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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漢宮篇6 所有皇子中他最喜歡的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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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漢宮篇6 所有皇子中他最喜歡的就是我

長樂宮椒房殿內。

爐香已冷。

一襲玄色深衣的呂雉坐於案前,手中簡冊握了許久,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近日有兩件事盤桓在她心頭,擾得她頭疼不已。

一是盈兒的太子之位,二是……

半晌,呂雉揉了揉酸疼的額角,經年的勞累和磋磨在她臉上留下了些許歲月的痕跡,唯有那雙眸子明亮依舊,沈澱著歷經風浪後的深潭靜水。

案幾上攤開的是淮陰侯韓信門客的供詞,上面寫著陳豨去代國赴任前,曾與韓信有過密會,且陳豨謀反後,二人仍有勾連。

這則密信立刻繃緊了呂雉的神經,讓她不由想到楚漢之爭時,陛下慧眼識珠,將彼時只是一個小小都尉的韓信拜為大將軍,後來韓信以全勝之姿帶領漢軍滅魏、亡代、下趙、脅燕,軍功無數,威名震耳。

可在攻齊之時,陛下派出心腹謀臣酈食其出使齊國,成功說服齊王田廣以七十餘城歸漢,不費一兵一卒便拿下了齊國。

而韓信聽聞此事後,卻因爭功心切,趁齊軍投降松懈之際發動襲擊,重創齊國主力,以致還在齊國的酈食其被憤怒的齊王烹殺。

陛下聞後痛心疾首,也對軍功更高的韓信有了戒備之心。

之後陛下被項羽大軍困於滎陽,急等韓信帶兵來援,韓信卻遲遲不動,反而要求陛下封其為齊王。

陛下聽後大怒大罵,還是在張良和陳平的勸說下,陛下忍耐下來封了韓信為齊王,而後韓信才帶兵出擊項羽後方,解了滎陽之困。

及至楚漢訂盟後,未免養虎為患,陛下聽從張、陳二人諫言,全力追擊楚軍至固陵,然韓信、彭越等並未如約率部會師,隨即項羽領兵反擊,陛下被迫退入城中堅守。

此時楚漢之爭已到最後的決勝階段,而韓信領兵在外,已有三分天下的實力,隨時可以反。

此人,成為了此戰中最大的變數。

為了讓隔岸觀火的二人立即出兵,陛下聽從張良之謀,擴封韓信的封地,並封彭越為梁王,方才得其支援,兩月後,漢軍大敗楚軍,項羽於垓下自刎而亡。

楚漢之爭雖止,但韓信如此種種行徑,早已犯了君王忌諱。

轉年,陛下將韓信由齊王改為楚王,又設計偽游雲夢澤,命人火速抓捕韓信,將其降為淮陰侯,留於長安,不得返回封地 。

自此,韓信便時常裝病不朝,不僅常有怨懟之言,言辭之間恥於與周勃、灌嬰等同為列侯。

一次從樊噲家中離開時,韓信還道,自己居然淪落到與樊噲這樣的人為伍。

而後陛下欲平陳豨之亂,他也托病不出。

如今看來,此人意志消沈、裝病躲災為假,早有勾結、意圖謀反是真。

呂雉垂於袖中的手陡然攥緊。

爭儲與謀反,皆是要命之事,哪一件都遲不得。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挺直的脊背顯得愈發堅韌。

再擡眼,眸中銳光一閃而過,僅剩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與決斷。

“來人。”

心腹宮人悄無聲息地上前,俯下身來。

呂雉微微側頭,旋即口授密信:“淮陰侯……事急,請陛下決斷。”

宮人領命疾去。

呂雉望著她遠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謀反,動搖的是漢家的天下,是將來盈兒的天下。

她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殿內安靜下來,呂雉閉著眼輕靠在憑幾上,忽而想起今晨各妃妾前來請安時,管夫人說起近日天氣轉涼,她那永寧殿裏有好幾個小宮人都不大舒服,想請個醫士來瞧瞧。

五皇子生母楊美人聽了接話道,這時節這樣的半大孩子最易生病了,她家恢兒昨日晨起便有些咳嗽,她一刻也不敢馬虎,趕緊叫了太醫去看。

窗外的風吹動玄色繡金的帷幕,帶來深秋的寒意。

呂雉踏出椒房殿,帶著宮人朝太子宮的方向走去,想著盈兒此刻應聽完課了,自己也很久沒去看他了。

念及唯一的兒子,呂雉素來嚴肅的神情松懈幾分,唇邊也泛起溫和的笑意。

宮道邊的梧桐樹已半禿,一路上遇見的宮人皆恭敬跪於兩旁,屏息凝神,不敢直視。

還未到太子宮門前,就遠遠聽見壓抑的嗚咽聲,混著幾聲得意的嗤笑。

呂雉腳步一頓,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宮人正要上前查看,呂雉卻擺了擺手,輕聲走了過去。

宮墻拐角處,有三四個孩子將最小的一個死死壓在地上,那孩子滿身滿臉的塵土,害怕又無助地蜷縮著。

他面前站著趾高氣揚的劉如意,正用腳尖照著那孩子的身上狠狠踢去:“跑啊?怎麽不跑了?沒出息的膽小鬼!”

呂雉沒有立刻上前,冷淡的目光在地上那孩子身上停留一瞬,問身邊的宮人:“那孩子是誰?”

宮人看過去,盡力分辨了許久,訥訥:“……回皇後娘娘,奴婢也不大認得,大約是哪位大人的兒子吧?”

呂雉眼底有淡淡的不悅,卻並未再開口,目光重新回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劉如意身上。

宮人飛快地瞟一眼,戰戰兢兢地問:“娘娘是否要出面制止?這可是送上門的機會……”

*

那頭一無所知的劉如意還在洩憤,一腳比一腳重,將師傅教的那點拳腳功夫全使了出來。

“你以為叫聲皇兄討饒就能混過去了?本王哪有你這樣窮酸的兄弟?你配嗎你?!”

劉恒躲不開,只能硬生生受著,痛得渾身發抖,卻還死死捂住頭和臉。

要是傷在這裏,他就瞞不過阿母了。

“餵!怎麽又不說話了?”劉如意被他這副寧死不屈的倔樣子氣了個半死,他還從沒見過敢這樣不聽他話的人。

劉如意叉著腰在原地踱了幾圈,眼珠子一轉,一個好主意浮上心頭。

他先讓小跟班們松開劉恒,將他壓著跪下,接著自己笑嘻嘻地蹲在他身前:“這樣吧,四弟陪本王玩個游戲,玩好了,本王就放你離開。”

劉恒眼皮都沒擡一下,顯然是一個字都沒信。

他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單薄的肩膀裹在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裏,風一吹,就緊貼在嶙峋的骨骼上。

“哼!”劉如意對此不甚滿意,但一想到接下來要做什麽,也顧不上計較他的無禮。

他拍拍手站起來,繞著搖搖欲墜的劉恒走了一圈:“我們玩個游戲,你演暴虐無道、有勇無謀的西楚逆賊,而本王當智勇無雙、天命所歸的大英雄。”

說著,他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根枯樹枝,用樹枝在兩人之間畫了一條線,繪聲繪色地說道:“這裏就是烏江,你如今被本王追殺得屁滾尿流,逃到此處,也只有死路一條……”

小跟班們一個拉一個,退到一邊,嘰嘰喳喳著準備看熱鬧。

劉如意眉飛色舞地說完,心裏美得不行,可一見劉恒,還是那副戳也戳不動,打也打不動的蠢模樣。

他恨恨咬牙,上前一步,將樹枝當作寶劍架在劉恒脖子上:“呔!西楚鼠輩,還不快快就死!”

劉恒終於擡眼,瞥向了劉如意。

就在劉如意以為他終於要反抗的時候,劉恒面無表情地朝後一仰,直直躺倒在了地上。

砰!

不小的動靜震起周遭一小片塵土,仿佛時間都慢了一刻。

阿母教過他,在哪裏摔倒,就在哪裏躺下。

劉恒從前不明白,現在躺平在地上,倒是將這句話悟出些滋味來了。

阿母真聰明,比學宮的夫子還要有智慧。

見劉如意目瞪口呆地看過來,劉恒索性兩眼一閉,任憑劉如意怎麽踢打也一動不動。

小跟班們看看倒地不起的劉恒,又看看無能狂怒的劉如意,小聲地咬著耳朵:“他們這是在做什麽?”

“你個笨蛋這都看不出來嗎?四皇子乖乖‘就死’了,趙王殿下很生氣!”

“哦哦是這樣啊……”

劉如意氣得跳腳,跺起來的塵土快把劉恒給埋了:“起來!你給我起來!這算什麽?!”

劉恒才懶得理他,一邊悄悄屏住呼吸,一邊猜想著等會兒回廣陽殿,阿母會做什麽好吃的來打發時間。

“……如意?你在做什麽?”

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了快要氣哭的劉如意。

他嚇了一跳,趕忙轉過身,見一個清秀少年自太子宮的方向走來。

十四歲的少年皮膚很白,眼睛是溫和的杏仁形,唇色很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沈靜柔和。

劉如意原本跋扈的表情一變,將手中樹枝丟開,飛快跑過去在少年身前站定:“二哥!”

劉盈先是笑了笑,然後熟稔地摸摸他的頭:“慢點。”

“二哥怎麽來了?”劉如意有些心虛地仰著頭,隨意拉扯著劉盈的衣袖,想趕緊將他糊弄走。

劉盈卻一眼看出他的不對勁,目光越過劉如意的頭頂,落在了不遠處,皺眉:“你們在做什麽?”

那幾個小跟班見太子殿下來了,早一溜煙地跑了,只剩下劉如意和劉恒兩人在原地。

劉盈沈著臉繞過擠眉弄眼的劉如意,走到蜷縮在地上的劉恒身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劉恒壓住心中的驚喜,瑟縮著,瘦小的肩膀輕輕聳動,看上去可憐得不行。

嘿嘿,他搬的救星來了!

劉盈認出了他是誰,細心地拍去他身上的塵土:“四弟別怕,傷到哪裏了嗎?”

劉恒先是小小地喊了聲“太子兄長”,然後搖搖頭,偷偷瞥了劉如意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見他如此,劉盈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解下自己的披風,小心裹在劉恒身上,將劉恒護在身後,平靜地看向劉如意:“如意,你作何解釋?”

劉如意難得老實地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嘴硬道:“二哥,我和四弟鬧著玩呢。”

“鬧著玩?”劉盈重覆了一遍他的話,聲音不高,卻帶著冷意。

“二哥,真是鬧著玩的,”劉如意湊近些,仰起臉,露出他最擅長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笑容,“四弟你說是不是?”

劉恒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小聲道:“是……是玩……”

劉盈的眉頭蹙得更緊:“只是玩鬧,四弟怎會如此?”

劉如意眨眨眼,理直氣壯道:“那是他自己沒站穩,摔了一下而已。”

他斜了一眼劉恒破掉的衣服,不情願地嘟囔:“一件袍子罷了,回頭我賠他十件更好的,父皇說了,庫裏的好東西,隨我挑。”

劉盈卻搖搖頭,失望地看向劉如意:“如意,我本以為你不過性情張揚些,行事霸道些,之前欺負旁人便罷了,都是孩童的小打小鬧,算不得什麽。”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可你今日對四弟的所作所為,哪有一點兄長的樣子?恃寵而驕,欺淩幼弟,這豈是父皇疼愛你的本意?若父皇知曉你如此行徑,又會作何想?”

劉如意和劉盈雖非一母所生,但劉如意對劉盈這位兄長倒是很親近。

劉盈也對這個嘴甜愛撒嬌的弟弟十分寵愛包容,不管闖了什麽禍,做了什麽僭越的事,都有他替劉如意瞞著。

這是劉盈第一次,用這樣嚴厲的語氣對劉如意說話,還提到了父皇。

劉如意一下子慌了神,認錯的話已到了嘴邊,可想起阿母素日裏所說,他又從心底生起一股不服氣來。

“父皇如何想?”

劉如意揚起下巴,得意洋洋地炫耀:“父皇自然知道我是什麽性子!他說過,大丈夫就該是我這樣的性子,所有皇子中他最喜歡的就是我!”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想起阿母講的“你才是你父皇屬意的繼承人”,一股熱血湧上頭頂,竟沖著劉盈繼續道:

“二哥何必總拿太子和兄長的架子壓我?父皇疼我,我願意怎麽和兄弟們玩就怎麽玩!”

“四弟自己沒用,怪我嗎?倒是二哥你,有空管我,不如想想怎麽讓父皇更喜歡你吧!省得——”

“省得什麽?”

這聲音並不十分高昂,卻似冬日裏兜頭潑下的一盆冰水,瞬間凍住了劉如意未出口的狂言,也凍住了周遭所有的聲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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