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9章 流淚

關燈
第299章 流淚

嵐站在二樓,看見塞萊斯特,眸中流露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驚喜,他步履輕快的往下:“主教大人!”

“……”

塞萊斯特感到別扭,但外人在場,他只是冷淡的朝嵐頷首,走向了幾個鬧事的人。

鳶尾勳章正別在胸口,上面的鎏金紋路熠熠生輝。

即使再文盲的混混,也知道這代表著教廷。

年輕的主教面無表情,金屬鞋跟扣出清脆的足音:“就是你們在這裏鬧事?”

混混們身形一僵:“大人,不是,這個店主他欠了我們錢。”

“我沒有。”嵐適時出聲,“大人,我前幾天才剛剛搬來這裏,盤下了這個鋪子,我見都沒有見過。”

語調有點委屈。

“……”

塞萊斯特艱難的將眼神從嵐身上拽開。

他很難想象這句話出自一張和公爵相似的臉,按理來說,他應該感覺難受和排斥,可潛意識裏,他似乎又覺得,嵐斯真的可能這樣做,以至於完全排斥不起來。

主教暗暗唾棄自己。

他面無表情的走到幾個混混面前:“我已經聯系衛兵了,等著吧。”

剛來的主教搞不清狀況,混混的言辭,只有衛兵能判斷真偽。

不一會兒,衛兵們到達現場,核查後稟告道:“大人們,原先的店鋪老板是借了他們的錢,但是本金早就還完了,這幾個人一直索要高額利息,而且屢教不改!”

塞萊斯特嗯了一聲,讓衛兵們將混混拖走了。

酒館裏安靜下來,塞萊斯特再次轉頭,看向店鋪老板。

嵐暗暗叫苦。

作為一個南方來的貴公子人設的紳士,這時候應該?

他含笑著俯身行禮:“感謝您的援助,主教大人,要不是您恰好趕來,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哦,我們剛好開始試營業,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嘗一嘗我們的酒和點心?”

塞萊斯特:“主教大人這個稱呼太正式了,在教堂之外的地方,您可以隨意一點。”

嵐:“……那我應該叫?”

“塞萊。”主教凝視著他的眼睛,“您可以叫我塞萊。”

“……”

嵐從善如流:“塞萊。”

他加了點南方口音,讓咬字和公爵截然不同,而後轉入貨櫃,掃了一眼,快速的選擇了栗子蛋糕:“塞萊,這是我們今天新鮮制作,用了——呃。”

塞萊斯特並沒有在聽。

他的視線凝在貨櫃的另一角,咽喉很輕的動了動。

“先生,我想要另一個,那個黃色的。”塞萊斯特竭力裝作不在意:“那是個什麽味道?”

嵐:“……檸檬。”

他在主教微亮的眼眸中將黃色蛋糕放入白瓷托盤,擺到了塞萊斯特的面前,又給他打了一杯蘋果酒,最後將栗子蛋糕放到了自己面前,正想再說點什麽,又卡住了。

面前的樞機主教大人正如臨大敵的捏起叉子,面容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他手指用力,謹慎的像是持著刺劍在與吸血鬼爭鬥,叉子沿著蛋糕邊緣小心翼翼的滑動,切下來一塊完美的切角。

嵐:“……”

他欲言又止,看著樞機主教大人端起蛋糕,往嘴裏送了一塊。

當蛋糕熟悉的甜軟味道在唇舌間炸響,塞萊斯特忍不住看向嵐,藍眸也變得濕潤。

嵐曾無數次在月亮和燈火的映照下看審判官的眼眸,湛藍的虹膜清寂幽深,像是倒映著月亮的海面,卻從未在太陽底下認證看過,現在這雙眸子又清又淺,從湛藍轉為聖瑪麗亞海藍寶般的清透顏色,盈著些許的水光,裏頭盈滿了嵐看不懂的東西。

嵐頭皮發麻。

他微撚著手指移開視線,不經意道:“哦,您很喜歡這塊檸檬蛋糕嗎?這是我新招的店長的作品,據說他來自一個大貴族家,曾經主理過貴族的廚房事務,因為主人要離開去南方度假,這才不得不出來重新工作,我讓他露了一手,他便做了這兩個蛋糕。”

管家就在這裏,塞萊斯特遲早會看見他,與其躲躲藏藏,不如他主動裝作不知道,坦然挑破。

然後嵐當著塞萊斯特的面,叉了一大塊栗子蛋糕,眨眼道,笑道:“比起檸檬的清甜,我個人還是更喜歡栗子的濃郁一點。”

“……”

塞萊斯特:“能否讓我見見那位管家?”

他同樣帶著禮貌客氣的笑容:“我在大教堂的時候認識很多的大貴族,剛好有那麽幾位去南方度假了,我想,或許是故人。”

這些“大貴族”們便是血族的公爵伯爵們,對於不知道具體情況的仆從,遣散口吻一律是“去南方度假了”。

嵐:“當然。”

他當著塞萊斯特的面走上二樓,敲響了管家的房門,向他遞過去一個眼神。

管家輕輕頷首。

做了這麽多年的主仆,艾倫管家一個眼神便理解了公爵的意思,他朝塞萊斯特頷首,坐到了他的對面。

塞萊斯特很輕的扯了扯唇角:“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您。”

早在約魯巴的古堡,第一次看見嵐斯時,艾倫就陪伴在嵐斯身邊,他像一道悄無聲息的影子,塞萊斯特本來以為,他會先過一遍艾倫的手,直到乖順到足以服侍公爵,可事實上,他們僅僅像城堡裏的兩個同事,在許多時候,管家還為他提供了便利。

“是啊。”艾倫管家同樣笑道,“從城堡離開後,我本來打算也去南方的,只想來鄧德拉姆借宿一晚,結果……我看見這家酒館正在招工。”

他露出懷念的神色:“很像,是不是,一眼就讓我想到了那位大人,於是我留下來了。”

塞萊斯特無意識的按著鍍銀叉子,在細長的柄上按出了微凹的弧度:“所以,他們真的不是……?”

“當然不是,閣下。”管家輕聲,“這位大人更年輕,更幽默健談,他的瞳孔是翡翠色而非血紅色,我想,這應該很容易看出來。”

塞萊斯特放下叉子,脊背緩緩靠上座椅靠墊,他一貫崩緊的脊背頹下來,顯得有點難過。

管家:“後廚還有些工作,那主教大人,我先過去處理。”

他起身離開了。

嵐見他們聊的差不多了,端上紅茶從後廚繞了出來,他看著幾乎沒有了的小蛋糕,和依舊滿杯的蘋果酒,笑道:“塞萊不喜歡喝酒?”

塞萊斯特一頓:“還好。”

在遇見公爵前,他從未喝過酒。

嵐又道:“那群混混剛來,您就出現了,來的實在是及時,您就住在附近嗎?”

這對嵐而言,可不是個好消息。

塞萊斯特:“不是,我來這邊的雕刻店,看墓地上的銘牌。”

他不想委屈嵐斯,堂堂教庭教宗,血族公爵,連個合格的墓地都沒有,只能埋在密林深處頹圮的花園,已經夠難受的了,墓碑必須好一點。

月光石太貴,塞萊斯特買不起整座墓碑,但墓碑上的銘牌可以,他準備用上半年的工資,先刻一塊銘牌,至於墓碑,就一邊攢錢,一邊看有沒有合適的。

說著,主教擡眼,直直看向嵐。

如果他們真有那麽一絲一毫的聯系,聽見自己的墓碑,公爵很難不洩露一點兒情緒。

嵐微微挑眉。

他第一反應是:“誰死了啊?這年頭教廷窮到連墓地都不報銷,銘牌還要塞萊斯特自己買了?”

腦海中依次劃過所有重傷的主教和審判,包括最老的達倫和被他吊了一個月的約裏芬,最後嵐得出結論,沒有任何人需要安葬。

第二反應才是:“不會是我吧?”

天可見憐,真不怪他反應遲鈍,嵐從不覺得自己死過一次,他正好好坐在這兒享受陽光呢。

他不過是拋棄了一具他不想要的、被吸血鬼汙染的軀殼,教廷如果想拿那身體做成標本,或者想解剖研究,嵐都沒有絲毫意見,甚至想切了餵狗都行。

所以,小主教不會,真的想給他收屍吧?

心情有點覆雜,面上,嵐依舊維持著抱歉的表情:“抱歉,我不是故意觸及您的傷痛的。”

“……”

塞萊斯特觀察著他,沒有找到任何破綻。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氣,吃完了最後一塊小蛋糕:“晚上還有些事,那我就先告辭了。”

然後他將叉子工工整整的放在白瓷盤旁邊,愕然的發現了上頭彎曲的弧度——是被他剛剛按出來的。

主教冷淡的面容出現了一絲裂隙。

嵐的視線也落在了餐具上,眼眸帶上了驚愕。

對於曾經的公爵,這點力氣當然不算什麽,但對於現在的菜雞嵐,這個戰鬥力相當殘暴。

——如果塞萊斯特想揍他,嵐連袖子裏的月光石粉末都沒有機會拿出來。

塞萊斯特立馬道:“抱歉,我會付錢,謝謝您的款待,連著剛剛那塊小蛋糕一起。”

主教從袖口掏出銀幣,有點肉疼。

嵐從不在物質上委屈自己,這裏的餐具都很貴,叉子鍍了銀,上頭有繁覆的鐵藝拉花,而蛋糕是貴族食物,同樣很貴。

今日的消費,對一位要立志存錢買墓碑的主教大人來說,太奢侈了。

嵐:“不,不不,怎麽能讓您付錢,您剛剛幫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他當然不會讓塞萊斯特付錢,很自來熟的按過他的肩膀,將他拉到了門口,往外一推,眨眼笑道:“這頓算我請您的,如果您實在想要付錢,就下次來我的酒館喝酒好了。”

只是一句客套,嵐知道,塞萊斯特不喜歡喝酒。

主教微微頷首,離開了。

嵐則轉回餐桌,開始吃他的那份栗子蛋糕,怎麽吃都不得勁。

空氣中還殘留著主教身上的味道,擺過檸檬小蛋糕的餐盤就放在對面,栗子對嵐來說,還是太厚重甜膩了。

他興趣寥寥的吃了兩口,將小八拽了過來:“八,幫我個忙。”

“嗯?”自從古堡一戰後,公爵已經許久沒有用得上小八的地方了,光團飛了一圈:“嵐,樂意效勞。”

嵐:“你跟上他。”

“誒?”光團茫然。

嵐:“跟蹤塞萊斯特,看看他給誰做墓碑,墓碑又在那裏,以我現在的實力,跟蹤他一定會被發現。”

現在酒館裏一屋子老弱病殘,只剩下小八能勉強用用。

小光團只好跟了上去。

他看見主教繞進店鋪,買下了一塊巴掌大的月光石,要求在上面刻字。

那塊月光石雖然達不到寶石級,也大而稀有,店老板爭辯良久,覺著應該雕刻擺件,或者用作首飾,但主教沈默著堅持,老板只好為他雕刻。

等雕刻完成,塞萊斯特將寶石包好,回到教堂,又不知道拿了些什麽,最後牽出了巡夜的白馬。

傳送法陣的痕跡容易被人捕捉,他不打算使用。

然後,小八眼睜睜的看著主教騎上馬,往城池外飛馳而去。

“!”小光團滿頭大汗,“等等我啊!等等我!”

它緊趕慢趕,終於跟上了主教的步伐,勉強扒拉住長袍的袍尾。

駿馬飛馳,狂風呼嘯而過,袍服隨著淩冽的狂風上下起伏,小八死死扒拉在袍角,被甩得七葷八素,好好體驗了一把過山車般的快感。

@。@

眼前冒出了好多星星。

終於,在它差點就扒拉不住的時候,塞萊斯特停了下來。

小光團一滾,翻在了草地上。

它艱難支撐身體:“yue——”

塞萊斯特不知道有一位小乘客乘坐著他來到這裏,他將白馬在樹上系好,走向了花園。

此時已經日暮,高大的古堡矗立在紫紅色的光暈中,群鴉在尖頂盤旋,窗欞黑洞洞的可怕,而且永遠不會再有燈光亮起。

他在一處新翻過的泥土前停步,在草地邊緣坐了下來。

小八鬼鬼祟祟的冒頭。

他看著塞萊斯特從城堡裏拿出了鐵鍬,在翻新的泥土邊挖了一圈,從袖中拿出了什麽東西,仔仔細細的撒下去。

小八啟動識別系統,發現那是鳶尾的種子。

鳶尾是教廷的象征,在教廷的墓地中,純白鳶尾也四處盛放,主教和審判們會時常前去照看,看看否需要施肥澆水。

花園前的這些,則只能靠塞萊斯特一個人照料了。

而後,他將銘牌拿出來,由於還沒有立墓碑,只能放在地面,小八飄過去看了看,清晰的看見了上面的名字。

嵐。

一切做好後,塞萊斯特安安靜靜的坐了許久,直到太陽落山。

密林變得又冷又黑,樹木橫斜的枝椏如同鬼魅的利爪,只有主教身邊畫著陣法,亮著一縷如月光般的燈。

小八小心翼翼的靠近塞萊斯特,扒拉住了他的袍角。

不知過了多久,塞萊斯特忽然站了起來,小八被甩到一邊,看見主教揚起了鏟子。

“!”

他開始挖那片墓地。

——在小八到來之前,大陸上從來沒有借屍還魂的術法,吸血鬼們也無法附身他人,□□的消亡就是消亡,人們用盡各種辦法保護身軀,如果公爵還活著,這片墓地裏便應該沒有東西。

小八悄悄離的遠了一些。

塞萊斯特最開始鏟土的力氣又大又決絕,但鏟著鏟著,又開始遲疑,等他觸碰到那臨時釘出的的薄木棺材時,便徹底停了下來,許久才挖一鏟,仿佛那薄薄一層木料,是什麽不可觸碰的結界,裏頭埋藏著什麽令他不可接受的秘密。

塞萊斯特握住棺材邊緣,手指開始顫抖。

他鑿開第一個棺釘,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輕輕拂去表面的土,指尖在棺蓋的連接處頓了很久,才將它掀開。

塞萊斯特沈默了。

天氣太冷,屍體尚來不及腐化,公爵正平靜的躺在棺木中,容貌一如既往的尊貴俊美,但那一頭綢緞似的黑發失了光澤,酒紅的眼眸也再也不會睜開。

他還在這兒,長眠於此。

“……”

棺木被啪的合上。

塞萊斯特用力將土填回原地,在墓前呆立的一會兒,露出了一個類似自嘲的苦笑。

人死不能覆生,吸血鬼當然也是,三歲小孩都明白的道理,他卻在這裏,一遍又一遍的騙自己。

然後他忽然擡腿,大步往白馬走去。

小八連忙:“等等等等!”

它這回一定要抓住塞萊斯特的帽子!它死也不扒他的袍尾了!

但是馬上要上馬時,塞萊斯特忽然停步,回頭望了眼墓地。

小八來不及剎車,一頭撞了上去。

“!!!”

塞萊斯特一楞,也感受到了碰撞。

他對著空氣擡手,指尖摩挲片刻,將暈暈乎乎的毛團子握在了手心。

感受著掌心柔軟的觸感,塞萊斯特頓了片刻,眼神先是錯愕,接著無聲變得柔和。

這個感受,他不是第一次碰見。

塞萊斯特輕聲問:“是你嗎?約魯巴古堡的小精靈?”

——他見過這個東西,在約魯巴的古堡,在即將失敗的最後一刻,有個看不見的毛茸茸的東西擠進了他的掌心,為他指引了方向。

塞萊斯特一直沒搞清楚它從哪裏來,又為什麽要幫他,事後翻閱教廷典籍,同樣沒有答案。

但現在,這個東西出現在了公爵的墓前。

模糊的答案變得清晰,胸腔裏似乎無聲的塌陷了一塊,柔軟酸澀到不可思議,塞萊斯特嘴唇抿起,良久才穩定了心神,笑道:“你是他的契約使魔嗎?那天晚上,也是他讓你來幫助我的?”

小八:“!”

它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塞萊斯特順了順它的絨毛,誘哄道:“跟我回家好不好,你吃什麽呢?我可以養你的。”

血契已解,他和公爵沒有任何明面意義上的關系,哪怕他藏下嵐的勳章,為嵐制作墓碑,他們依然沒有什麽明確的聯系。

如果能幫助嵐撫養他的使魔或者契約小精靈,塞萊斯特會很高興。

小八嚇傻了,拼命的搖頭。

開玩笑,它還要回宿主身邊去,它有主人的!

光團在塞萊斯特手中左突右沖,拒不配合。

塞萊斯特微頓,松開手:“你不願意嗎?”

光團警惕的溜到了一邊,理塞萊斯特遠遠的。

主教楞了楞,神情低落下去,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點苦笑:“好吧。”

公爵的使魔,不願意與他在一起,也是正常的。

畢竟他們確實沒什麽關系,包括立碑安葬,也僅是塞萊斯特一廂情願。

他朝空氣比了個再見的手勢,翻身上馬,而小光團被嚇得不輕,也不敢扒拉他了。

塞萊斯特最後看了眼墓地,騎馬走了,

小八就開始窩窩囊囊的往回飄。

它眼睜睜的看著塞萊斯特消失在了視線盡頭,當塞萊斯特進入城鎮,罵罵咧咧的小八剛剛飄了一半。

明月當空的時候,塞萊斯特再次路過了酒館。

混混們被衛兵帶走關押,酒館中終於有了生意,兩個夥計忙進忙出,艾倫管家在櫃臺後記賬,而那個綠眼睛的外鄉人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單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搖晃著紅酒,正笑瞇瞇的看酒館裏人來人往。

他沒發現塞萊斯特,也沒有做任何偽裝,翡翠綠的眸子正倒映著壁爐的火光。

這副慵懶饜足的模樣,足足與公爵有八分相似。

“……”

塞萊斯特心知肚明,公爵正長眠在城堡的花園裏,在那一抔新土之下,四周被撒上了鳶尾的種子,來年就會花香馥郁。

但他還是忍不住擡步,推門而入。

他身上還帶著鄧德拉姆淩冽的寒風,又被酒館裏燃燒著松木的爐火徹底驅散。

嵐擡頭看他,略有點訝異。

主教回來了,小八呢?

這個世界沒有東西能傷害到來自高維的系統小八,但嵐還是感到驚訝,他正打算起身,和主教寒暄兩句,塞萊斯特已經在角落落座,並沒有與旁人攀談的意思。

塞萊斯特確實不想攀談,他只想喝酒。

他公爵那裏喝過的餐前小甜酒,或者馥郁的葡萄酒,什麽酒都行,一杯下去暈暈乎乎,什麽都想不起來,不會害怕,也不會難過。

他會假裝他沒有掀開棺材,他會假裝他不知道酒館老板和公爵不是一個人,他會無視那些異常,他會告訴自己,其實嵐斯還活著,只是他不想再認識塞萊而已。

只要給他一點兒酒。

艾倫管家發現了他,走到塞萊斯特的身邊,俯身詢問:“主教大人,您要喝點什麽?”

塞萊說:“酒。”

“好的,具體什麽酒呢?”

主教其實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都有些什麽酒。

公爵給他,他就喝,給了他多少,他就喝了多少,很多事情都是公爵第一次帶他做,在此之前,塞萊斯特對此一無所知。

就像現在,塞萊斯特也不知道公爵灌他的那些有多少度,叫什麽名字。

於是,主教說:“都可以,上你們的招牌吧,隨便。”

管家為難的看了他一眼,前往後廚,正準備給他來一杯最低濃度的蘋果酒,卻被人按住了手腕。

嵐看了眼角落落寞的主教,放低聲音:“給他來一杯蒸餾後的卡爾瓦多斯。”

管家微頓:“……?”

蒸餾後的烈性白蘭地酒,酒精濃度可高達40%,沒喝慣酒的普通人一杯下去,十有八九要醉倒。

嵐:“我想從他那問點事情。”

小主教的情緒和狀況都不對,態度也和嵐的預想不同,作為親手殺死血族親王的人,他本該眾星捧月,即使升任主教,也應該是樞紐核心地帶的大城,他之後的路途也該一路坦蕩,這本就是嵐為在他在城堡中遭受的那些戲弄,所預設的補償。

所以到底是因為什麽,讓他在這裏喝悶酒,塞萊斯特所說的墓碑,又是誰的墓碑。

於是,一杯淺金黃色的酒液,被端上了餐桌。

管家違心的介紹:“您好,來自南部酒莊的蘋果白蘭地酒,酸甜可口,果香馥郁,是我們店的招牌,希望您喜歡。”

塞萊斯特絲毫沒有起疑,只是頷首:“有勞。”

他開始飲酒。

塞萊斯特在公爵那裏只喝過小甜酒,酒精濃度比起蒸餾白蘭地,和養生茶差不多,眼前這杯濃度太高,他喝的磕磕絆絆,時不時被辣到了,還要停下來咳嗽。

有些難喝,塞萊斯特還是喜歡嵐斯灌他的那些,但他的目的本來也不是喝酒,就算覺得難喝,他還是一口一口的喝了下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明月高懸中天,已經到了後半夜,酒館裏的客人陸續離開,沒人再註意到角落戴著鬥篷的主教,而塞萊斯特暈暈乎乎,頗有點爛醉如泥。

夥計關上酒館大門,掛上了打烊的牌子,管家清點起今日的賬冊,而嵐坐在了塞萊斯特的對面。

他輕聲問:“塞萊,喝醉了嗎?”

“……”

回應他的,只有聽不清的囈語。

嵐伸出手指,挑起了主教的下巴。

他輕輕俯身,瞇起眼眸,墨綠的瞳孔註視著塞萊斯特,像是要洞穿他的靈魂,看見主教醉得不省人事,便用手背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塞萊,還清醒著嗎?”

湛藍的眼眸蒙著水色,定定的看著嵐,不說話也不回答,就那麽看著,像一尊漂亮的木偶。

看樣子確實醉了。

嵐斯便從口袋中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月光石粉末。

他會繪制一種特殊的法陣,能讓主教便得誠實,方便他接下來的詢問。

做了些前期的準備工作,將四周礙事的椅子搬開,嵐用手沾染粉末,正要繪制,指尖卻忽然頓在了空中。

他聽到了很輕的啪嗒聲。

一聲接著一聲,細微,卻真實存在,在寂靜的寒夜中格外明顯。

嵐擡眼。

主教依然註視著他,始終沒有移開,表情安靜又哀傷,那雙湛藍的眼眸卻不知何時起了一層薄霧,眼眶中盈滿了淚水,正一滴一滴,悄無聲息的往下滾落。

“……”

塞萊斯特,在哭。

作者有話說:

嵐:“……翻車了該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