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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長安篇7 離合聚散終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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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長安篇7 離合聚散終有時

薄青窈飛快收回目光, 攥緊了手中的竹簡:“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話嗎?”

崔應眼中帶著愧疚,聲音極為懇切:“是,但這些都還不足以表達我的歉意, 是我失約來晚了, 也無顏直接去宮裏見你,只好以這樣的法子讓你開心一些……”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帶著幾分無措:“你怎麽怨我怪我都好,只要別不見我。”

薄青窈見他好像瘦了些, 眼中心疼一閃而過,卻還板著臉:“你這些時日都做什麽去了?一點消息也無,你知不知道我……”

她猛地住嘴,不自在地別過眼。

崔應聽出她話中的關切之意, 眼中微亮,有些急切地解釋道:“我這些日子往來長安和代國之間, 忙於選址、置產、安頓族中商事之人, 現下已將崔家商事的本肆徹底遷進了長安,往後我便可長住長安了。”

遷移本肆並非易事,尤其對於崔家這樣盤根錯節的氏族, 更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樁樁件件都需要他親自籌備,一一敲定,半點分不了神。

“……什麽?”

薄青窈沒想到, 他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做了這樣大的一個決定,滿心震動。

崔家在代國經營了幾代人的時間,如今驟然遷到長安這樣的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族人和各地合作的商鋪定然不會輕易同意……他一個人不知頂住了多少壓力。

崔應察覺到她眉眼軟和下來,更多了幾分堅定與溫柔:“我一點不覺得為難, 只是想著盡快安排好這一切,再來見你。”

薄青窈眼眶微熱,目光重新落到他手中那支嬌艷欲滴的薔薇上,低低道:“那你現在見到了。”

她伸出手,故意不看他:“還不快給我。”

崔應定定地看著她,薄唇忽而抿出一絲淺笑,眸中似滿池春水漾開。

在薄青窈等得有些不耐煩時,他才悠悠將自己的手交出去,指尖靈活纏進她微張的指縫間,嚴絲合縫。

薄青窈不由一顫,臉頃刻燙了起來,想要把手抽回來,卻無果。

“是讓你把花給我,不是讓你……”把自己給我。

後面這半句話,她沒敢說出來。

崔應有些得意地抿著唇角,將兩人手指相扣的手牽起來,晃了晃:“青窈只要牽住這只手,花和我就都是你的了。”

他面上是少見的飛揚和戲謔,說出來的話卻帶著十足的真心。

“從前倒沒看出你這麽會說話……”薄青窈聽得耳熱,趕緊岔開話題,“這麽說,你應當到長安有一段時間了?”

崔應知道她臉皮薄,見好就收,只丟下一句“青窈不知道的事可多了,我會慢慢讓你都知道的”,便順著她的話接下去:“嗯,但也沒多長時間,另外還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薄青窈低頭聞了聞懷中的花束:“什麽好消息?”

崔應無意識地摩挲著她指側的骨節和肌膚,神情溫柔下來:“再過不久,崔家的商鋪便會開遍大漢朝各個郡縣,你曾說你不喜宮中束縛,想要看遍天下風光,現下我已將所有事情預備好了。”

“只要你想,我們隨時都可以出發。”

低頭看花的薄青窈身形一頓,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千言萬語都堵在喉間。

有人將自己說過的話全都記在心裏,還默默做了這麽多事情,只為實現自己的心願,這感覺應當是這輩子都忘不掉的。

只要她點頭,這麽多年的夙願很快就能達成。

至於漢宮那邊,只需對外說太後抱病,休養期間不便見人,恒兒和漪房都會幫著她遮掩,沒有人會阻止的。

可她還是搖了搖頭:“再等等吧,現在還不是時候。”

至於要等到什麽時候,她也說不出一個準確的日子來。

崔應臉上期盼忐忑的神情一點點褪去,雅間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沈悶。

薄青窈知道自己這番話聽上去很像畫大餅的渣男,但她也不能忽視心中最真實的感受,勉強自己去做些什麽。

只是面對著明顯失望至極的崔應,她心中忽然感到一陣酸痛。

“……你是生氣了嗎?”

這話一說出口,薄青窈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這問的什麽蠢問題。

崔應卻慢慢點了點頭:“是。”

薄青窈艱難地擡眼看去,崔應正直直看著她,向來溫和的眸子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那你要哄一哄我嗎?”

薄青窈錯愕:“什麽”

崔應好脾氣地重覆了一遍,臉上卻沒什麽表情:“我生氣了,你要哄一哄我嗎?”

是她聽錯了嗎?

哪有求著別人哄自己的?

還是她會錯意了?

薄青窈一時猜不透眼前這顆男人心,也就不知該做出什麽反應。

崔應見狀,幽幽嘆一口氣,任誰都能聽出他語氣中的落寞:“我一早便知,我本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人。”

“既然你不願見我,不願隨我走,我這便離開了。”

說著,他當真起身要走。

手心繾綣許久的溫度一下子被抽走,薄青窈莫名心慌起來,趕緊追著他起身,卻不慎被案幾絆了一下。

崔應就像是腦後也長了眼睛般,立刻回身伸手攔腰將她抱住,生怕她磕到手腳,還自然地將她往上提了提。

兩人瞬間貼得極近,鼻尖幾乎相觸,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她的全部神情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崔應垂眸望著懷中的女子,她臉頰泛紅,除了最初被嚇到的驚慌外,眼中沒有半分抵觸的神色。

他緊繃又不安的心瞬間松懈下來,手臂微微用力,將她帶離案幾邊,放她穩穩站好。

薄青窈也主動擡手,環住了他的腰,將聲音放得很輕:“對不起,你別生氣了。”

崔應微一挑眉,這就是她哄自己的方式嗎?

甚好。

他壓住唇角的笑意,帶著滿腔柔情加深了這個擁抱。

可這份溫情也並未持續太久,薄青窈忽然想起了什麽,輕輕推了推他:“一會兒館陶和啟兒就回來了。”

要讓那兩個小家夥撞見,可不得了。

崔應紋絲不動:“無妨,他們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

薄青窈疑惑:“為何?”

“酒樓外忽而來了個雜耍班子,酒樓的東家也恰好讓他們進來表演,想來這會兒一樓大堂裏正熱鬧著,長公主和太子會感興趣的。”崔應抱著她喟嘆一聲,解釋道。

薄青窈聞言,安靜了片刻,果然聽見了隱隱鑼鼓聲,只好重新靠回他肩頭:“這也被你算到了。”

她想了一會兒,還是覺著不放心,又推推他,柔聲同他商量:“不行,我還是得去看看。”

崔應緩緩松開手,眼底泛起幾分幽怨:“你看,你還是在趕我走。”

薄青窈趕緊順毛捋:“那我送送你。”

崔應腳步一頓,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緩緩擡手捂住心口。

“不舒服嗎?”薄青窈這會兒特別有眼力見,自告奮勇地舉手,“要我幫你揉一揉嗎?”

經過方才一遭,她已掌握哄崔應的技巧,那就是肢體接觸。

可薄青窈的手還沒碰到他衣襟,就被他溫柔地擒住,不讓她再動。

崔應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將一根竹簡塞進她手心:“這是我在長安城中的住處,你收好……”

他擡眼,無奈地看著她,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至於來不來,何時來……”

“只看你的良心罷。”

*

登基的第二年,劉恒和竇漪房的第三個孩子出生了,是個健康的男孩,劉恒給他取名為“武”,滿月後便將他封為了代王。

這一年的秋天,丞相陳平去世,朝中無後繼之人,劉恒將早已辭官的周勃又請回了朝中,繼任丞相一職。

也是從這時起,劉恒開始著手料理當下對皇權威脅最大的功臣集團。

十月,長安城內朔風漸起,吹得未央宮前殿的朱門獵獵作響,殿內卻氣氛凝重,鴉雀無聲。

劉恒身著玄色龍袍,腰束玉帶,端坐在龍椅之上,沈靜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群臣,不怒自威。

階下文武百官按品階分列兩側,手持笏板,垂首而立,俱有些忐忑。

今日早朝眾臣稟報完朝事後,陛下忽然說有一要事宣布,神色似不同以往。

殿內寂靜無聲,劉恒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掃過群臣,語氣平緩:“朕近日翻閱古籍,見古時各諸侯立國能夠綿延千餘年,皆因各守其封疆,按時入朝進貢,這才使百姓安居樂業,上下和睦,國泰民安,反觀今日,朕心有不安。”

話音落下,殿內依舊安靜一片,唯有朝臣們細微的呼吸聲。

站在群臣前列的周勃,眉頭微微蹙起,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笏板,眼底閃過一絲警惕。

劉恒見狀,繼續說道:“如今我大漢朝列侯多居長安,其封地遠在各州郡,各地貢賦需得往返運輸,耗費巨大,勞民傷財,且列侯久居京師,無法親赴封地,治理封內百姓,致使封地吏治漸疏,民生難安。”

說到此處,他稍作停頓,目光特意在周勃、灌嬰幾人身上掃過,語氣陡然堅定:“朕已決意,命所有列侯即刻返回各自封地,安心治理封國,安撫百姓,按時進貢,若有在朝為官,或朕特詔留京者,可暫留長安,但需派其嫡長子返回封地,代掌封國事務,不得有誤。”

話音剛落,周勃便率先出列,躬身行禮:“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恒面上並無意外之色,微微擡手:“丞相但說無妨。”

周勃又是一揖:“謝陛下,臣以為列侯久居長安,一來便於輔佐陛下,處理朝堂政務,二來長安乃京師重地,列侯在此亦可震懾四方,穩固朝局,若盡數 返回封地,恐於朝政不利。”

周勃對劉恒此舉的用意心知肚明,他們這些功臣列侯久居長安,彼此聯絡便利,一呼百應,才能形成一股強大的勢力,足以與皇權相互制衡,保全他們如今的地位和權力。

可一旦返回各自封地,彼此之間隔絕,這股力量便會被徹底拆散,再難形成氣候,對皇權的制衡也會蕩然無存。

那他們就會變成砧板上待宰的魚。

周勃說罷,灌嬰便也附和道:“陛下,周太尉所言極是。列侯們蒙陛下恩寵,得以留居長安輔佐陛下,若貿然返回封地,恐難以及時響應陛下召喚,誤了軍國大事,還請陛下三思。”

灌嬰身為功臣派元老,與周勃一同平定諸呂,兩人交情深厚,此刻自然要與周勃站在一起,共同抵制這道詔令,力勸劉恒收回成命。

兩人的話音落下,殿內頓時有了細微的騷動。

不少列侯出身的臣子,臉上露出焦灼之色,也都明白了過來。

唯有站在群臣前列的宋昌、張武二人神色沈穩。

薄昭則立於宗室之列,三人目光交匯,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三人深知劉恒的心思。

陛下此舉,看似是為了節省民力、治理封地,實則是一道再精妙不過的陽謀,目的就是瓦解長期盤踞在長安的功臣集團勢力。

這些列侯聚在一起,根基深厚,勢力龐大,早已讓陛下心生忌憚,如今正好借“歸封治理”之名,將他們分散到各地,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削弱他們的勢力,穩固皇權,可謂一舉兩得。

劉恒早料到周勃、灌嬰二人會上言阻攔,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丞相與將軍所言,朕亦知曉,只是列侯輔佐朕,並非唯有留居長安一途,返回封地,治理好封國,安撫好百姓,讓封內國泰民安,才是對朕、對大漢最大的輔佐。”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掃過那些交頭接耳的列侯,語氣加重幾分:“至於軍國大事,朕自有安排,無需列侯事事親力親為,且列侯久居長安,遠離封地,封內百姓疾苦無人問津,吏治廢弛,長此以往,必生禍端。”

“朕此舉,既是為了百姓,也是為了列侯,更是為了大漢的長治久安。”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於情於理都無可辯駁。

周勃、灌嬰二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要再反駁,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陛下句句站在“百姓”,站在“大漢”的角度,字字都顯出他的仁厚,他們若是強行反對,那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周勃緊握笏板,指節泛白,眼底滿是不甘與無奈,可現下也無計可施。

宋昌見時機成熟,緩步出列,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而堅定:“陛下聖明!陛下此舉,心系百姓,著眼大漢長遠,臣懇請陛下即刻傳令,命列侯限期歸封,以安民心,以固朝局。”

宋昌話音剛落,張武與薄昭便一同出列,躬身附和,語氣懇切:“陛下聖明!臣等附議!列侯歸封,既能安撫封地百姓,整頓吏治,又能省卻民力,穩固大漢根基,實乃良策,懇請陛下準奏!”

這三人皆是位高權重之人,薄昭又是外戚親貴,有了他們帶頭支持,加上部分代國舊部及中立臣子的站隊,瞬間穩住了朝堂局勢。

“陛下聖明!還請陛下即刻下發詔令!”

周勃、灌嬰二人看著眼前一邊倒的景象,深知大勢難逆,也只得躬身附和。

劉恒觀遍階下群臣的反應,眼中映著滿意之色:“既然眾卿無異議,便傳朕旨意命列侯在一月之內,務必啟程返回封地,不得拖延。若有逾期未歸者,以抗旨論處,嚴懲不貸!”

“臣遵旨!”

早朝後,劉恒沿著未央宮的回廊緩步前行,朔風吹動他的衣袍,早有轎輦在門外等候。

劉恒坐上轎輦,溫聲道:“去椒房殿。”

如今天氣一日日涼下來,昨日母後宮裏做了羊肉鍋子吃,他那時正在前朝議事,漪房便帶著兩個孩子去了,回來後就對那味道念念不忘,連睡前也念叨著今日要自己在椒房殿中做一次,特意交代他下朝後早些回來,同她一起動手。

想到這些,劉恒眼中的威嚴漸漸褪去,指尖輕輕敲著轎輦上的橫木,眉眼間都是不加掩飾的愉悅。

椒房殿內,大殿正中的銅爐裏燃著淡淡的熏香,驅散了秋日的寒意。

竇漪房身著深紅色軟緞長裙,端坐在窗前的榻上,出神地望著窗外飄落的枯葉,手中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粗麻布帛,指節微微泛白,連劉恒走進殿內都未曾察覺。

劉恒放輕腳步,緩緩走到她身邊,見她神色不對,便輕聲道:“發什麽楞呢?”

這一聲呼喚,才將竇漪房從恍惚中驚醒。

她猛地擡頭,眼中還帶著未散的怔忡,指尖微微顫抖著,手中的布帛險些滑落。

她望著劉恒,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與慌亂:“陛下……陛下回來了。”

劉恒見她這般模樣,心中愈發疑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帛上,蹲下溫聲問道:“手中拿的是什麽?出什麽事了?”

竇漪房深吸一口氣,緩緩將布帛遞到劉恒面前,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聲音顫抖著說道:“今日宮外有一位官吏的家眷來拜見臣妾,臨走時,悄悄將這個給了臣妾,她說,她家中有一奴仆,自稱是臣妾失散多年的弟弟,竇廣國。”

說到“竇廣國”三個字,她的聲音愈發哽咽,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臣妾的弟弟名叫竇廣國,字少君,小時候臣妾家中貧困,父親又早亡,弟弟四五歲時就被人搶走拐賣,家中人尋了許久,都不知他被賣往何處,這些年,臣妾日日都在牽掛,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劉恒接過布帛,緩緩展開,上面的字跡雖潦草,卻字字清晰,詳細寫著竇廣國這些年的遭遇,他輾轉被轉賣過十多戶人家,最後到了宜陽,替主人進山燒炭。

天冷時,做工的一百多人睡在山崖下,山崖崩塌,下面的人全被壓死,唯獨被排擠睡在別處的竇廣國幸免於難。

僥幸逃生後,他便請人算卦,卦象說他日後將要封侯,他於是借著跟隨主家前往長安辦事的機會,來到了長安。

那布帛上還寫著,他到長安後聽聞新皇後姓竇,乃是趙國清河縣人。

廣國離家時雖年幼,卻記得家鄉縣名和姓氏,心中便猜測這位皇後極有可能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姐。

因身份低微,無法親自入宮拜見,他便托人將自己幼時的舊事寫下,輾轉送到竇漪房手中,只求能與姐姐相認。

劉恒仔細讀完,擡手輕輕拭去竇漪房臉上的淚水,溫聲安慰:“別哭,既然有了廣國的消息,便是天大的喜事,朕這就下詔宣此人入宮來見,若他真的是你的弟弟,朕定讓你們姐弟團聚。”

竇漪房用力點頭,淚水落得更急:“謝陛下。”

這些年,從代國到長安,他們從未停止過尋找竇廣國,不想今日竟有消息主動找上門來,怎能不讓人欣喜若狂。

劉恒當即傳旨,命宮人速去尋找那自稱竇廣國的人,將其接入宮中。

不多時,人便被帶到了椒房殿。

他穿著一身粗布短褐,面色黝黑,身形瘦弱,眼神卻清亮。

見到竇漪房的那一刻,眼中滿是激動,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阿姊!我終於尋到你了!”

竇漪房望著眼前這個陌生又隱約有些熟悉的男子,心頭一震,想要上前,卻又有些遲疑。

劉恒見狀,輕聲說道:“漪房稍安勿躁,你且問他幼時舊事,便知他是不是真的。”

竇漪房點了點頭,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輕聲問道:“你……你可還記得幼時在家中時的事情?”

竇廣國擡起頭,淚水模糊了雙眼,緩緩說道:“我記得,幼時家中貧困,常常吃不飽飯,我曾和阿姊一起爬樹采桑,可是我不小心從樹上摔了下來,阿姊是知道的……”

“後來、後來,阿姊要離家去漢宮裏做宮人,臨走前特意去鄰人家討來藩汁為我洗頭,又要來半塊粟米餅餵我吃下,見我吃飽了,阿姊才放心離去。”

“我還記得,阿姊當時哭著說,等她賺夠了錢,便回來接我,接阿母去享福……”

話音未落,竇漪房便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將竇廣國緊緊抱住,痛哭流涕:“是你!真的是你!廣國!阿姊對不起你,這麽多年才找到你,讓你受苦了!”

竇廣國也緊緊抱著竇漪房,放聲大哭,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與思念,在這一刻盡數爆發:“阿姊!弟弟也一直在找你,這些年我一刻不敢忘記家中之事,就是想著有朝一日能與阿姊相認,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姐弟二人相擁而泣,哭聲悲切,連殿內的宮人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劉恒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滿是動容,上前扶起二人:“廣國,你與皇後失散多年,歷經磨難如今得以團聚,乃是天意,朕念你們姐弟情深,現賞賜你黃金百斤、良田千畝、宅院數處,讓你在長安安住下來,好好陪伴皇後。”

竇廣國聽著這一連串的賞賜,幾乎要嚇得暈過去,連忙跪倒在地,叩首謝恩:“謝陛下隆恩!”

劉恒扶他起來,又看向竇漪房:“既然如今廣國能找到,朕會加緊派人尋訪與你同族的兄弟姊妹,賞賜他們財物田宅,讓他們一同遷居長安,與你們姐弟團聚,也好相互照應。”

竇漪房聞言,感動地拉著竇廣國一同跪下:“臣妾謝陛下,謝陛下體恤!”

劉恒上前扶起二人,牽著竇漪房的手:“你我夫妻一體,你的親人,便是朕的親人,往後你們姐弟都在長安城內,朕定不會再讓你們分離。”

*

椒房殿裏竇漪房姐弟相認之事才過去沒多久,長樂宮裏,管君與趙漁兒便敲開了薄青窈寢殿的門。

薄青窈正坐在榻上翻閱書卷,見二人進來,臉上揚起真切的笑意,起身相迎:“兩位姐姐怎麽來了?”

管君與趙漁兒對視一眼,神色皆有幾分鄭重和不舍:“青窈,我們二人今日前來,是來向你辭行的。”

薄青窈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中滿是錯愕:“辭行?你們要去哪裏?”

她知道二人的身子早已養好,卻從未想過她們會這般突然地提出離開。

管君輕聲開口,眼中已然有了水光:“我們兩個的身子已然痊愈,在長樂宮也住了一年有餘,再住下去恐多有不便。”

她知道這話對於青窈來說太過殘忍,但她們不得不說。

青窈為了她們兩個,已經做了太多,不僅讓她們住在長樂宮,而且每每年節下,青窈怕她們覺得孤寂,都會叫上她們一起團圓,真真把她們當做了親姊妹。

可除了青窈,這深宮裏的一切都與她們沒有關系了,再待下去,她們也只能一遍一遍地想起在永巷被磋磨的那些日子。

身上的傷痛或許會慢慢消失、淡去,但那些痛苦不堪的記憶卻會伴隨她們一生。

薄青窈心頭一酸,慌亂上前拉住二人的手,語氣急切地挽留:“何必這麽急?長樂宮這麽多空的偏殿,你們想要住多久都可以……你們再住些時日,再多陪陪我好嗎?”

話一出口,她便頓住了。

她忽然發覺,自己竟沒有理由再挽留她們。

她們是劉邦的姬妾,又無子嗣,劉邦早已駕崩,不管是按規制,還是按劉恒登基後的安排,她們早就可以出宮安居。

不過是當年身子孱弱,又念著舊情才留在長樂宮陪她,這一住,便是一年多。

宮中規矩繁多,拘束重重,對於在宮裏枯耗半生的她們而言,與牢籠無異。

薄青窈眼中不受控制地泛起淚光,握著二人的手愈發用力,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是我糊塗了,你們本該有自己的日子……”

她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她不能枉顧兩位老友的想法,將她們強行留下。

薄青窈拼命眨著眼睛,語不成句:“只是這一年多,多虧了你們陪著我,往後……往後你們要好好照顧自己。”

管君與趙漁兒心中亦是不舍,卻誰不願在此刻落淚,都強忍著淚水:“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的,你也要保重身體……日後若有機會,我們會再來看你的。”

薄青窈沒有再多說,交代宮人將一早為她準備的包袱拿了過來。

她低頭摩挲著上面自己親手繡的花紋,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卻還強撐著笑臉:“前幾月準備這些的時候,還想著你們沒那麽快想要離開的,實在是不必提早這麽多準備這些,現下想來,這時間確實剛剛好。”

薄青窈仰起頭,笑了笑:“還好沒有耽誤。”

趙漁兒已然忍不住,偏過頭,用帕子捂住了淚濕的雙眸。

管君紅著眼,沒有推辭,接過好友的一番好意:“多謝。”

“我們之間還說這些那就太見外了。”薄青窈說著,親自將她們送到寢殿門口。

管君和趙漁兒在門前駐足,互相都說不出告別的話,一時沈默下來,只是默默垂淚。

還是薄青窈輕輕推了她們一把,笑著祝福道:“兩位姐姐去吧,去過你們想要的日子,重新將從前那些耽誤了的時光再活一遍。”

管君忽然上前抱住了她,趙漁兒也哭著抱了上來。

薄青窈擁著兩人,仰頭逼退眼底的熱意:“……你們走了之後,可不許忘記我……”

管君像從前在廣陽殿時那樣拍拍她的背,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怎麽會呢?我們怎麽會忘記你……”

這麽多年,她們都無比慶幸,身邊能一直有彼此。

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即便有再多的不舍,她們也終會離開。

看著管君和趙漁兒轉身離去,薄青窈洶湧多時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不斷滴在衣襟上,暈開數片難看的濕痕。

她呆呆地站在門口,心口像是破了一個洞,冰涼的狂風不斷灌進去,吹得她的思緒也木然起來。

她們是她在這深宮中為數不多的老友,如今各自離散,往後,便再難相見了。

管君與趙漁兒並肩走出長樂宮,深秋的朔風拂動她們的衣袂,帶著幾分涼意。

趙漁兒停下腳步,一雙淚眼望著往來匆匆的宮人,臉上露出幾分茫然與悵然,輕聲感嘆:“走出來了,卻不知該往何處去了。”

這些年中,她的家人已盡數離世,她早就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人了。

管君聞言,緩緩停下腳步,牽住趙漁兒的手:“跟我走吧,回我家中,我們還像從前一樣,還在一處,再也不分開了。”

趙漁兒註視她許久,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好。”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二人身上,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轉眼,身影便消失在了夕陽的光暈裏,匯入了只有她們彼此的靜謐時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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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我們祝賀管君和趙漁兒殺青大吉,江湖再見

咱們這篇文也慢慢開始收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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