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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代國篇47 恍惚間,竟像是回到了廣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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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代國篇47 恍惚間,竟像是回到了廣陽……

穗兒從前就同薄青窈提過, 許安這人雖然平日裏一棍子下去打不出一句話,但做事卻是百裏挑一的麻利和細心。

薄青窈原本還對這句隨口之言沒什麽特別的印象,直到許安抵達代國不過月餘, 已將府第修繕、儀仗采買、婚服首飾、賓客邀約、禮器陳設等等, 全都一人一手操持好了,她才真的信了穗兒所言。

許安是自請外放的, 按制官降一級,又是外放到國力弱小的代國, 在往日同僚眼中更是連降數級,與自毀前程沒什麽兩樣。

從少府文書,到郡縣小吏、郡縣決曹,再到三輔之一, 顯赫一時,及至如今外放代國, 實在落起起起落。

許安心中卻沒有什麽波瀾。

他一直都知道, 自己這一路走來是為了什麽。

做什麽樣的官,都只是為了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長安的調令其實一早便遞到了劉恒的案頭, 他一見卷章上“許安”這個名字,便想起了自己和母後離開長安的那一夜,在馬車外與穗兒依依惜別的那個青年,只是並未提早告訴母後和穗兒。

如今見許安這麽快就到了, 劉恒便按原本的打算,將他任命為了晉陽令,主管都城民政、司法、治安及獄訟。

這樣既不會與穗兒分隔兩地,也與他從前的履職經歷相符。

要知道,晉陽令一職雖分屬文職, 卻是都城晉陽的最高官職,又有著絕對的實權,管著晉陽這個萬戶大縣,地位比尋常縣令要高出不少。

雖還是比不上長安的左馮翊之職,但已是劉恒在有限的制度範圍內,能為許安安排的最合適的職位了。

許安是個聰明人,很快明白了代王此番安排的深意。

他嘴上說不出什麽漂亮話,只將心裏的感激全都付諸了行動,以此回報代王大恩。

朝中官員有目共睹,新任晉陽令到任不久,已將城中事務打理得井然有序,比往日還要好上幾分。

白日裏,這位晉陽令天不亮就入府理事,巡查城防,處置刑獄訴訟,忙得腳不沾地。

臨到夜裏,才有空籌備婚事。

即便這樣,許安也事無巨細,親力親為,沒讓穗兒操一點心。

薄青窈從穗兒那裏聽到這些後,幾次遣人去問,宮人回來都只說,許大人回覆一切皆已齊備,只待吉日迎娶,沒有一件事勞煩宮中。

薄青窈便也只得作罷。

二人大婚的宅院是他外放前就托人在晉陽城買好的,婚服也是那時就找禾桑居訂做了。

薄青窈和穗兒去看過,那宅院離代宮不遠,是一處二進的四合院,青磚黑瓦,鬧中取靜。

新房中的帷幔用的是柔軟的細絹,熏香溫和安神,衾枕的針腳細密,連妝匣裏的膏露、銅鏡、梳蓖,都是他親自挑過的樣式。

更神的是,穗兒看過後竟對她說,這裏面所有東西都是自己喜好的。

也不知兩人在分隔兩地,相隔數年的情況下,僅靠書信,是如何知曉這麽多的?

另外,大婚的婚服也在許安抵達的第二日,就由姚英娘親自送進了明光殿,只等穗兒試穿後,若有不合適的地方再改。

這一番連貫操作,著實讓薄青窈瞠目結舌。

經宮中太常蔔算,兩人的婚期就定在許安抵達代國的兩月後,時間太緊,很多東西她都沒來得及準備。

能給穗兒帶上的嫁妝,就只有冷冰冰的錢了。

對此,薄青窈甚是愧疚。

穗兒卻很是開心,在這一個多月裏,她從沒有這麽快活過。

心上人為了自己千裏迢迢來到代國,自己馬上就能嫁給他,婚事也無需她操心,心上人都給一手包辦了。

穗兒覺著,此刻她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唯一想起便覺得難過的事就只有,婚後她便要搬出宮住了,再難長久地陪著太後了。

大婚前一夜,穗兒找了各種理由賴在薄青窈寢殿裏,不願回去睡覺。

薄青窈心裏也酸酸的,像被什麽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她背著身,故意在殿裏忙來忙去,一遍又一遍清點著穗兒明日出嫁要帶上的東西,盡力不去想這件事。

直到殿中的幾只木箱都被翻來覆去開合了數次,嫁妝單子也被核對過十餘遍後,薄青窈終於沒得忙了,只能磨蹭著坐回案邊,目光落在搖晃的燭火上,眼底的落寞藏也藏不住。

穗兒見狀,泥鰍似地滑了過來,緊緊貼在薄青窈身邊,像從前無數個相互支撐的夜裏那樣。

薄青窈還沒開口,眼圈便紅了,趕緊偏過臉咳了幾聲,試圖掩飾眼中的濕意。

穗兒頓時慌了,連忙直起身,急急地看過去:“太後您怎麽了?身子不舒服嗎?要不要傳醫士來看一看?”

薄青窈擺擺手,在她一連聲的追問下,才勉強垂著眼轉回來,聲音輕飄飄的:“我沒事,不過是夜裏風涼,嗆著了。”

可她這樣掩飾的神情,怎能瞞得住日夜相伴的穗兒?

穗兒整個人一頓,扶著她的手緩緩放了下去,咬著唇道:“還說沒事,您……咳得眼圈都紅了……”

薄青窈勉強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擡手用擦了擦眼角,低頭疊著手裏的帕子,聲音帶著自欺欺人的溫柔:“對啊,咳得眼圈都紅了……”

穗兒再也忍不住,顫抖著覆上她反覆交纏的手,頃刻就哽咽了:“太後,我不嫁了,我不嫁了……”

她不想離開這裏,不想離開她的美人。

“胡說。”

薄青窈登時生起氣來,下一刻眼淚卻簌簌而下,砸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她擡起手,捧起穗兒眼淚汪汪的臉:“哪有說不嫁就不嫁了的?許安等了你這麽多年,你也盼了他那麽多年,眼瞧著就要心願得償,怎能這般任性,說不嫁就不嫁了?”

薄青窈竭力克制著心裏的悲傷,眼淚卻越流越兇:“你陪了我整整十四年,如今終於有了自己的幸福,也是時候該為自己考慮,該去過自己的日子了。”

穗兒哭得抽噎不止,緊緊抓著薄青窈的衣袖:“可是、可是……太後您怎麽辦?穗兒走了之後,這宮裏就只有您一個人了……”

殿下長大了,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黏在她和太後身邊,事事都要依賴著太後、需要太後庇護的小小孩童了。

他成了代王,娶了王後,有了小翁主,有了自己的小家。

他的眼裏心裏,漸漸都被妻兒填滿,不會再事事第一時間想起太後了。

而現在,連自己都要離太後而去。

當年在廣陽殿裏相依為命的三個人,如今只剩下太後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個接一個地目送他們遠去。

穗兒哭得傷心欲絕,薄青窈又何嘗不是痛徹心扉,可她不能繼續再哭了。

穗兒明日便要出嫁,薄青窈不能接受穗兒的婚事有半點不好,更不能接受那點不好,是自己帶給她的。

她草草抹了一把臉,緩了幾口氣,當真止住了眼淚,甚至還笑了幾下:“有樣東西我差點給忘了,你等等啊,我去拿!”

說著,她逃也似地起身,從梳妝臺的妝奩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卷薄薄的布帛,展開在穗兒眼前。

“這是我剛在晉陽城裏買下的一處宅院,比你們那宅子要大些,南北通透,景觀雅致,也安排好了伺候和灑掃的人,你日後可以隨時到那兒去住。”

薄青窈細聲說著,眼中水光輕輕閃動。

穗兒擦了擦眼淚,搖搖頭,將她遞過來的手推回去:“您已經給我置辦了幾十箱嫁妝,這架勢都要趕上公主出嫁了,我怎麽還能再收這個呢?再說了,我就一個人,哪裏住得了兩間宅子?”

薄青窈卻很堅持,認真地看著她:“這宅子是我送給你的,往後就只屬於你一個人,不管日後發生了什麽,你都可以住到那裏去。”

穗兒聽得半知半解,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麽,收下了那張契書。

殿內安靜了沒幾刻,寢殿門被敲響,一道高挑的身影映在門上。

“母後?穗兒姐姐?你們睡了嗎?”

是劉恒。

穗兒趕緊擦幹淚,過去給他開了門。

劉恒臉上原本帶著興奮的笑意,可在看見穗兒紅彤彤的眼睛時,不由楞住了。

已經緩過來的薄青窈趕緊接過話頭:“這麽晚了怎麽還過來了?有什麽要緊的事嗎?”

劉恒跟在穗兒身後,輕巧走到案邊坐下,開口便是熟悉的調侃語氣:“沒有要緊的事,便不能來看看母後和姐姐嗎?”

這聲“姐姐”叫的得穗兒一怔,低著頭,手指在案上畫著圈圈:“殿下這些年可是難得喊我一聲姐姐,我都快走了,殿下才想起來喊一聲。”

劉恒不大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當著外人的面叫姐姐,總是有點難為情的嘛,太、太肉麻了點……”

穗兒擡眸看他一眼,小小地哼了一聲。

“所以,你漏夜前來,到底所為何事呀?”薄青窈擡手倒了三杯茶,柔聲問道。

劉恒聞言,神秘兮兮地湊到案前:“明日穗兒姐姐大婚,我沒有什麽可以送的,只有一句話。”

穗兒“哈”了一聲,故意道:“堂堂代王,居然如此小氣?連件像樣的禮物也拿不出手嗎?”

“別急嘛,聽我說完,”劉恒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接著看向穗兒,一字一句道,

“傳寡人詔令,宮人葉氏自太後微時便躬身相隨,撫育寡人,侍奉太後,勤謹盡責,恩同骨肉。”

“今葉氏下嫁晉陽令許安,寡人感其多年相伴,有如親姊,特封葉氏為京陵君,賜京陵縣為湯沐邑,食邑千戶,永綏吉慶,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話音未落,穗兒整個人都楞住了,慌亂看向薄青窈,卻見她似乎並不驚訝,顯然是一早便知曉了。

穗兒驚得久久不能回神,抓起案上的冷茶猛地灌了一口,才勉強壓下心中激蕩。

自大漢建立以來,“君”為女子專屬尊爵,儀比列侯公主,可賜縣邑,置官署,是漢時女子僅次於太後、王後和公主的身份,極為尊崇。

代國這麽多年以來,也僅僅封過一位女君。

那便是薄青窈的生母魏雲,前年受封“祁君”,領祁縣之邑。

“我、我……”

穗兒“我”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心,這才冷靜下來,起身行禮:“太後,殿下,穗兒出身微賤,實在當不起這樣的封賞,還請收回成命!”

劉恒稀奇地瞧她一眼,將她從地上拉起來:“我這今夜才擬好的詔令,交給了有司,就等著明日大婚之時當著眾人的面宣讀,想收回也晚了哦。”

“再說了,”劉恒直起身來,目光明亮而懇切,“這世上,沒人比穗兒姐姐更擔得起這樣的封賞了。”

劉恒看薄青窈一眼,在她含笑讚許的眼神下繼續說道:“姐姐於我,於母後都是恩重如山,我今夜特意提前來告訴姐姐,就是想讓姐姐多高興一夜。”

就如母後前幾日同他說的,讓穗兒姐姐明日做這世上最幸福、快樂的人。

三人久違地團坐在一起,殿內燭火搖曳,暖意融融。

恍惚間,竟像是回到了廣陽殿裏的那些夜晚。

那時候廣陽殿的炭火總是不足,根本不夠三間屋燒的。

每個寒冬臘月的夜裏,她們三人便擠在一處圍爐取暖,把身子烤得熱乎了,才各自回房安睡。

今夜亦是如此。

*

大婚這日,天朗氣清,雖依舊寒意料峭,卻擋不住滿宮的喜慶暖意。

館陶已經三個月大,生得玉雪可愛,眉眼間既有竇漪房的清麗,又帶著劉恒的俊朗,粉雕玉琢的小模樣,瞧著便讓人怎麽愛也愛不夠。

只是冬日餘寒未消,風裏還帶著刺骨的涼意,薄青窈生怕竇漪房剛生產不久、身子未愈,帶著年幼的館陶出宮吹風著了風寒,便執意不讓她們母女同行送嫁,只自己和劉恒,一同隨送嫁隊伍前往穗兒與許安的府邸。

這場婚禮,雖算不得奢華鋪張,卻處處透著尊崇與體面。

新郎許安是新任晉陽令,瞧著眉目清和、文質彬彬,像個飽讀詩書的讀書人,可據說他在任上極為沈穩幹練,斷案公允無私,經他手辦過的案子,百姓們沒有不稱讚的。

代王也極為看重他,眼見許安這般年輕便身居要職,足見其才華出眾、年輕有為,往後定是前途無量。

新娘葉穗兒也不是什麽等閑之輩,聽聞她從前是太後的貼身婢女,代王特許從皇宮出嫁,當日還新封了京陵君,賜湯沐邑、食千戶。

更難得的是,這場婚禮有太後親自主婚,代王作為娘家親眷送嫁。

這般殊榮,扒開史書都找不出幾道先例來,一時成為代國大街小巷的美談。

吉時一到,紅綢漫天,鼓樂齊鳴。

穗兒身著玄色曲裾深衣,領口、袖口滾著緗色錦邊,繡著雅致的雲氣纏枝紋,發髻上插著一支羊脂玉笄,綴著兩枝小巧的金步搖,行走時珠玉輕響。

在薄青窈和劉恒等人的祝福和期許下,一步步走向許安,走向能與她相守一生的良人。

婚禮儀式結束後,穗兒便被送入了婚房,薄青窈進去陪了她許久,絮絮叨叨叮囑著婚後的瑣事,言語間滿是不舍與牽掛。

許安身為新任晉陽令,自身就足夠引人註意,加上今日這場婚事這般的備受矚目。

旁人瞧著他新婚妻子是太後親信、新封女君,背後有太後與代王撐腰,宴席上前來巴結攀附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紛紛端著酒杯上前敬酒,言語間滿是奉承。

按常理,許安初來代國,人生地不熟,本該借著這個機會,留在前院應酬各方賓客,好穩住根基。

可他卻不按常理行事,只先端著酒杯敬了劉恒一杯,又與朝中幾位德高望重,與他有過來往的大人淺飲致意,其餘人遞來的酒杯,他都笑著婉拒了。

雖然拒絕了這麽多人,但他語氣謙和,不卑不亢,也叫人拿不住一點錯處。

不多時,許安便從容脫身,快步往後院婚房走去。

薄青窈見許安這麽快就來了,知曉小兩口應有體己話要說,便不好再繼續停留,笑著拍了拍穗兒的手,起身離開了婚房。

見宴席還未結束,她便帶著兩名貼身宮人,在許安府邸的花園裏慢慢逛了起來。

許安將這座宅院打理得極為雅致,尤其是這花園,更是景致一絕,四處都種著各色花草,錯落有致。

雖眼下還是初春,寒意未完全褪去,多數花草還打著飽滿的花苞,尚未綻放,卻已能想象出日後盛放的模樣,透著生機與雅致。

薄青窈放緩腳步,一邊走一邊細細觀賞,指尖偶爾拂過枝頭的花苞,神色安然。

不知不覺間,她便走到了花園一處僻靜之地。

此處少有人來,草木更為繁盛,角落裏擺放著幾盆盆栽。

其中一盆長得格外特別,植株挺拔,枝葉舒展,只是尚未開花,花苞是淡淡的青色,緊緊包裹著,瞧不出究竟是什麽品種。

薄青窈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這盆花上,轉頭問身邊的喜兒和臻臻:“你們來瞧瞧這是什麽花?模樣別致,好像從不曾見過。”

喜兒和臻臻是穗兒為她挑選出來的兩名貼身宮人,都是穗兒一手教導出來的,深知薄青窈的脾性。

這幾日一直是她們兩人伺候在側,倒也還算得力。

喜兒和臻臻連忙走上前,仔細瞧了瞧,又湊上前聞了聞,皆是搖頭。

高一些的喜兒躬身回稟:“回太後,奴婢不曾見過這種花,瞧著既不像牡丹、芍藥,也不像蘭草、菊類,實在不知是什麽品種。”

臻臻也跟著附和,臉上滿是疑惑,顯然也認不出這花的名目。

薄青窈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遺憾,輕聲道:“罷了,既然認不出,那我們就回去吧。”

說罷,三人便轉身準備離去。

就在薄青窈轉身的剎那,一道清越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了花園的靜謐:“此花名喚‘辛夷’。”

薄青窈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只見不遠處的廊下站著一道身影。

素色長衫,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正是崔應。

他今日也受邀前來觀禮,想來是宴席間抽空出來透氣,恰好撞見了她們。

自生辰收到他那樣的禮物和信後,薄青窈便一直想要見他一面。

可奈何她在宮中要照顧竇漪房懷孕生產之事,宮外的崔應又臨時被他阿翁派去處理外頭生意上的事。

兩人竟有小半年沒能見上一次,說上一句話,唯有間或傳進宮的一些信函,能讓薄青窈知曉他最近在做什麽。

乍然在此見到他,薄青窈一 楞,隨即緩步上前,語氣裏帶著難掩的輕快與驚喜:“好巧,竟然能在這兒碰上郎君。”

崔應聞言,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臉上:“不是巧,是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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