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殺青

關燈
第27章 殺青

秦嘯前一聲令下:“各部門準備,開拍!”

燈光道具已調整到合適的位置,攝像機緩緩推進,刑架上的顧青衍緩緩擡頭,空茫的眼神落在了謝臨溪身上,他像是虛弱極了,連喘息都變得費力,光是擡頭,就已經耗費了他的全部體力,渾身肌肉牽引著顫抖起來。

謝臨溪定定的看著他。

顧青衍天生一副好皮相,謝臨溪尤其喜歡他那雙眼睛,平常淡然冷漠,稍稍一氣就會變得惱怒,而現在,礦泉水從額頭澆下,不少一路滾進了眼眶裏,濡濕了長睫,亮晶晶的,在謝臨溪的角度看來,簡直像是哭了。

配上病弱的氣質和滿身的鞭傷,看著怪可憐的。

在秦嘯前的示意下,謝臨溪緩緩擡手,放在了死對頭有兩個發旋的發頂上。

前世的顧青衍喜歡打摩斯,讓發型變得冷肅銳利,謝臨溪每次仗著身高低頭看他,都覺得他的發頂一定像刺猬一樣紮手。

可手下的觸感,居然是軟的。

細軟,手掌一壓,就會壓塌下去。

顧青衍擡眼,空茫的眸子緩緩聚焦,將視線落在了他身上,按照劇本,他先是楞住,而後近乎貪婪的註視著他,從怔楞,到茫然,到狂喜,再到哀傷,他看得那樣專註認真,簡直像要將謝臨溪的整張面容默記下來,印在腦海中,再也不要忘記。

即使知道是在演戲,在這樣熱切的註視下,謝臨溪落在顧青衍發頂的手,還是不自在的動了動。

秦嘯前:“卡。”

他拿起擴音器:“謝總,手臂有點僵硬,放松,放松啊,然後不要忘記臺詞啊,還有,說臺詞的時候謝總你的語氣不要太生硬,溫柔一點,帶點笑意,我這劇全劇都沒找配音,就這一句,你不會要我給這一句臺詞找配音吧。”

“行行行,好好好,我知道。”謝臨溪滿臉黑線。

他一個好好的投資人,被導演強拉過來,勉為其難的幫他拍戲,秦嘯前還挑三揀四的。

雖然謝臨溪不是演員吧,但謝臨溪早習慣了在各種場合和顧青衍爭個高下,結果顧青衍演的好好的,他又是手臂僵硬,又是忘臺詞,怪丟人的,面子有點掛不住。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麻煩死了。”

顧青衍看他一眼,微微抿唇。

秦嘯前可不管那麽多,投資人站到了鏡頭前,那還得聽他的,拿起擴音器,喊道:“來,各部門準備,第二場開始!”

這回,謝臨溪謹記著秦嘯前的教導,沒有被死對頭的兩個發旋蠱惑,他將手放了上去,很輕的揉了揉。

等顧青衍擡眼,將視線聚焦在他身上,謝臨溪依然沒有停止撫摸的動作,他有點兒緊張,而謝臨溪一緊張就喜歡抓東西,於是,十指無意識插入了發縫,微微貼住頭皮,甚至不自覺的加了點力,這才微微揚起唇角,笑著誇讚道:“做得很好。”

“……”

顧青衍看著他,由於謝臨溪的動作,他被迫揚起了頭,直直撞入了那雙帶著笑意的淺灰色瞳孔,他嘴唇微動想要說話,忽而卸氣一般,抿唇偏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小八忽然開口:“美滿度上升0.1%。”

謝臨溪:“?”

“你又抽風了?”

顧青衍演戲演砸了,不降低就不錯了,好好的升什麽美滿度啊?

秦嘯前:“卡!”

他拿起大擴音器:“小顧,調整一下狀態啊,你怎麽回事,不要發呆啊,你剛剛應該對著謝總微笑,那種迷戀的,釋然的,決絕的,空無一物的微笑,明白嗎?”

謝臨溪雖然看過好幾次秦嘯前拍戲,卻還是第一次被他指導,他心說一堆抽象詞匯鬼知道你在描繪什麽,顧青衍卻微微點頭:“明白了,導演。”

他們繼續第三次。

有了前兩次的磨合,第三次變得順利,謝臨溪沒有手腳僵硬忘記臺詞,顧青衍也沒有忘記微笑,最後,在顧青衍專註的視線中,謝臨溪硬著頭皮伸出手,顧青衍指尖微不可察的一顫,垂眸錯開視線,將手遞了上去。

皮膚相貼,他們交疊著握緊了。

一秒,兩秒,三秒,鏡頭緩緩拉遠,從大特寫拉到遠景,燈光組調用了全組的白光燈,在兩人身後落下一片朦朧的光暈

秦嘯前拍板:“好了,通過!”

謝臨溪和顧青衍燙著一般,飛快的收回了手,又同時轉身,誰也沒看對方,而是看向了導演的方向。

謝臨溪率先上前一步:“秦導,怎麽樣了?”

秦嘯前又看了一遍錄像,比了個ok:“沒有問題,小顧老師表演的很完美,謝總作為業餘演員,也相當優秀!”

謝臨溪笑了聲,跟著恭維了兩句,顧青衍跟著他走回來看錄像,結果走到一半,秦嘯前忽然從攝像頭之後站起來。

接著,身後的工作人員也紛紛站起來,秦嘯前向後看了一圈,率先朝顧青衍鼓起掌:“來來來,這就是我們小顧老師的最後一場戲了,讓我們鼓掌恭喜小顧老師殺青!”

顧青衍人謙虛,脾氣也挺好,加上長得好看,劇組成員都挺關照喜歡他,當下攝像燈光道具,認識的不認識的,都開始鼓掌。

劇組主要演員殺青,都會有個小型的歡送儀式,顧青衍頭一回當主演,也是頭一回經歷這個場面,先是有點訝異,隨後露出驚喜的表情,略有些不好意思:“謝謝各位,謝謝各位。”

秦嘯前親自封了個紅包,雙手遞到了顧青衍面前。

“來來來,小顧,按照慣例,角色死了要拿個紅包去去晦氣,和我的殺青禮一起給你了。”

顧青衍接過,還沒來得及道謝,秦嘯前轉頭又掏了個紅包,雙手遞給謝臨溪。

謝臨溪:“?”

導演給投資人發紅包?倒反天罡。

秦嘯前硬塞給他:“謝總,拿著,不拿就是拿我當外人,你剛剛也演了死人,去去晦氣!”

謝臨溪都不知道多少年沒收過紅包了,當下一楞:“啊?”

秦嘯前:“劇情開始你那角色都死了二十年了,板上釘釘的死人了,快拿著快拿著,和小顧一樣,去去晦氣,去去晦氣。”

謝臨溪:“……”

他滿頭黑線,只能接過,手指那麽一撚,黑線更深了:“我說秦導,搞差別對待是吧?,你就給我封了一百塊錢?給顧青衍沒那麽薄吧?”

堂堂耀世的總裁領了個紅包,紅包裏就一百塊錢,說出去笑話誰呢?

按顧青衍紅包的那個厚度,起碼小一千。

秦嘯前:“人家拍了多少分鐘,你拍了多少分鐘,再說人家是殺青,你是殺青嗎……等等……”

他頓了頓,伸手撓了撓頭:“對,硬要說的話,你也是殺青。”

謝臨溪:“……”

雖然是五分鐘的龍套沒錯,但確實是最後一場戲,也確實是殺青。

他不想和秦嘯前掰扯,顯的他這個投資人逼格很低,只去找化妝師卸了妝,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一出來,顧青衍也剛好換回了衣服。

這一刻,卸去了謝明青的妝容,顧青衍的身上沐浴血火的冷郁的氣質完全散去了,變得清冽幹凈,他撚了撚袖子,像是有點恍惚,只朝謝臨溪點頭:“謝總。”

和謝臨溪常年西裝革履,當季大牌從頭裝飾到腳不同,顧青衍的常服並不起眼,甚至有點普通,風衣布料垂軟,沒什廓形,可就是這麽一身,居然也給襯的他身形瘦削修長,格外的漂亮。

謝臨溪同樣頷首:“顧先生。”

謝臨溪先出來一步,就先走,顧青衍落後一點,在洗手臺前洗手。

洗手間前有一面鏡子,顧青衍洗手時擡眼看了看,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情不自禁的擡手,碰了碰自己的臉。

看上去居然有些陌生。

到這裏,謝明青這個角色,就正式告一段落了。

四個月的時間,恍若一場大夢。

他即將離開劇組,離開這個到目前為止,他從業生涯裏付出了最多心血的角色,而下一個機會,還不知道在哪裏。

顧青衍垂眸洗手,心中忍不住想,也或許,永遠沒有下一個機會了。

謝明青這個角色是陰差陽錯,落到了他身上,但是落魄的好演員千千萬,他是一個,柏鴻飛是一個,將來還有很多很多個,他沒什麽特殊的,也沒有必須被眷顧第二次的理由。

他是突然闖入舞臺中心的小人物,也許現在,他該回到該去的位置。

即使他的發頂和指尖,還殘存著一點,不屬於他的溫度。

在洗手臺前耽擱的時間太久了,外頭有人扯著嗓子喊:“小顧老師!”,顧青衍一頓,連忙將水關上,唇角帶了點笑意:“就來。”

他快步走回大廳,和顧青衍關系不錯的工作人員依次來打招呼,挨個和他擁抱,給他送了一大束朱頂紅鮮切花,以示前途紅火富貴,顧青衍笨拙的抱好,又依次與他們握手,然後走到了最前面的秦嘯前柏鴻飛和謝臨溪面前。

顧青衍的戲份完了,柏鴻飛那裏還有一段沒拍完,還得拍上小半個月,柏鴻飛拍了拍顧青衍的肩膀,以示友好,秦嘯前則道:“謝總,一起走吧,小顧,我送你出去,你接下來打算怎麽回家?”

這年輕人長得好演技好,細節上精益求精的,秦嘯前挺喜歡。

顧青衍:“去賓館拿行李,然後坐公交回家。”

秦嘯前一楞:“大包小包的坐公交?”

顧青衍咖位低,雖然是男二,片酬也就那樣,算不上高,他之前給母親治病,欠了不少錢,還沒還清,至今依然有些拮據。

顧青衍笑:“倒也不是很麻煩。”

謝臨溪站在旁邊,冷不丁道:“坐我車回家吧,剛好我也要走,順路帶上你。”

顧青衍大包小包還帶束花,別磕了碰了掉他美滿度。

秦嘯前:“那感情好,小顧?”

顧青衍抱緊鮮花:“……謝謝謝總。”

謝臨溪:“舉手之勞。”

秦導他們送到門口,還要回去拍戲,和顧青衍打了個招呼,兩撥人說了再見。

秦嘯前趕著回去接著拍戲,顧青衍抱著花,跟在謝臨溪身後。

謝臨溪:“走吧,車在前面。”

花裏面有水,不能倒著放,車上也沒地方插,只能顧青衍抱著,謝臨溪開到賓館門口,兩人將行李塞進後備箱,然後一關車門,謝臨溪設置導航,往顧青衍家的方向開去。

期間,他不時擡眼看後視鏡,發現顧青衍安安靜靜的捧著花,正盯著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花束確實挺漂亮,但也沒有到非要盯著不放的地步。

死對頭顯然情緒不好,謝臨溪也就沒有開口,車內流淌著舒緩的音樂,兩人一路無言,一直到了顧青衍住的房子。

顧青衍抱上花束,拎上行李箱,謝臨溪啟動車子,正準備走,顧青衍忽然道:“謝總——”

這兩個字又急又快,仿佛怕錯過什麽,謝臨溪搖下車窗,他卻沒有後文了。

謝臨溪:“怎麽了?”

“……沒事。”顧青衍道,“就是拍戲這些天,謝謝您的照顧。”

他這麽客氣,謝臨溪也跟著客氣,笑道:“倒也沒有什麽,我應該的,天黑路滑,顧先生慢走。”

顧青衍:“嗯。”

他托著行李箱走進小巷,很快消失在了陰影裏,而謝臨溪開著車燈,確定這時間顧青衍應該到了,才點火啟動,扭轉方向盤,準備回家。

這麽一折騰,也折騰到了晚上,他怪累的。

而顧青衍停在家門口,路燈照不見的地方,卻沒往裏走。

他停下腳步,一直等發動機的轟鳴聲消失在道路盡頭,才邁步走進家門。

顧青衍打開老式白熾燈,將行李箱放進家門,將花束擺在了餐桌上。

這是張老式的木頭餐桌,早年間還不流行家具城的時候,找木匠打出來的,結實耐用,顧青衍拍戲為了趕早晚場,一直住影視城旁邊,這裏只有沒戲的時候抽時間回來,快一個月沒打掃了,現在浮了一層薄灰。

餐桌正對面的墻上是個掛鐘,表面斑駁掉漆,同樣是不知道買了多少年的老物件了,機械缺少潤滑,齒輪的轉動聲很大,配合著秒針走動的聲音,滴滴答答,成了安靜的室內唯一的聲音。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那花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開始打掃家裏。

在劇組每天忙的團團轉,從秦嘯前導演拿著擴音器的嘶吼,到道具燈光組扯著嗓子的交流,再到飯點時,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團,不約而同的問:“謝總的飯在嗎?”

人聲鼎沸,熱熱鬧鬧,現在驟然停下來,心裏像被挖去了什麽東西,空落落的歷害。

打掃的時候,顧青衍還找出了個許久沒用的花瓶,添上水,將花束拆了放進去,想著明天買一瓶營養液。

有了營養液,花就能開的更久一點。

他好不容易將花周圍打掃幹凈了,又去掃其他地方,他一邊打掃著,一邊思緒飄遠,控制不住的想:“謝臨溪會在幹什麽呢?”

在物色新的劇本,還是在挑新的演員,連他和柏鴻飛這麽偏門的人都能找到,他應該在圈內有很多中意的演員吧。

他們應該都和柏鴻飛一樣,長相不錯,演技精湛,懷才不遇,直等一個機會。

這麽想著,顧青衍擦桌子的速度忽然加快了。

他竭力想將這些念頭從鬧海中甩出去,可當一切忙完,重新坐下來,顧青衍看著盛放的花,還是忍不住想

所以……謝臨溪在幹什麽呢?

——謝臨溪在找李安迪要顧青衍的微博。

為了保持總裁的形象,謝臨溪有顧青衍的手機號,但是他拒絕添加顧青衍的微信。

他才是耀世總裁,顧青衍是需要他施舍著給戲拍的小演員,前世也就算了,今生顧青衍都不主動加他問好,他主動加顧青衍的微信算怎麽回事?

所以,謝臨溪完全看不了顧青衍的朋友圈。

雖然,他覺得以顧青衍那個性格,也不會發朋友圈就是了。

之前拍戲的時候,死對頭就安安靜靜的呆在劇組,謝臨溪知道他每天在做什麽,心裏有個底,偶爾還能去劇組逛一圈,無論是任務劇情還是顧青衍的美滿度,都還在謝臨溪的掌控之內。

現在顧青衍殺青了,這層聯系沒有了,他要去哪裏監控任務進度和美滿度?

於是,謝臨溪選擇迂回詢問李安迪。

他也沒和李安迪客氣,直接鬼扯,說他和顧青衍有些商務上的聯系,讓李安迪把顧青衍的微博發給他,他要做過往發言風險評估審核,來決定要不要和顧青衍簽約。

李安迪到現在都不知道謝臨溪是哪路大佬,屁都不敢放,聽說他要微博,忙不疊的將顧青衍的賬號發了過來。

謝臨溪註冊了個小號,摸進去看了眼。

顧青衍十八線開外,又不混圈子,算不得什麽有名的藝人,微博名簡簡單單一個顧青衍,為了防止重名加了一個句號後綴,幾乎沒有粉絲關註。

李安迪也沒空幫他運營,這微博都快長草了,公司硬性要求一天發一條,顧青衍也不發自拍,也不發文字,他和到點打卡似的,一周一張小花小草,太陽月亮,都是他自己拍的,簡單樸素的可怕,要是有路人不幸點進了他的微博,估計會以為這是個修生養性的道士。

就是這麽平淡乏味的微博,謝臨溪一路往下拖,他想著清心寡欲的顧青衍為了應付公司,不得不抿唇拍照,抿唇挑照片,抿唇發微博,居然還覺得挺有趣。

謝臨溪用小號點了個關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