現的,他剛才正在揣測的某位愛泡澡人士。

柴蒲月的眼鏡在一進到湯池的時候就起了霧,他雖然看到池子裏有人,但也沒看清是誰,等他下水,用浴巾胡亂擦了一遍起霧的鏡片,才發現那另一個人,正是邰一。

柴蒲月沒來由的有些後悔,早知道就在屋子裏泡了。

他本來是想來都來了,總覺得錯過露天溫泉有點虧的,誰曉得——

柴蒲月默默收回目光,捧水輪流給自己的肩膀掛水。

“……真巧啊,你也來泡湯。”

邰一看見他就有些發楞,耳朵裏什麽也聽不見,全是忙音。

怪了,總覺得像幻覺。

一直到柴蒲月聽不見回應,緩緩轉過頭來看邰一,他才一個激靈似的回過神來,扭頭飛速給自己的臉撲了一把水。

憋紅了臉,也只憋出兩個字。

“好巧。”

雨夜的茅草棚下,露天溫泉湯池好像一個真正的小池塘,而邰一和柴蒲月是兩只保持一米以上友好距離的卡皮巴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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