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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長安篇9 不如讓賢兒暫且留在宮中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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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長安篇9 不如讓賢兒暫且留在宮中陪伴……

魏雲終究沒能等來自己的生辰。

自那日在長樂宮驟然昏厥倒地後, 便一直昏迷不醒,全靠湯藥勉強吊著一口氣,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一眾醫士輪番診脈, 皆搖頭嘆息, 直言老夫人年壽已盡,已是藥石無醫, 無能為力。

那之後,薄青窈便衣不解帶守在偏殿之中, 寸步不離,為了夜裏方便隨時照看母親,她索性搬來與魏雲同臥一榻,日夜陪著。

薄昭更是日日宮裏宮外兩頭奔波, 連日操勞下來,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眼底盡是掩不住的疲憊。

這一夜深宮寂靜, 殿內燭火昏黃搖曳。

薄青窈坐在榻邊,輕輕幫魏雲按摩著手臂和腿腳,讓她即便長久躺著也不會太難受。

殿中靜謐無聲, 薄青窈細細按摩完,將魏雲的手放回被中,小心翼翼掖好被角,看著她呼吸勻淺, 自己才輕手輕腳上榻睡下。

夜半時分,薄青窈做了一個噩夢,猛地從淺眠中驚醒。

她心頭一陣莫名慌亂,慌忙轉頭看向身側,又是伸手去探魏雲的鼻息, 又是凝神盯著她胸口緩緩起伏的弧度。

確認人還安好,薄青窈緊繃的心弦才稍稍松下,後背卻早已被驚出的冷汗浸透,一動就冷颼颼地貼在身上。

她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是伸出手,像哄孩童安睡那般,一下一下輕輕拍著魏雲身上的被褥,眼眶早已泛紅濕熱。

良久,薄青窈動作極慢地蜷起身子,緊緊靠在魏雲枯瘦的手邊,靜靜感受著母親身上的溫度與氣息。

連日心力交瘁,她終究撐不住,再次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睡得朦朧恍惚間,似有一縷溫熱輕柔,緩緩撫過她的臉頰。

薄青窈有些遲鈍地睜開眼,撞進一雙溫和慈愛的眼眸裏。

魏雲竟醒了,正側著頭,靜靜凝視著她,目光溫柔得一如往昔。

薄青窈先是心頭一喜,而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心底驟然咯噔一沈,渾身都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起來。

歡喜瞬間被無邊的恐懼淹沒。

魏雲看著她驟然變得慘白的面容,指尖緩緩摩挲著女兒溫熱柔軟的臉頰,氣息微弱斷續:“阿母……是不是睡了很久?”

薄青窈的聲音哽咽起來,伸手緊緊握住她枯槁冰涼的手,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一刻也不敢挪開:“是……阿母睡了好久好久,久到阿窈都以為再也聽不見阿母說話了。”

魏雲靜靜端詳著女兒清減憔悴的眉眼,滿眼疼惜:“難怪……瘦了這麽多。”

她還想再摸一摸女兒,虛弱的手臂擡到半空,卻因為力氣不濟,軟軟垂落在榻上,再難擡起。

薄青窈連忙往她身畔又湊近幾分,一頭烏發盡數散開,順著肩頭垂落,與魏雲枕邊間或花白的發絲輕輕挨在一起。

像是大樹上生出的枝葉,不管伸出多遠,最終還是會垂向大樹下深埋的根。

薄青窈壓下洶湧的淚意,輕聲寬慰:“不過是近來長樂宮,還有後宮中操心的瑣事太多,沒有好好用飯……恒兒不也常是這般勞碌忘食?我說了他許多次,他總不改性子,也只有阿窈守著,他才肯安安穩穩吃上一頓熱飯。”

魏雲因病已經糊塗了很多年,思緒時斷時亂,此刻清明下來,腦海裏竟浮現出劉恒幼時的模樣,唇角含了一絲笑意:“孩子不管多大都是孩子。”

“所以阿母要一直陪著阿窈,一直看著阿窈,”薄青窈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聲音近乎哀求,“有阿母在,阿窈才能乖乖吃飯。”

魏雲失笑,已是氣若游絲:“阿母這一生什麽事情都經歷過了,受過罪,也享過福,看著你和阿昭都長大成人,如今也沒什麽舍不得的了。”

淚水在薄青窈眼眶裏打轉,死死咬著唇才沒滾落,啞聲應道:“阿母放心,我會照看好阿昭,您不要擔心。”

魏雲卻費力地輕輕搖頭:“阿昭早就長大了,他能顧好自己……這些年,我總盼著他能早日成家,安定下來,可這孩子向來散漫,始終也沒個定性,到如今我也是有心無力……便隨他去吧,只要他活得自在舒心,阿母也沒什麽牽掛和不放心的。”

話音稍頓,她悲傷的目光落在薄青窈臉上,一字一頓,說得極輕:“阿母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薄青窈盡力扯出一抹笑意,故作輕松:“阿母擔心我什麽?我不用擔心的——”

“我怕我走之後,”魏雲的目光沈沈,一瞬不瞬地望著枕邊的女兒,“你太過傷心,郁結於心,傷了自己身子。”

薄青窈倉惶低下頭,沒說話。

借著挪動身子換個姿勢的空檔,她悄悄拭去眼角滑落的淚,強裝鎮定,柔聲應下:“我答應阿母,我會好好保重自己,會好好吃飯,會好好活下去。”

魏雲不舍地看了她許久,輕輕點頭:“那就好。”

見魏雲每說一句話都氣息不穩,眉宇間透著濃重的倦意,薄青窈連忙柔聲道:“離天亮還早,阿母再睡一會兒吧,阿窈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魏雲卻仍是搖頭,眼神反常地清明起來:“這會兒倒也不困……還記得你小時候,每到睡前總要纏著我唱歌哄睡,你阿翁從前也總說,我的歌聲是全天下最好聽的,只是如今……阿母唱不動了。”

一段話說得斷斷續續,又耗去她僅剩的幾分氣力。

薄青窈止不住的鼻尖酸澀,輕輕靠在她枕邊:“那這回,就讓阿窈來唱吧。”

魏雲笑起來,也轉頭看過來:“好啊。”

薄青窈深深呼吸數下,輕聲開口,再次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歌謠:

“今天天氣好晴朗,處處好風光……”

歌聲在一片寂靜清冷的殿中響起,早已沒了最初的輕快,只剩滿腔悲寂。

魏雲靜靜聽著,唇角微動,竟也跟著低聲和唱起來。

這一瞬,她的神志格外清明,記得每一句歌詞,每一段曲調。

母女二人互相依偎著,將這首歌謠完整唱到了末尾。

歌聲落罷,魏雲緩緩閉上了雙眼。

薄青窈的視線早已被滾燙的淚水模糊,十指死死扣進掌心,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她腦中一片空白和荒蕪,只有眼淚在不知疲倦地流著。

片刻,薄青窈擡眼,茫然又無措地望向窗外的沈沈夜色。

濃黑如墨,無邊無際。

哪裏有天氣晴朗,更沒有什麽處處好風光。

漫漫長夜一點點熬盡,當第一縷天光穿過長樂宮高高的窗欞,細碎又殘忍地落在床榻之上時,魏雲已經沒了氣息。

薄青窈依舊保持著昨夜依偎在母親手邊的姿勢,閉著眼將自己蜷縮起來,臉上的淚痕濕了又幹,幹了又濕,怎麽也止不住。

*

魏雲的葬禮很快在漢宮之中舉行。

青磚鋪就的宮道兩側掛滿了素白幡旗,寒風卷動著幡角,發出嗚咽般的輕響,整座漢宮都被這片濃重的悲戚籠罩。

薄青窈一身素白孝服,長發僅用一根素銀簪束起,臉上無半分血色。

她強撐著連日的悲痛與疲累,親自主持葬禮,薄昭滿面悲戚地攙扶著她,姐弟倆一步步陪著魏雲的靈柩前行,送母親走完了這最後一程。

身後,是神色哀傷的劉恒和竇漪房牽著館陶與劉啟,兩個孩子身著小小的素服,被宮人護在送葬隊伍之中。

這是他們幼小的人生中,第一次經歷親人的離世,這樣早地懂得了“永別”的真正含義。

葬禮之上,兩個孩子哭得幾乎失聲,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抖,眼淚浸濕了胸前的素衣,惹得周遭宮人也暗自垂淚。

葬禮後,魏雲的棺槨由薄昭護送著送回了他們的故土,與他們的阿翁安葬一起。

那之後,薄青窈終日守在長樂宮魏雲生前居住的寢殿裏,常常獨自一人坐在榻邊,望著魏雲的遺物發呆。

穗兒這些時日幾乎住在了宮裏,日日陪著她,可還是只能看著她一日日憔悴下去,身在宮外無法進宮的崔應焦急萬分,只能托穗兒帶些安慰的話語進去,可也是杯水車薪。

館陶與劉啟看著皇祖母成日沈浸在悲傷之中,心中難過,一有空閑,便跑到長樂宮陪伴薄青窈,像往常那樣說些笑話,或者扮醜搞怪,想要逗她開心起來。

可無論兩個孩子怎麽努力,薄青窈始終難展笑顏,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們,看著看著,眼淚便會無聲滑落,一雙眼睛早已哭腫,布滿了紅血絲。

這日,館陶見薄青窈又對著魏雲的舊物垂淚,再也忍不住,拉著劉啟的手悄悄跑出了長樂宮。

兩人一路跑到宮墻根下,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難過,自暴自棄地蹲在地上,又放聲哭了一場。

淚水哭幹了,嗓子也哭啞了,館陶不顧形象地坐在滿是渣土的地上,後背靠著臟兮兮的墻根。

“啟兒,我們一定要把那副布帛畫做完。”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母後說老祖母不在了,我們若是想送她東西,只能用火燒,燒完了,老祖母在天上就能收到了。”

劉啟將頭從兩膝間擡起,用力抹幹凈臉上的淚痕,重重點頭:“好,我們一定要做好,然後燒給老祖母,讓老祖母知道,我們都很想她。”

從那日起,兩個孩子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性子都安靜了不少。

往日裏吵吵鬧鬧、到處折騰的身影,如今盡數定格在殿內的案幾旁。

劉啟提筆作畫,館陶用絲線攢花,兩人分工合作,連話都很少說,平日裏最愛的蹴鞠和六博棋也都放下了。

也是在這時候,吳王劉濞奉命從吳國前來長安覲見,此次還帶上了世子劉賢。

劉濞是前代王劉喜之子,劉恒的堂兄,在劉恒就藩代國的同一年,以騎將身份隨劉邦平定英布叛亂,被封為吳王,統轄吳地的三郡五十三城。

在西漢各諸侯國中,若說齊國是地廣物博,兵強馬壯,那吳國便是國土優越,富甲天下。

在齊國被呂雉屢屢針對時,吳國的強大還不顯,就如當時的代國一般低調發育著,只是吳國的城池地理要比代國好了不止一點。

吳國地處江南水鄉,土地肥沃、糧食豐產,且遠離中原戰亂,流民、百姓主動往吳地逃難定居,人口充盈,加之城池密集、工商發達,天然經濟底子遠超代國這樣的北方貧瘠藩國。

劉恒登基後,奉行修生養息之道,並未嚴控各國內政,吳國更是借著這個好機會不斷經營著。

吳地坐擁豫章銅山,劉濞便大規模開山采銅、自鑄吳錢,通行天下,還靠著吳國漫長的海岸線,鼓勵全民煮海鹽,壟斷東南鹽利。

這兩項壟斷性的財源,比朝廷靠全國征稅還穩、還多。

因此,吳地百姓都無需向朝廷上交田租,更無需交人頭稅。

整個吳國境內萬民歸附,吳王劉濞更是極得民心,不可小覷。

此次吳王父子前來,是按例履行諸侯朝覲之禮,不想正遇上魏雲離世,也入宮吊唁了一番。

劉恒得知二人進宮的消息,強壓下心中的哀傷,很快整理好情緒,在未央宮大殿接見了劉濞與劉賢。

劉濞比劉恒年長許多,看上去卻很是恭敬,先是表達了對魏雲的哀悼,又一一稟報了吳國的近況,言辭有度,態度恭謙。

劉恒微微頷首,與吳王寒暄片刻,給父子倆賜了座。

席間,君臣相談甚歡,其中交鋒隱於無形。

三巡酒過,劉濞姿態閑散地把玩著酒杯,目光忽而落在一旁的劉賢身上,又看了看劉恒,主動開口說道:“陛下,臣之子劉賢,今年方才十五,只比太子殿下年長幾歲,二人年紀相仿,又是同輩兄弟,臣見太子殿下近來因老夫人離世,終日郁郁寡歡……”

“不如讓賢兒暫且留在宮中陪伴太子殿下,日常與太子一同讀書、玩樂,既是向太子學習為人處世之道,也能稍稍寬慰太子之心,不知陛下是否應允?”

劉恒聞言,看向階下的劉賢,眼神微暗。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神色間雖有幾分少年人的桀驁張狂,但察覺到他看過來時也很快收斂,恭順垂首。

劉恒想起近日劉啟沈默寡言的模樣,便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吳王有心了,太子近來確實心緒不佳,若能有世子陪伴,自然是好事,便如吳王所言,讓世子留在宮中,陪伴太子些時日。”

劉濞與劉賢連忙躬身謝恩:“謝陛下恩典。”

當日,劉賢便被安排進了太子宮中的偏殿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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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劉啟: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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