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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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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心軟

穆無塵煮了茶,招待王家的兩位客人。

青霄宮主雲淡風輕的坐在穹廬之中,一邊不動聲色的閑扯,說些沒有營養的廢話,一邊暗自心驚。

那只兔子不知道在做什麽。

魔息越來越旺,經脈卻越來越脆弱,穆無塵估算,正式前世陸晏用過的魔門功法之一。

以獻祭自生為代價強行提高修為,短時間內可越境殺人,卻對經脈損傷極大,使用完後,也會虛弱一段時間。

青霄宮主眉頭狂跳,只想著將自家不知死活的孩子拽回來,狠狠的揍上一頓。

而距青霄宮千裏之外的枯朽峰上,藥道人眼睜睜的看著眼前人魔息升騰,幾息之內,修為迅速攀升,氣息到了令人恐怖的地步,幾乎遮住了血月的光輝,正緩步向自己走來。

“道友!道友且慢!”藥道人原本睡得好好的,驟然被拖入戰局,也不知來者是誰,更沒有做好和對方死戰的準備,當下目眥欲裂:“今生你我無冤無仇,何必非要如此?”

“今生無冤無仇?”陸晏面容清秀端麗,一襲白金長袍,正是正統仙門服侍,可他眸色極冷,瞳孔確是詭異的血紅,配上劍光上繚繞的魔息,說不出的詭譎。

他笑了聲:“今生確實無冤無仇,我也不是非殺你不可,可惜……”

可惜他還想待在穆無塵身邊,只能借此人性命一用。

他已然出劍。

這一番劍法既有穆無塵的飄渺端莊,又有魔門的詭譎狠辣,兩種風格飛快切換,劍意圓融,鋪天蓋地,藥道人抱頭鼠竄:“道友,道友!我與你無冤無仇,何必如此?這樣強行催動修為,筋脈必定受損嚴重!”

可陸晏卻仿佛無知無覺,越發狠辣,藥道人也是招數盡出,纏鬥之間,兩人各添幾道新傷,不少位置古怪刁鉆,揚起大片的血線,連白衣也被浸染了一半。

可陸晏絲毫出手速度絲毫不見減緩,也沒有任何停滯,藥道人幾乎是怒吼出聲:“見鬼,你難道不覺得痛嗎?”

陸晏頓了一瞬,正要駁斥回去,卻忽然想:“還真是有點疼。”

傷口很疼,筋脈也很疼,在穆無塵身邊呆久了,似乎被養的嬌氣了些,連前世用慣了的功法,都不再熟練了。

於是,但他斬下藥道人的頭顱,再次將這個前世仇敵送入地府,陸晏握了握手中長劍,盯著初升的朝陽發了會呆,卻並沒有多少大仇得報的快感。

他想回玉蘭峰去。

於是,當枯朽峰易主,藥道人死在一從未見過的魔修劍下,那人的劍法還隱隱帶著青霄宮的影子的消息傳向四面八方,陸晏燒掉了滿是鮮血的袍服,隨手裹了件不起眼的粗布麻衣,拐入了一座人間的城池。

他在客棧開了一間房,要了一桶熱水洗去身上的血汙,可惜此行出來的突然,沒帶上療傷的藥品,傷口泡在水中,有點刺痛。

陸晏無視了這點小傷,將全身的血汙洗了幹凈,用紗布簡單包紮,低頭嗅了嗅,確定聞不出來什麽,才一路疾馳回到青霄宮山門下,走進了榮寶齋。

他買了件和之前形制相同的衣服,布料稍顯遜色,但外觀看來大差不差,只要穆無塵不湊近看,發現不了端倪。

然後,他拿上穆無塵采買的符紙朱砂,一步一步,上了青霄宮。

原本封閉的結界已然開了個口,陸晏走上去時,王家兩位長老正急急往外,似要趕去哪裏。

陸晏裝作不知,尋問守山弟子:“這位同門,我才從山下采買回來,兩位長老這是?”

“哦,剛剛王家主家傳訊,說那魔修出現在了魔門,殺了一位峰主,兩位長老正要趕去,看能否圍堵。”

假如陸晏沒有強行提升修為,正常是無法從青霄宮趕到枯朽峰的,青霄宮內弟子的嫌疑自然解除,兩位長老也沒有待在這裏的必要。

陸晏便頷首微笑:“原來如此,那我師尊在哪裏?”

“宮主已經回玉蘭峰了。”

陸晏再次頷首道謝,與守山弟子告辭,他裝得彬彬有禮,挑不出絲毫錯處,端足了宮主首徒的風度,而後帶著東西,落在了玉蘭峰上。

穆無塵就坐在房間內。

陸晏垂眸審視自身,確定通身魔息藏的好好的,絲毫沒有洩露,又擡起衣衫,嗅了嗅衣角,確定沒有血跡,這才擡手敲門,故作輕松:“師尊,我從榮寶齋回來啦。”

語調輕快,與平常截然不同,卻顯得越發心虛。

穆無塵擡眸,看了看在門口探頭探腦,竭力掩飾卻還是略顯緊張的弟子,擱下書卷:“進來。”

“……哦,師尊,這是你要的朱砂和紙筆。”

陸晏邁入房中,停在穆無塵身邊,穆無塵正垂首寫著什麽,並不說話,陸晏便站了一會兒,忽而擡手,殷勤的替他潤筆磨墨,穆無塵卻是擱下筆,忽然伸出手,撚了撚弟子的袖子。

陸晏一僵,訕笑道:“師尊?”

穆無塵神色淺淡:“出去兩天,就換了件衣服?”

“……這。”陸晏頓了頓,笑道,“山下太熱,我走得急,出了點汗。”

穆無塵頷首,沒再追究。

陸晏悄悄松了口氣,繼續侍立在一旁磨墨,磨著磨著,卻是暗自咬牙,手腕越發沈重,連站立也顯得難挨。

他暗自罵了一聲。

強行催動修為的虛弱期開始了。

這魔功霸道歷害,每回使用後,都有幾天的虛弱期,身體會病殃殃的比凡人還不如,困倦到只能休息睡覺。

前世無人保護,魔修們又喜歡相互攻伐,陸晏在後山溶洞修了個紛繁覆雜的陣法,每每使用過後,就藏進洞中,只是那地方陰暗潮濕不見陽光,有時傷的太重,一住住半個月,總是難免苦悶。

而現在,陸晏神色飄忽,看向了穆無塵床邊柔軟的小窩。

這回,能不能變回兔子,睡進窩裏?

不過,還是得先演下去,不讓穆無塵看出端倪。

陸晏悄悄伸手,用手肘支撐住體重,操控著酸軟的指尖繼續磨墨,面上卻笑道:“師尊,我聽樓下弟子說,他們要找的那魔修已經出現了……那人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會我們青霄宮的功法?”

穆無塵:“或許是偷學了吧……我準備睡午覺了,你要不要陪我睡午覺?”

陸晏正在和不聽話的身體較勁,聞言一楞:“……午覺?”

穆無塵:“午覺,陪王家兩個長老聊了一天,我累了,很想睡午覺,你要不要變兔子陪我?”

陸晏在一旁搖搖晃晃,攥著墨的指尖用力,手背隱隱浮現青筋,語調聽著放松,卻是從喉管裏擰出來的,他穆無塵是瞎了,才會不知道弟子不舒服。

“……哦。”

陸晏眨眨眼,又眨眨眼。

身體難受的時候,就格外想念曾經的善待,不知道想了些什麽,他就點了頭。

——反正都陪過好幾次了。

“好,我陪師尊。”

但這話剛剛說出口,陸晏又頓住了。

他身上滿是繃帶,拆下去則是淩亂的傷口,兔子沒有衣服,只要變回去,穆無塵立馬就能發現他身上的傷,屆時該怎麽糊弄解釋過去。

穆無塵看著弟子臉色變幻莫測,變擱下筆,誰料這擱筆的一聲又將兔子嚇的一抖,陸晏的臉上明顯浮現了掙紮之色,最後,他忽然小心翼翼的開口:“師尊,兔子的那件衣服……能給我嗎?”

那件花花綠綠的醜衣服,之前半百嫌棄的時候,陸晏大抵沒有想到,他還有想主動穿上的一天。

連穆無塵也楞了:“你要穿那個?”

陸晏梗著脖子,盯著面前的硯臺:“……山,山上太冷了。”

穆無塵無奈的笑了聲:“人形的時候你嫌熱的出汗,要換衣服,兔子形態毛茸茸,倒嫌冷了?”

兔子嘀嘀咕咕:“……山,山上比較冷。”

穆無塵便道:“衣服在衣櫃裏,你換吧,我在寫些東西。”

陸晏哦了一聲,撐著身體移衣櫃,他端詳著醜衣服,有點難堪的抿抿唇,卻還是將東西放到床上,看了眼背對著他認真寫字,咬牙變成了兔子,主動從裙子的底下鉆了進去,將自己裹好了。

小心翼翼的用爪子扯了扯,確保所有傷口都被衣服覆蓋,才蛄蛹著爬進窩裏趴好,掉頭沖著穆無塵咕了一聲。

——“師尊,我好了。”

穆無塵便滅了燈,拉下窗子,室內頓時陷入昏暗,兔子打了個哈欠,跟困了。

陸晏感覺到,穆無塵躺在了身邊。

兔子掉進了玉蘭花香中,安心的沈入了睡眠。

這一場夢又黑又甜,兔子夢見了巨大的玉蘭樹和樹下取之不盡的藥圃,他吧唧吧唧,將喜歡的一掃而進。

而穆無塵等兔子的呼吸變得綿長,忽然伸手從窩裏抱出兔子,撩開了他的小裙子。

純白色的毛毛禿了幾片,留下粉紅色的傷口,傷口明顯沒有經過好好處理,甚至泡過了水。

……怎麽會有這麽傻的小兔子。

穆無塵餵夠了靈草,放他離開,他有無數條路可以走,何必眼巴巴的回來。

因為穆無塵對他好,因為前世沒有被善待過,明明知道有危險,有麻煩,還是要回來嗎?

多年來古井無波的心似乎軟了一片,無聲的塌陷下去,雪白的團子就蜷縮在他掌下,身體溫熱,皮毛柔軟,脊背隨著呼吸上下起伏,倒像是他主動將自己,送到穆無塵的掌中似的。

穆無塵心想:“這可怎麽辦呢?”

一開始收這徒弟,半是惡趣味,半是對前世的補償,總歸將該給的東西都給了,弟子再走什麽路,最後結局如何,不歸穆無塵管。

可現在,他好像沒有辦法放手了。

手指擼過兔子耳朵,擼過毛茸茸的頭頂,最後輕手輕腳的,將兔子放進了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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