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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代國篇27 故人,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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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代國篇27 故人,故人

既然打定主意要學會騎馬, 薄青窈便想著做一身利落的騎裝。

尋常深衣曲裾拖沓不便,她要的是窄袖緊腰、便於馳騁的短裝,繡娘們畫的那些款式也不大合薄青窈的心意, 她便打算自己親手做一套, 也給穗兒備一套。

既是為了給自己做衣裳,二人擇日便往禾桑居而去。

一進店中, 姚英娘便笑著迎上前來,語氣熟絡:“今兒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可是有什麽想要的料子, 還是又有什麽新巧法子要教給我們?”

薄青窈笑著拍拍她櫃上的布料,一副闊氣的模樣:“自然是來花錢來了,要做兩身騎裝,布料要耐磨擋風、行動輕便, 還要穿著好看的,勞煩英娘替我們挑幾匹合適的。”

“騎裝啊, ”姚英娘看了看她們, “是您和穗兒姑娘嗎?”

薄青窈點頭。

姚英娘想了想,很快取來幾匹厚實的縑帛和細布:“您看看這幾匹怎麽樣?”

薄青窈看過去,目光停在一匹深青厚縑上, 那料子觸手溫厚,紋理細密,她伸手摸了摸:“這匹是什麽料子?”

姚英娘上前一步,讚道:娘子好眼光!這匹是我才從齊郡運來的上等縑帛, 比粗布厚實,比錦緞耐磨,這縑織得緊實,還不易皺,而且您看這染的石青色, 好看又大氣,正適合娘子上身。”

穗兒也湊上前,選了許久,最終挑中了一匹淺酡色細絹,眼睛亮晶晶的:“娘子,我想要這匹!”

薄青窈接過來看了看,那匹布質地輕軟,色澤鮮亮,正適合穗兒,她輕輕點頭,又轉向姚英娘:“這匹細絹是好看,只是不知經不經得起折騰?”

“那當然是經得起的,娘子和姑娘請看,這是咱家獨有的細絹織法,織得緊密不說,也韌性十足,你們看,”姚英娘隨意扯了扯布角,“便是大力拉扯也不易破損,做姑娘的騎裝既好看又實用。”

薄青窈微微頷首,又拿起一匹赤素縑,對比了片刻,才最終敲定:“那就這匹深青縑和這匹淺酡細絹吧。”

姚英娘立刻應下,一邊親自給她們包起來,一邊閑話起家常來。

就在這時,鋪子裏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幾個結伴而來的婦人湊在一處,聲音雖刻意壓低了,在在一片安靜的鋪子裏卻還是聽得清楚。

“……聽說了嗎?城門西邊來了一位巫祝大人,可靈驗了!專會解夢、蔔筮、禳祭,連郡府的吏員家眷都悄悄去算過!”

“真的假的?我倒是也聽說了,說是能斷生死,預知禍福呢!”

“那可得去看看……我家那死鬼最近總說心神不寧,正好去求一卦,免得哪日真沒了,我都沒地去哭!”

“你家那口子心神不寧……怕不是被你迷的吧!這也要找人家巫祝大人算嗎?”

“就你嘴貧!她嫁過去這麽多年,好容易熬死她那個吝嗇多事的老不死阿翁,這下夫婦倆正是蜜裏調油的時候,你還打趣她……”

“就是,你能不能盼我點兒好……”

幾個婦人在鋪子裏隨意逛了逛,說笑一番便往對面的胭脂鋪去了。

薄青窈卻將方才那番話都聽了進去,看上去若有所思。

從禾桑居出來後,她們便直奔那位傳說中的巫祝大人的家。

薄青窈和劉恒共同商定的祭禮民俗改制行動,一直在有條不紊地推行著,可也如預想中的那樣,改制一策在民間遭遇的阻力極大,進展也極為緩慢。

薄青窈正發愁這事,便有人遞來枕頭,所謂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雖然她不信這些神鬼算命之事,但去看看,了解下實情也無妨。

只是姚英娘方才也說了,若找上門的人不算卦,那名巫祝大人就一句話不會說,她們去打探消息,總也要有個由頭。

薄青窈想了想,看向身旁發呆的穗兒:“穗兒,你有什麽想讓巫祝給你看或是算的嗎?”

穗兒聞言,臉頰瞬間紅了,垂著眸,手指輕輕絞著衣擺:“太後,我倒真有一事想讓巫祝給我算算……”

薄青窈看過去:“是什麽?”

“就是許安……每月寄來的家書,昨日到了,他在信的末尾說了一堆有的沒的……”穗兒低聲說道,又沖薄青窈擠了擠眼睛,意思是您懂的。

薄青窈楞楞地一挑眉,大腦飛速運轉起來,我要懂什麽?

但好在最近腦子用得比較多,一下子就檢索到了上月穗兒同她分享的小秘密。

原本溫吞嘴硬的許安不知在何方高人的點撥下,這半年來的家書裏,不再只是面冷心熱地問候兩句,而是恨不得將自己的近況和思念毫不掩飾地大書特書。

有時,他一人說的話比穗兒一家子人說的還要多,還變著花樣地給她寄長安的東西,總之就是向穗兒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心意。

穗兒呢,雖然看到這些信的第一反應是不停歇地罵了許安半晌,嘴角的笑意卻止也止不住,正要“半推半就”地答應他,只是回信還沒寄出。

穗兒見薄青窈露出恍然的神情,這才繼續道:“我……我想請巫祝蔔一卦,我和他將來能不能相守在一起。”

薄青窈看著她羞澀又期待的表情,眼底泛起暖意,輕聲問道:“若是巫祝蔔出是一道兇卦,說你和他今生無緣,不能相守,你還會繼續喜歡他、等著他嗎?”

話音還未落,穗兒就已擡起了頭,用力搖了搖:“怎麽會!他說我們不能在一起,我們便要因此分開嗎?太後您從前教過我一個道理,事在人為,在這件事上,我相信他,我也相信我自己,就算巫祝真這麽說了,我也不會放棄。”

她的眼神清亮又堅定,語氣沒有半分遲疑,這般篤定又一往無前的樣子,讓薄青窈也有些動容。

穗兒接著又道:“我想去算算……是因為我總有些害怕,我怕我們在一起後反而不如沒在一起時快活,怕他之後對我不好,怕有些事情會變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神情既忐忑又迷茫。

薄青窈牽起穗兒的手,安撫地捏了捏:“既然你方才也說了,在這件事上你只相信他和自己,那麽只管照著心裏的想法去做,相信一切都會是好的。”

“嗯,您說得對,穗兒會的!”穗兒重重點頭。

馬車循著姚英娘指的方向,往城郊一條清靜小巷去。

越靠近小巷,周遭越靜謐,路上幾乎看不見行人,只有積雪覆蓋的小徑,偶爾傳來幾聲風吹枯枝的聲響。

薄青窈和穗兒在巷口下了馬車,遵循這位巫祝大人的規矩,步行來到了小巷盡頭,那裏坐落著一間平平無奇的茅屋,便是巫祝的居所。

茅屋門外正站著兩三位求蔔之人,都裹著厚裘,低聲交談,生怕驚擾了內裏,神色間滿是期盼。

不多時,茅屋門簾被掀開,兩位身著農夫打扮的老者走了出來,手中攥著蔔辭,臉上帶著幾分釋然。

穗兒見狀,連忙上前一步,禮貌攔住二人,語氣帶著幾分好奇:“二位大伯,叨擾一下,請問你們方才求蔔問的是什麽?這巫祝先生真的像傳聞中那般靈驗嗎?”

其中一位農夫笑著點頭,語氣裏滿是真切:“姑娘客氣了,我們哥倆是城郊的農戶,冬日裏雪大,地裏越冬的粟苗和冬麥都凍得蔫蔫的,瞧著實在心焦,便來問問先生,這些苗兒什麽時候能緩過來、長勢好轉。”

另一位農夫接話道:“可不是嘛!先生蔔了一卦,說三月開春雪化土暖,地裏的粟苗和冬麥便能緩過來,長勢會越來越好,我們聽了心裏就踏實多了,這寒冬總算有盼頭了!”

說罷,二人又連連讚嘆巫祝靈驗,並肩踏著殘雪,緩緩離開了小巷。

一旁的薄青窈聽著,嘴角忍不住輕輕勾起一抹淺笑,眼底卻掠過一絲難言的荒謬。

她在心中暗自思忖:三月之後便是開春,冰雪消融,氣溫回暖,再蔫巴的粟苗和冬麥到了春日也會自然覆蘇、抽芽生長,這本是天地節律、尋常農理。

這般顯而易見的光景,竟也需借巫祝蔔辭來安人心。

想來這巫祝,大抵只是懂些人情、善用常理罷了。

都是心理作用。

薄青窈心中雖已有判斷,卻並未說出口,待那兩位農夫走遠,她拍了拍穗兒的肩,溫聲道:“好了,咱們也進去吧。”

二人掀開門簾走進茅屋,屋裏暖意比室外濃了些,一眼望去陳設極簡,正中設著一張案幾,案上擺著蓍草、龜甲、陶缽,壁間懸著桃符與星圖,透著幾分肅穆。

案後坐著一位須發半白的老者,身著素色襜褕,神態沈靜,正在閉目養神。

他周身氣場沈穩,不似尋常江湖術士那般油滑,與這清靜小巷的氛圍倒是很像。

輪到她們時,老者緩緩睜眼,目光清亮,不偏不倚地落在薄青窈與穗兒身上,未等開口,便先擡手行了一個沒見過的禮,聲音低沈:“二位所求何事?”

薄青窈示意穗兒上前,穗兒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輕聲道:“先生,我想蔔一蔔,我與這個叫許安的,將來會如何?”

說著,她遞上了寫著許安姓名和出生時辰的布帛。

老者頷首接過,又取來一束蓍草,凝神默念片刻,便將布帛和蓍草鋪在案上,布卦推演,動作嫻熟流暢。

薄青窈坐在穗兒身旁,不甚專心地看著他故弄玄虛,心道這架勢還弄得挺足。

不多時,老者擡眼看向穗兒,語氣平和:“卦象主吉,你們二人雖隔千裏,卻心意相通,雖有小波折,終能得償所願。”

穗兒聞言,臉上瞬間綻開笑意,連連道謝。

薄青窈一頓,他竟能蔔出穗兒和許安相隔千裏嗎?

難不成還有幾分蔔筮的真本事,並非招搖撞騙之輩?

或許是薄青窈面上的疑惑太過明顯,在兩人將要起身退出時,那老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沒有所求嗎?”

薄青窈擡眼看去,見他問的確實是自己,不由笑了笑:“勞先生註意,我並無所求,只是陪我妹妹前來蔔問心事罷了。”

老者卻緩緩搖了搖頭,指尖點了點案上的蓍草,語氣篤定:“不,你心中確有所求,老朽能看見,那是壓在你心底許多年的牽掛,從未真正放下過。”

薄青窈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神色微微一變,眼底掠過一絲慌亂與戒備。

她沈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緊,神色覆雜。

一旁的穗兒見狀,連忙輕聲勸說:“阿姊,既然先生看出您有牽掛,不如便問問吧,也好了卻一樁心事。”

……

薄青窈終是輕輕頷首,慢慢坐了回去。

穗兒見狀,笑了笑,貼心地掀簾退了出去,還順手關上了茅屋的門,將屋外的寒風與目光一同隔絕在外,留薄青窈與老者獨處。

屋內瞬間陷入寂靜,只剩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老者的目光如有實質,溫和卻又銳利,仿佛能穿透她平靜無波的表象,看清她心底所有的郁結與牽掛。

薄青窈垂眸沈默了許久,神色凝重,眼睫不停顫動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起身,走到案邊,拿起案上的木筆,在一旁備好的素色布帛上,一筆一劃寫下兩個名字,又添上她們的出生時辰。

她將布帛輕輕推到老者面前,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克制著情緒:“先生,我不求富貴,不求禍福,只求問問這兩個人,她們如今……過得還好嗎?”

她甚至不敢直接問出那個最關鍵的問題,她怕老者算得太快,說出一個足以讓她崩潰的字眼。

老者拿起布帛,目光落在上面的名字與時辰上,神色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他將布帛放在案上,重新取過蓍草,默念片刻,再次熟練地布卦推演,動作與方才為穗兒蔔卦時一般嫻熟流暢。

指尖翻動間,蓍草排列有序,卦象漸顯。

良久,老者緩緩擡眼,看向害怕到了極點的薄青窈,語氣平和篤定:“卦象主‘否極泰來’,這二人雖身陷囹圄,處境艱難,卻暫無性命之憂。”

薄青窈的心狠狠揪起又放下,眼裏瞬間泛起希冀,急切地問道:“那她們能有解脫之日嗎?”

老者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薄青窈身上,一字一句道:“能。”

“她們的困局,終能迎刃而解,得以重獲自由。”

“而能開啟這解脫之機的,並非旁人,正是你。”

離開前,那老者又贈她一語:“天地有時,閉塞終開,夫人但存此心,靜待天時即可。”

直到薄青窈從茅屋出來後許久,這幾句話還一直盤旋在她耳邊,連穗兒說還想進去再問些什麽都沒聽見。

薄青窈怔怔地站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只覺得那些話像藤蔓一般,死死纏繞住了她的心神。

屋外還有在排隊等待的人,嫌薄青窈問完了還在門前擋著,不由皺眉抱怨了幾句。

眼前人的嘴開開合合,聲音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霧,傳不到薄青窈耳中。

她有些恍惚地擡眼,轉身,緩緩走出了茅屋。

屋外的寒風卷著細碎雪沫,打在臉上刺骨的涼,卻絲毫吹不散她心中的混沌與沈重。

薄青窈腳步虛浮,幾乎撐不住一般,跌坐在茅屋門前的石階上。

石階上的積雪未化,寒意透過衣料滲入肌膚,她卻渾然不覺,像是被寒風裹去了所有力氣。

四年了。

她從漢宮脫身,來到代國,已然整整四年。

那座巍峨森嚴的漢宮,埋葬了她十幾年的歲月和回憶,也囚禁著她此生最要好的兩位朋友。

這些年,她從未放棄打探漢宮的消息,可呂雉掌權,宮禁嚴密得如同銅墻鐵壁,一絲風聲也透不出來。

她唯一能得知的,便是管君、趙漁兒與先帝的其他姬妾一同被幽禁在陰冷潮濕的永巷之中,與當年戚夫人的境地相差無二。

一想起戚夫人最後的慘狀,薄青窈便忍不住打了個冷戰,指尖冰涼,心底的擔憂與痛苦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幾乎將她淹沒。

薄青窈艱難閉上眼,三人在漢宮相伴的過往,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那時她們都還很年輕,尚未被深宮的寒意磨去棱角,閑時便聚在一起,說些貼心話,她不敢想象,那些年若是沒有她們,她一個人要如何才能撐下來?

後來有了劉恒,她們更是將他當做自己的孩子一般愛護、關心,這一切一切都源於她們對她的愛和情義。

薄青窈捂住幾乎要窒息的心口,深深彎下腰去,瘦弱的脊背輕顫。

現下是冬日,從前管君每到這時節總會被莫名的憂思纏上,整日沈默寡言,郁郁不樂,這些年呢,今歲呢,她有好一點嗎?

每月,趙漁兒月事來臨時,還是會腹痛難忍嗎?還會蜷縮在 榻上,連飯也吃不下,定要人寸步不離地陪在榻邊,輕聲哄著嗎?

如今,她們被困在永巷之中,成日勞作,不見天日,那些舊疾會不會愈發嚴重?

無數個念頭在薄青窈心頭盤旋,她埋著頭,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瘦削的指節掐地發白。

忽而,有一道清脆驚喜的女聲從巷口傳來:“太……您怎麽在這兒!”

薄青窈下意識擡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的茫然與悵然,認出是那日曾在學館中見過的女孩。

同若幹年前的她們一般大的年紀。

穿著一身粗布棉衣的大妮本是遠遠看見石階上坐著的人影眼熟,認出是薄青窈後,臉上立刻綻開欣喜的笑意,腳步輕快地踩著殘雪跑過來,嘴裏還輕聲喚著:“真的是您啊!我沒想到會在這裏遇……”

可待她跑到近前,看清薄青窈的模樣時,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腳步也猛地頓住。

印象中那個沈穩端莊、神色平和的太後,此刻竟滿臉淚痕,神色間滿是難以掩飾的難過與脆弱。

薄青窈察覺到她突兀的停頓,順著她的目光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不經意觸到一片冰涼濕潤,才驚覺自己竟已淚流滿面。

大妮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不知該上前還是後退,聲音也變得怯生生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您、您怎麽哭了?”

薄青窈本想開口,淚水卻再也控制不住,順著指縫不斷滑落,砸在衣襟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連她自己也說不清這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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