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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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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像

甬道不長,走不過一會兒就到了白濯說的岔路口。那其實是個三岔路口,只是中間那條道一眼就能看見已經被封死,沈眈稍微走近幾步,只覺得撲面一股熱浪,仿佛在這面墻背後燒著熊熊大火,他搖搖頭:“走不了。”

蕭贄說:“那按白濯說的,兵分兩路——白濯,你還記得這兩條路分別通往哪嗎?”

“呃,好像——”白濯捏著下巴思考片刻,“不記得了,時間過去太久,我連來的路,咳,都忘得差不多了,上哪去記得地宮裏長得什麽樣子,這地方一眼掃過去全都長得一個樣,黑不溜秋的。”

“那就我和阿贄走一邊,白師弟與時公子走另一邊,”沈眈本意是分開自己與景朗時,雖然不知將他們引來地宮的人想做什麽,但到底和景朗時沒關系,他只是一個無辜被卷進來的路人,在這種前路不甚明朗的情況下,沈眈也不想牽連。

但是目光一轉,落在往另一條幾乎看不見底的岔道眺望的白濯身上,他忽然心生疑惑:“真的沒關系嗎?”

景朗時追著白濯一路從闐安追到隆冬鎮,幾乎完美地掐著時機遇上了他們,這尚且可以解釋是景朗時深謀遠慮圖謀而來的,但是……為什麽連當地回原部落都時常難以接近的地宮入口,連白濯這個“主人”都會迷路的情況下,景朗時隨便一逛就逛到了?

白濯說他意外離開地宮後便回不去了,那為什麽這次就可以?時隔多年,難不成這地宮竟然還能在積雪厚壓下老樹開花地長出點人性,知道放曾經的故人回來瞻仰一二不成?

還有……

“白濯,”沈眈那一片思緒還沒理出個頭來,蕭贄已經先一步開了口,“當初你是因為什麽離開的地宮?我撿到你時你身受重傷,幾近瀕死,和這個有沒有關系?”

是了,一個從出生睜開眼睛就呆在地下的小狐貍,為何有一天會突發奇想想要離開?井底之蛙尚且擡頭而見藍天,這地宮看起來連個能洩水的溝渠都沒有,外面的世界憑什麽給了他吸引力?

還是他就不是自願離開的?

沈眈靜靜聽著。

然而白濯意料之外地沒能回答,他半轉過頭,張著嘴卻不出聲,借著昏暗光線能看見他眉頭緊緊皺著,好像有些話呼之欲出,卻硬是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我……”白濯按著額角,表情有些痛苦,“不記得了。”

“不記得便算了,不必再想,”沈眈頓了頓,好似不在意地說,伸手遞過去一樣東西,“我們依然按計劃兵分兩路——這東西你們拿著,若是遇上什麽事情用力捏碎即可,我能感知到。”

那是一枚晶瑩剔透的寶石,呈水滴狀,只是看著不太規則,像隨手甩出來的,而且顏色很深,像血一樣,中間攢聚著一點不詳的黑。

也不問那是什麽,景朗時伸手替白濯接下,收進袖袋裏,道:“那便走吧。”

沈眈和蕭贄往左拐去。

雖然表面看著雲淡風輕,但方才白濯難以回想起來的記憶和那個懸而未決的問題答案,卻像籠罩在頭頂的一片陰雲,暮色沈沈地罩在沈眈心頭。

他琢磨的“那個人”的目的——這古怪地宮中那引他們來的“震動”是什麽?會和當初白濯“離開”有關嗎?白濯在這次事件中扮演著怎樣一個角色?僅僅只是一個簡單的引路人?景朗時又為什麽會被卷進來……

想得入神,腳下一個沒註意踩到了什麽東西,沈眈低頭,就見一把銹跡斑斑的鐵劍陳屍腳下,他還沒來得及俯身細看,身邊蕭贄也停了下來。

沈眈又擡頭。

這是一片早已荒廢了的鑄劍室。

近一人高的石爐與地面和墻面嚴絲合縫,好像整個鑄劍室都是在一塊從地面拔地而起的巨大石頭上雕刻出來的,石爐邊散落著與沈眈腳下相差無幾的銹劍,不少都碎成了幾段,除此之外,鍛造臺和其他地方都空空如也——白氏鍛劍師們舉家南遷,自然要把這些吃飯的家夥什們也都帶走,這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被遺棄了的鑄劍室。

除了門口站著的兩座人形雕像。

一眼望過去,數十座幾乎一比一覆制的鑄劍室斜斜佇立,星羅棋布分散在道路兩旁,在夜明珠不算明亮的光線下,能看見每一個鑄劍室門口都站著兩個雕像,一左一右活似在護法,它們被雕得栩栩如生,乍一看還以為是兩個真人,長袖綸巾,沖著門外作揖,似乎在歡迎什麽人。

人偶像外形雕得十分精細,面目卻模糊成一團,沈眈打量了一圈,發現這人偶像雖然是用和這鑄劍室一致的材料打造而成,但是卻不像鑄劍室那樣與地面連接地嚴絲合縫,換言之,就是這人偶像應當是另外雕刻好後再放置在這的。

蕭贄走近:“有什麽異常?”

沈眈說了自己觀察到的,又搖搖頭,“我不懂鑄劍,不確定在鑄劍室門口放人偶像有什麽特殊寓意,還是只是白氏的特別風俗。這地宮下常年不見風雨,不積灰塵,也沒法判斷這人偶像是與鑄劍室是同時做好放在這,還是後來補充的……只是如果是後者,那就有意思了。”

放置什麽東西在大門口,自古以來有兩重意思:第一是“封鎮”,告訴人們這門之內有一些不那麽安全的東西,擺兩個“標識”警告人們不要靠近——一些險惡之地的入口常常見到兇神惡煞的石像,起的就是這個作用。

第二則是“威懾”,是設下“標識”的人意圖保護這“門”內的東西,於是造了兩個“看門”——就像不少墓穴裏的“鎮墓獸”一樣。

這鑄劍室看著平平無奇,沈眈和蕭贄在門口走來走去幾圈依然活得好好的,看著就不像“封鎮”了什麽東西的樣子,那這兩個人偶像設在這的目的就只剩下一個了——“威懾”。

可是這荒涼沈寂的地宮裏有什麽東西需要威懾?

沈眈想起了白濯口中那個久久徘徊不去的“怨靈”。

為情所困的狐仙因思念成魔,毀了千百年來的道行,落地化作一縷怨毒的幽魂,經年日久游蕩在曾經與所愛之人纏綿廝守的地方,看著這些熟悉的景色,她心裏在想什麽?

是物是人非的感慨,還是難與愛人長相廝守的怨恨?

沈眈不是她,沒辦法感同身受,但多少能猜出來,怨靈在看到這些鑄劍室的時候不會太冷靜,甚至有可能直接發狂。

於是有個別的什麽人修築了這些人偶像,守在鑄劍室門前,以防止怨靈破壞。

沈眈對蕭贄說了自己的猜想,見他沈默了一會兒,也沒說反對,只是道:“有些太過簡單。”

確實,一個普普通通的鑄劍室,憑什麽值得這麽大費周章?沈眈一眼看過去,百八十個人偶像沈默地低著頭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黑暗裏——這麽大的工程量,就只是為了守著一個早就荒廢的地方?

“而且人偶像只是石像,”蕭贄又道,“哪怕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也沒有讓一個由仙人墮落而來的怨靈害怕的理由。”

沈眈皺著眉,也想不通,“或許是有什麽別的原因……”

蕭贄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撫開他的眉頭。

沈眈一楞,不明白蕭贄這是幹什麽:“阿贄怎麽了?”

”從方才我就想說了,”蕭贄與他對視,“師兄是不是有點緊張?”

“怎麽這麽……”

“從進入地宮開始——不,從意外見到徘徊在石門外的景朗時和那位回原部落首領開始,師兄心情似乎就不太好,”蕭贄註視著他,語氣很輕,“師兄在擔心嗎?”

沈眈一瞬間沈默了。

是的,沈眈在擔心。

雪底地宮這一行,可以說是充滿了未知——白濯毫無緣能夠再進入地宮、景朗時的意外加入都讓這次行程變得古怪起來。

“我一直以為‘他’的目的從來只有我一個,”沈眈道,“但是白濯和景朗時竟然被卷進來……這讓我有些不安。”

從闐安開始,沈眈就知道自己其實早就已經失去了掌控局面的能力,但是人總是自大的,好像不親眼見到就總還有理由能說服自己,心想著:“萬一呢?萬一我就做到了呢?”

可是脫韁的野馬努努力尚且還能控制,崩斷線的皮偶可是再也吊不起來了的——沈眈心裏頭清清楚楚,他自以為牽在手裏的線,早就被人李代桃僵,他才是那個可憐的傀儡。

“阿贄,我不怕跟你說,”沈眈沖他露出一個疲倦的笑,“如果只有我們倆,哪怕不能全身而退,死在這裏……那也算殉情,但是白濯和景朗時,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聽見“殉情”兩個字,蕭贄眸光一動,卻強行按耐住沒表現出什麽,只是問:“你在乎他們的死活嗎?”

沈眈沈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自私的人,阿贄,”沈眈道,“冷心冷血,確實,我不在乎別人的死活——阿贄你也是,孔沈孔耀也是,只要達到目的,我沒什麽不能利用的。”

“但那是以前了,”沈眈深深吸了口氣,“現在……可能是知道自己也不過是個兒戲,我就想,能少牽連一些人就少牽連一些吧,這樣也算是積了些德。”

興許是他的語氣實在太過消極,蕭贄跟著忍不住有些心口難受,深埋雪原之下的地宮好像寒氣更重了些,他伸出手把沈眈擁進懷裏,道:“師兄,我有點冷。”

沈眈面上的錯愕還未褪下去,手已經不自覺按在了蕭贄背上:“怎麽忽然……”

話才剛起了個頭,沈眈反應過來,忍不住提了提嘴角,閉上眼睛埋在蕭贄肩頭。

四周寂靜,只有恪盡職守一輩子的人偶像冷眼旁觀,好一會兒,沈眈才松手,對蕭贄道:“咳,阿贄好點了嗎,我們……”

忽然,一股若有若無的淡香截斷了沈眈的話,他動作一頓,條件反射屏了息,又反手捂住蕭贄的口鼻。

手剛碰上去,腳下又一空——蕭贄突然托著他的腰躲到了鑄劍室裏。

整個地宮依靠夜明珠照明,夜明珠光線微弱,能照亮的地方也十分有限,此時他們藏身的就是夾在鑄劍室大門和一側墻面形成的陰影裏,越過人偶像和墻面之間的空間,能看到離他們不遠處的地方,另一間鑄劍室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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