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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漢宮篇27 大風起兮雲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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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漢宮篇27 大風起兮雲飛揚

滿腦子只知道抓緊時間背書的劉恒, 很快被薄青窈“趕”回了自己的東偏殿。

她將殿門利落一關,回身看向已經坐立不安的穗兒。

穗兒顯然是發現了薄青窈已經註意到她的不正常,立馬想要開溜:“美人, 我那兒還有一堆從家中帶回來的東西沒收拾呢, 我就先告退了!”

“你不是昨日就都收拾好了?”薄青窈施施然走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努了努下巴,“坐回去。”

穗兒瞬間縮了脖子, 好似聽見了美人桀桀桀的笑聲。

她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眼淚汪汪地看向美人,企圖蒙混過關,美人卻是連連搖頭, 眼睛一瞇,袖子一挽。

往那兒一站, 頓時一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

穗兒知道自己死到臨頭了, 只好苦著臉坐下,不敢看美人的眼睛。

全然不知自己此刻在穗兒眼裏活像個大惡人的薄青窈跪坐在她對面:“你方才說的那個討厭鬼是誰?從前似乎從沒聽你提起過?”

穗兒滿面通紅,鴕鳥似地埋著頭, 半天才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來。

“什麽?”薄青窈聽不真切,又問了一遍。

穗兒臉上臊得慌,不肯說:“美人你就別問了……”

薄青窈微微蹙眉:“你既說是討厭鬼,那人是欺負你了?”

“沒有!”穗兒下意識反駁, 又覺得自己反應太大了點,整個人又悻悻縮了回去,“他沒欺負我……就是有的時候有點煩人。”

薄青窈越聽越迷糊,順著她的話問道:“有的時候是什麽時候?”

穗兒眼神飄忽,無意識地摳著案幾上的一個缺角:“他……他家住我家對門, 比我大兩歲,我們從小就認識……可明明他家有一個小鋪子,家裏幾口人都衣食無憂,偏偏小時候經常跑到我家來蹭吃蹭喝,打都打不走,成天不務正業!游手好閑!”

穗兒家中貧寒,養活她們五個孩子都相當費勁,不然穗兒也不會小小年紀就進宮來伺候人,這忽然來了個不講理還白吃白喝的人,自然是極其討厭的。

薄青窈聽著皺眉:“那確實是很過分了。”

穗兒飛快地擡眼看她一下,聲音弱弱的:“其實也沒有很過分啦,他每次來都會幫我……家幹活,還會幫著我阿翁阿母看顧弟弟妹妹,給他們送吃的。”

薄青窈更加不解了:“那……”

穗兒慌忙搶話:“呃還有啊,我進宮後每回回家都能碰上他,也不知道他為何這麽閑?不用幹活的嗎?碰上了他也不說話,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還常常念一些我聽不懂的詩詞,念完就傻子似地看著我。”

“可只要被他一盯著,我就渾身發麻,喘不上來氣,次次都被他嚇得跑回屋裏……”

穗兒求助似地靠近薄青窈,眼裏真有些淚光了,她擡起一只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他是不是這裏……”有點問題?

薄青窈對上她著急忙慌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白擔心了。

她拉住穗兒的手,滿臉嚴肅地告訴她,腦子有問題的人好似不止一個。

這回輪到穗兒迷惑了:“另一個腦子有問題的是誰?”

還有誰能比那個蠢蛋更蠢?

薄青窈無奈搖頭,從案上的小果盆裏挑了只脆紅的柿子出來吃:“還有什麽嗎?你這次回家也遇上他了?”

穗兒誠實地點點頭。

距她和討厭鬼上次見已經過去一百九十三日了,聽阿母說他一直在學堂刻苦讀書,人都瘦了一大圈。

仲秋那日,她看見他的第一眼也是這樣覺得的。

這次上門他提了很多禮物來,都是送給她的,也不知道他哪裏來的錢?難不成是從家裏偷的?

問他又來做什麽,他還是不說話。

穗兒當下便有些生氣,借著發火第一次看向了他的眼睛,這才發現他好像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變,只是一點不像從前那個死皮賴臉還幼稚的討厭鬼了。

見弟妹都湊到窗邊看她的熱鬧,穗兒眉毛一豎就要趕他出門,他既沒解釋,也沒反抗,比她高出那麽多的人就這麽任她一路推至門外。

只是在她就要關上門時,他才按住門沿,問了她一句:你過得好嗎?

穗兒的臉一下子更紅了,說不清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

“我在宮裏吃香的喝辣的,又在這麽好的美人身邊,怎會過得不好?”

“他問出這種話究竟什麽意思啊?是不是在找我的茬?”

“真是一點眼力見都沒有!嘴也笨得很!”

穗兒憤憤說著,語速是前所未有的快,說完似乎還是覺得不夠解氣,雙手又握成拳在案幾上哐哐錘了幾下。

薄青窈抓住一只被震飛起來的柿子,又擔心地扶住自己殿裏唯一健在的案幾,心疼不已:“好了好了,你放過它吧。”

這麽大年紀了,還要被為情所困的年輕人重擊。

穗兒默默收回手,垂著頭又不說話了。

薄青窈放下吃了一半的甜滋滋的柿子,坐到神思不屬的穗兒身邊:“穗兒,你有沒有想過,你每次回家都能遇上他,可能不是巧合呢?”

穗兒擡頭,兩只眼睛裏滿是迷茫。

薄青窈挑了只最大的柿子到她手裏:“聽我的,等你大妹成婚那日,若是還能遇到他,不妨多些耐心問問他,也問問你心中的疑惑,或許他——”

話還沒說完,穗兒已起身跑了出去:“美人,我、我、我去幹活了!”

柿子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薄青窈撿起來擦了擦,望著穗兒落荒而逃的背影嘆了口氣。

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層窗戶紙得由他們自己來捅破,自己還是不要過多插手了。

*

轉眼間,英布之亂從夏天打到了冬天。

太子劉盈按劉邦的詔令在前朝監國,數月下來也頗有些建樹。

這無疑給朝中本就保扶正統的朝臣們吃了一顆安心丸,原本還搖擺不定的那些也陸陸續續有了傾向。

只是宮外人不知,劉盈每回下朝後都得先去椒房殿,身後侍奉的宮人們捧著大臣們才遞上的奏章,也隨著他亦步亦趨地進了殿。

“好,站直了別動,就是這兒了。”

廣陽殿內,薄青窈一手按著劉恒亂動的頭,一手執筆在他身後緊貼著的廊柱上畫了一筆。

劉恒手裏抱著他的寶貝蹴鞠,一刻也安靜不了:“好了嗎阿母?”

“好了好了,”薄青窈飛快地畫下一筆,松開他,“看你急得這樣。”

“噢!”劉恒歡呼一聲,一腳將蹴鞠踢飛出去,正中另一邊離得最遠的那根廊柱。

那廊柱上有劉恒自己畫的擊球點,他一日一日玩耍著,現下即便閉著眼都能踢中那個紅點。

薄青窈回身將筆放下,退後兩步看向眼前的柱子,上面是劉恒從三歲起的身高變化。

一道道黑色的墨漬像是樹木的年輪,清晰記錄著劉恒的成長。

這兩年他的個子竄得很快,上面的墨漬也從稀疏的每年一次,變為了頻繁的每月一次。

薄青窈蹲下身,從下到上慢慢摸過去,很是感嘆了一番,而後將地上幾支含苞的梅花抱起,拿回殿裏插上。

這是方才趙漁兒的宮人送來的,說是她和管君在外賞早梅,特意折了幾支給她送來。

梅花枝幹遒勁,雖還未開花,但恰與殿內雅致古樸的陳設相得益彰,薄青窈擺弄了半晌,滿意極了。

殿內一派暖意融融,似乎還能聞到淡淡的梅香,而在離長安很遠的南邊,一片寒意中,長沙王吳臣誘殺了兵敗潛逃的英布。

這個吳臣是第一代長沙王吳芮的長子,吳芮去世後,他繼任為長沙王,而英布的夫人正是吳芮的女兒,也就是吳臣的妹妹。

前方戰事的進展不時就會在宮中談起,劉邦率領的漢軍在上庸城大敗英布叛軍,隨後英布在親信的護衛下渡過淮河,又一路被漢軍追擊,倉惶逃到長江以南。

正在此時,吳臣為向劉邦表忠,派人誘騙英布,假裝要與他一起逃亡至越地。

英布對這位大舅兄的話深信不疑,聽從了他的安排,可行至番陽一帶時,英布被吳臣埋伏的手下所殺。

至此,漢初三大名將韓信、彭越、英布皆因叛亂被誅。

而當年劉邦親封的七個異姓諸侯王中,唯有以英布項上人頭投誠的長沙王得以幸免。

一夜雪落無痕。

這日劉恒從學宮回來時,嘴裏唱著不知名的歌曲:“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他反反覆覆地唱著,眼眸裏映著冬日清冷的日光,滿是孩童初識壯闊詩篇的興奮。

歌聲飄進殿中,薄青窈走出來,將幾只熱乎的烤栗子塞進他手裏:“恒兒唱什麽呢?”

劉恒蹦蹦跳跳地放下書包,嗅了嗅手裏香噴噴的栗子:“阿母連這都不知嗎?這是父皇作的大風歌呀!”

原來,劉邦平定英布之亂時受了極重的箭傷,在班師回朝前,似乎是對自己的病體和壽命有所預感,下令繞道回了他的故鄉沛縣。

在那裏,他設下盛大酒宴,邀全鄉人暢飲,還挑選了沛縣一百二十名小童,親自教他們唱歌。

酒意酣濃之際,劉邦親自擊築,即興創作並唱了一首《大風歌》,讓孩童們跟著學唱。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到動情處,劉邦起身而舞,熱淚數行。

在場人無不為陛下的豪邁氣度叫好,劉邦卻悶聲飲下一壺滿酒。

當年他以“沛公”之名起兵反秦,才有了今日的大漢天下,這次回鄉劉邦當眾宣布將沛縣作為自己的湯沐邑,永久免除了沛縣百姓的賦稅和徭役,百姓們更是高呼萬歲,雀躍不已。

十餘日後,劉邦將要離開,沛縣的父老們極為不舍,盡力挽留。

可考慮到大軍在此暫歇,這麽多人的吃喝住對沛縣的父老鄉親皆是負擔,劉邦最終還是率軍離去,不想當日沛縣人傾城而出,紛紛到城西獻酒想要留下他。

劉邦只得再次停下,在城郊搭起帳篷又痛飲三日。

接著在沛縣父老的請求下,劉邦還免去了他出生之地豐邑的賦稅和徭役,待遇與沛縣相同。

而今,大軍還未抵達長安,陛下返鄉的事跡和這首《大風歌》就已迅速傳開了。

薄青窈天生缺少一點藝術細胞,不會唱歌,不會彈琴,也不會跳舞,而今聽著劉恒用稚嫩的童聲唱出這首氣勢磅礴的《大風歌》,她卻莫名聽出了些許悲涼。

劉恒碎碎念著父皇的豪情壯舉,滿心滿眼的欽佩,見身邊的阿母似乎出了神,便拉了拉她的袖子:“阿母,恒兒教你唱好不好?”

“好啊。”薄青窈輕笑著點頭。

劉恒開心地拉起她的手,一字一句地教,薄青窈也慢慢跟著學。

母子倆相依的身影,融融地映在滿院的雪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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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漢十一年末,漢高祖劉邦在沛縣寫下《大風歌》,

漢十二年四月二十五日,漢高祖劉邦病逝於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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