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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10號線好像灰姑娘的南瓜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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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10號線好像灰姑娘的南瓜馬車。

夜裏十點的10號線還沒到最繁忙的時段,邰一和柴蒲月一上車就有座位可以坐,只不過不太巧,他們沒辦法相鄰,只能面對面坐對排。

車廂內都是一些穿著得體的上班族,有的人把西服脫下來挽在手臂,靠著座位打瞌睡,有的人呢,筆記本電腦打開,還在加班。

這樣看一圈,就屬邰一穿得最休閑,身上一件oversize的灰衛衣外套,寬松的黑色休閑褲,還有一雙巴黎世家的老爹鞋。頭發雖然有些亂,但因為總習慣去韓裔開的美容室剪頭發,較之國內的流行風格多了一些慵懶。

總而言之,邰一還是青春的樣子。

柴蒲月幾乎沒有任何掩飾地註視著邰一,哪怕他知道邰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還是篤定地看著他。

邰一被他看得發毛,想起來兩個人剛認識那會兒,這人也是老這麽盯著他。

可某一瞬間,邰一忽然就覺得他的眼光有些變化,就像剛才他們在那兒站著的時候,有那樣一個瞬間——一個柴蒲月悄悄融化的瞬間。

彼時柴蒲月是在想,原來已經過去五年。

五年過去,他跟這個車廂裏的人一樣,西裝革履,應付生活。

在舊金山的時候,他不通人情世故,甚至有嚴重的社交障礙,但現在的他已經可以很熟練地跟人微笑寒暄,哪怕心裏依然毫無波瀾,他一直在模仿學習怎麽做一個普通的正常的人。

而現在他算是成為他想達成的目標裏的那種人了。

他大概已經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了吧。

而正因如此,他也已經並不是邰一所認識的他了。

其實柴蒲月不太明白自己對現在的自己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如果說不滿意,那至少在今時今刻,邰一出現以前,他是滿意的。

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他有點不想讓邰一認識現在的自己,而這個原因他暫時還沒有研究出來。

柴蒲月閉了閉眼睛,低下頭,像刻意要轉換情緒,卻又想起什麽,忽然擡頭看向邰一,“你也坐到花橋?”

“花橋?”

邰一楞了一下,擡頭看了一眼線路圖,一眼甚至找不到這麽一站,上海還有這麽一站?

“花橋?額……花橋是哪裏?”

柴蒲月盯著他看了兩秒,提醒他,“花橋是十號線的終點站,我要從那裏回蘇州,你家應該在上海吧?”

花橋?蘇州?等等……

“你竟然沒在上海訂酒店?”

正巧柴蒲月旁邊空了位子,邰一幾乎是一邊嚎了這麽一句一邊坐過去的。

嚇柴蒲月一跳,下意識就往旁邊挪了一點位置。誰知道邰一得寸進尺,幾乎要壓他身上,而他旁邊就是這排座位的擋板,退無可退。

柴蒲月只好伸手虛虛擋在二人之間,以保持距離,同時解釋,“邰先生,我家在蘇州,時間允許的情況下,我當然要回蘇州,為什麽要住酒店,還有……請你註意保持社交距離。”

邰一皺著眉頭看他,忽然意識到,這可不是他腦子裏模擬的“柴爿小餛飩”了,這個真的是如假包換的柴蒲月。

真以為把頭發梳成大人模樣就是大人了嗎?這人的行事作風還是一如既往讓人感到莫名其妙。

確實也是太久沒見了,他剛才竟然還在想自己跟他真是生出了距離感,什麽距離?人工智能和人的距離嗎?那差的可不只是三個字。

邰一後退一些,無奈道:“你出來談合作,你又喝了酒,正常情況下不應該在酒店住一晚嗎?你這樣回蘇州,難道要酒駕?”

柴蒲月把手抱在胸前,專心盯著路線圖的紅點點——沒事,就快到終點站了,再忍一下。

“邰先生,你可能是太久沒回國,不熟悉國內現在的環境,現在國內代駕很好叫的,只需要下載一個APP就可以了,幾點都有人接單。”

他講完靜了一陣,並沒有聽到回覆,於是忍不住轉頭看他,發現邰一正盯著自己在看,那一雙眼就幹瞪著。

柴蒲月忽然領悟到了什麽,奧了一聲,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可能你以後也用得上,我把APP的名字告訴你吧?”

邰一看見他真的就這樣低下頭認真地翻了起來,柴蒲月今天穿一件白襯衣,一件偏長的雙排扣黑西服,非常簡單秀氣的基本款式。

而現在,襯衣領口露出一小節他雪白的脖子,耳朵側後方黑色的頭發翹起了一綹,像一個問號。

邰一忍不住笑了,就這麽順手推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冷不防把柴蒲月往前壓了一把,像推個皮球,就好像他們從前在舊金山,每次邰一無語的時候都會做的那樣。

柴蒲月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止了一下,絕對停止了,他毫不懷疑。

但邰一應該沒有發現,因為他總是控制得很好,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柴蒲月把手機收起來,似不經意地撫平了被邰一揉過的頭發,默默講:“花橋往市區要坐11號線,11號線往市區九點五十一就是最後一班了,你要怎麽回家?”

邰一想也沒想,“我不回家,我就跟著你。”

柴蒲月莫名其妙,眉頭緊鎖盯著他,“邰先生,雖然我們是老同學,但你這樣做也不太好,我們又不熟。”

“不熟?”邰一挑了挑眉,忽然抱起手臂似不經意地看向線路圖,口氣輕飄飄,“確實,主要是有的人一畢業就註銷了微信,手機號碼都沒留一個,確實很難聯絡同窗情誼。”

陰陽怪氣,柴蒲月聽出來他是在陰陽怪氣地埋怨自己不講情分,可他是有道理註銷微信的,因為那個微信用的手機號是很久很久以前用柴建業的手機號辦的,大部分用於學業,畢業回國的時候,他終於決定辦一個新的手機號。這是一個很合理的理由。

雖然後來顧毓秀告訴他微信可以換綁手機號,但他註銷都註銷好了,他又不知道。

顯然這些話,邰一是不會信的。

柴蒲月撇了撇嘴,擡頭看見紅燈終於來到末端,“花橋到了,你回頭到了出站打車走吧。”

“我不要。”

車門打開,柴蒲月站起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走出車廂才問他,“你說什麽?”

邰一雙手抱於胸前,笑得有些志得意滿,“我現在人已經到蘇州了,你作為老同學,不該盡盡地主之誼嗎?”

柴蒲月頭疼起來,擡頭看了一眼手表,決定先掏出手機叫代駕,“邰先生,我真沒功夫跟你說這些。首先,這裏是昆山,離蘇州還有一段距離。另外,如果你想來蘇州玩,作為老同學,我很歡迎,也確實可以提前給你安排,你只要提前告訴我就可以,但這個提前不是提前一分鐘或者十秒鐘,你這樣,我覺得很困擾,你懂嗎?”

“困擾什麽?我可以自己去住酒店,不用你安排,只要你明天帶我玩就可以了,明天可是雙休日。”

柴蒲月皺著眉頭,不解地看著他,“邰先生,我是你的老同學,不是你的老婆,我可以有一點私人安排嗎?你怎麽知道我雙休日沒預定的事?”

邰一楞了一下,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柴蒲月已經繼續低頭看手機,而鏡片後的眉頭依然緊鎖著,從邰一的角度看,竟然覺得他有點氣鼓鼓的,像某種松鼠一樣。

柴蒲月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就算是你老婆,也應該有自己的私人安排……”

邰一挑了挑眉,嘴角上揚,“所以你有什麽私人安排?”

柴蒲月不滿地回覆他,“因為跟你扯這些,我女兒今天的晚飯時間已經延遲半小時了。”

……女,女兒?

邰一的笑忽然僵在臉上,一瞬間好像被雷擊中,死得很突然,外焦裏嫩。

“你……有女兒?”

“我——”柴蒲月接起電話,往外走,“師傅你等我一下,我把車的具體位置發給你,我馬上過來。”

顯然柴蒲月壓根沒想等邰一跟上,他現在其實有點生氣,說不上來氣什麽,但可以知道的是,他不喜歡邰一忽然這麽出現,還為所欲為,跟以前也不預先通知他一聲,就決定說周末開車去半島玩一樣。

要開車的是他柴蒲月,他邰一憑什麽自作主張?

還有現在,想來就來,想住就住,想要他陪著玩就要他陪著玩。憑什麽?他們現在又不是室友。

而且就算是室友也不可以!

等柴蒲月已經走得看不見背影,邰一才猛地回過神跟上去,他實在講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悲憤交加?女兒?才回國五年,哪來的女兒?一回國就生孩子了?孩子媽媽呢?

操!他不是要跟喬倩結婚嗎?這就二婚了?!

二婚都輪不上自己?!

“柴蒲月你給我站住!”

邰一沖過去對著他的背影亂抓一通,還真被他抓住一只手,“柴蒲月,做人要講良心,我跟你在舊金山那幾年,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的啊?你這叫始亂終棄你知道嗎!”

“那個……”

柴蒲月瞪大了眼睛看他,“邰先生,你在說什麽啊!什麽叫始亂終棄啊?懂這是什麽意思嗎你就亂用!”

“那個……”

“柴蒲月!”

“那個!”

“幹嘛!”

兩個人猛一扭頭,才發現邰一抓住的是人家代駕的手,代駕師傅不好意思地抓抓臉,有些難為情地講:“要不先把車鑰匙給我,我好把電瓶車放後備廂,然後你們可以慢慢再講兩句……”

“不好意思師傅,鑰匙給你。”

“不好意思……”

邰一松開手,尷尬了一瞬,可惜扭頭一對上柴蒲月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那個火就噌一下直竄到頭頂心。

“你跟我在加州伯克利交往那麽久,要分手你也不說句話,微信註銷,電話註銷,給你家寄信又被退回來!現在你忽然就憑空冒出個女兒來!換你是我,你能冷靜得下來嗎?!”

“什,什麽亂七八糟的,”柴蒲月先是瞠目結舌了一瞬,隨後又露出疑惑的神色,誠心求解似的問他,“邰先生,請問我們什麽時候交往過?”

邰一簡直氣極反笑,要不是他尚存一線理智,他已經要躺在蘇州大街上,哦不,昆山大街上滿地打滾了!

“所以你是會跟陌生人一起住!一起睡覺!一起吃飯看電影!一起早上七點鐘爬起來去吃早點心的啊?!”

柴蒲月莫名其妙,“我們不是陌生人啊,我們是室友啊,而且我們沒有一起睡覺,你睡你的房間,我睡我的房間。”

邰一無語至極,不敢置信似的尷尬一笑,“你說什麽,你再講一遍?”

柴蒲月嘆了口氣,感覺跟他講話心累極了,於是把手抱於胸前,狐疑地盯著他,“邰先生,你是不是心理有什麽問題,我有朋友在廣濟醫院,我可以介紹你去看診,我是真心建議你認真考慮一下。”

“廣,廣濟?還廣濟,你媽——我靠,柴蒲月?我靠!你去哪裏?柴蒲月!你給我回來!你滾去哪裏!你給老子滾回來!”

代駕師傅坐在主駕駛為難地看了一眼邰一,然而後座那位腰桿挺得板直,於是代駕師傅也只能毅然決然地發動引擎揚長而去。

邰一下意識想沖上去砸引擎蓋攔車,幸好電話忽然響了,一線理智尚存,一線理智尚存。

“餵?誰啊?”

“誰?”電話對頭的人笑了一聲,語氣不善,“你媽,邰清渠。”

邰一拿下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理智回流百分之九十。

“不好意思,媽,我沒看清是誰就接了……嗯,我馬上回來,嗯……嗯……我盡快……”

邰一掛斷電話,眼前空空如也,什麽也沒了,指針刮向十二點。

灰姑娘的魔法消失,南瓜馬車已經不見蹤影,他甚至沒留下一只可以尋找他蹤跡的水晶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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