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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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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心

沈眈到的時候,孔沈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出神。

他趴在膝蓋上盯著走廊一角,連沈眈走近都沒有察覺,垂著腦袋看起來有些頹廢。

沈眈在他身邊坐下,孔沈才回過神,道:“師伯。”

“孔耀如何了?”沈眈沒問他坐在這裏做什麽,“還在睡?”

“嗯。”孔沈點頭,繼而垂下眼睛,半晌語帶迷茫道,“師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和孔沈孔耀也有爹娘。”

這話說的,沒有爹娘,難不成從石頭裏蹦出來嗎?

沈眈沒接話,摸了摸孔沈的腦袋,聽他繼續說下去:“師伯知道,我和孔耀是被掌門撿回去的。從很小……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們就已經住在蒼鷙山上,因為蒼鷙山上大多數人都是師父和師叔帶回來的,大家都沒有爹娘,我們也就對這個……東西沒有概念。

“孔耀說,他在那個幻境裏看見了闐安——那時還不叫這個——發生在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時我和孔耀……我們還是一個人。

“就像那個師爺說的,沿海一帶有活人獻祭的習俗,‘我們’的爹娘因為生了小弟弟,正好又需要新的祭品,就把‘我們’獻了出來……”

沈眈垂在腳邊的袖沿動了動——傀煞棲身的內丹骨碌碌滾了出來,那黑色中的一點紅游魚似的晃來晃去。

孔沈看見了,伸手捏住傀煞內丹放在手心,“……是你救了我們,把我們一分為二,給了我們新生,是嗎?”

內丹在他手心滾了一圈,傀煞的聲音從裏面透出來,全然不覆幻境裏的欠揍模樣,細細弱弱的,帶著愧疚:“……你們是因我而死,這本就是我該做的。只是可惜我能力有限,救了一個,就再也救不了下一個了。”

孔沈抿唇。

生之可貴,被他撿走了這份幸運,所以其他的海鬼才會這麽恨他。

那一點紅浮在內丹正中間:“我本來只是單純地想讓那個孩子活下去,但是……我看了他的記憶,他一個人太孤單了,我就自作主張,讓他有個伴,希望你不要怪我。”

“不會……”孔沈道。

他想說一句謝謝,因為有孔耀,他的生活才不那麽枯燥。但是張了嘴,卻又怎麽都說不出來。

孔沈孔耀因傀煞而生,也因傀煞而死。

就像那不知名的父母,給了“他們”生,也給了“他們”死。

說不出感謝,只是也說不上恨罷了。

.

正在房中沏茶的蕭贄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動作一頓,在來人開門之前眼疾手快將桌面上的一個包袱藏到了桌下。

“?”白濯扶著門框,瞇眼懷疑道,“師兄在做什麽?”

“與你無關。”蕭贄捏起瓷杯品茗,擡眼看他,“有事?”

白濯拖了個木凳坐下,神色竟然罕見地有些正經,目光落在蕭贄帶著淡淡清影的眼下,沒說自己的事,反而道:“師兄昨晚沒睡好?”

蕭贄不想告訴他自己昨夜在沈眈屋頂生生坐了一夜,隨意點了點頭:“嗯。”

白濯看出來他不想多說,識趣地轉了話頭:“師兄知道北崇的雪底地宮嗎?”

.

讓孔沈回去好好休息,沈眈便帶著一身風霜,回了青竹小院。

剛轉過連廊,就見一個人影站在小院門口。

身姿挺拔,如松如竹。手邊拎著一個小包袱,幾片半枯萎的竹葉落在肩頭,顯然等了有一會兒了。

沈耽腳步一頓,駐足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阿贄。”

蕭贄轉身,就見沈耽停於三步外,安安靜靜看著自己,眉目輕緩,臉上帶著一片淡淡的笑意,好像昨夜裏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場幻夢,沒有隱秘難言的心緒,他們仍然只是一對普普通通的師兄弟,客氣而疏離。

沈耽:“阿贄怎麽了?找我有事?”

蕭贄將小包袱遞給沈耽:“這是我前幾日買的,一直沒有機會交給你……你的衣服都太過單薄了。”

沈耽有些意外。

他接過包袱,還沒打開,手心卻硌到了一個硬物,攤開一看,竟然是一片薄玉環。

玉環上滿是裂痕,被人用極細的金絲一點點修補拼湊起來,遮掩了斷裂處。

“這是……”

“這玉環本來就屬於你,”蕭贄說,“我替師兄代為保管這麽久,現在該物歸原主了。”

沈耽捏著玉環,久久不言。

“過幾日,白濯與我將會北上。”蕭贄又說,“我會讓孔沈孔耀陪你一同回蒼鷙山休整,等我回來……要是師兄願意的話。”

沈耽不解:“好端端的為何要北上?”

“……不知。”面對沈耽的疑惑,蕭贄垂眸避開他的目光,“白濯未告訴具體緣由,只說事出緊急,讓我陪他走一趟。”

沈耽深深蹙著眉頭,蕭贄的躲避動作其實很隱蔽,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幾乎難以察覺,但就是這麽一個微小的動作,卻讓沈耽心口微微一疼,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

“阿贄這是在躲我?”

“沒有。”蕭贄說,“我躲師兄做什麽?”

“那阿贄怎麽不帶我一起?”

這個問題其實有些無理取鬧,沈耽自己也知道,他昨夜才說了那些話,不可能不傷蕭贄的心,而且退一步講,沈耽憑什麽要求蕭贄帶著自己呢?

他隱瞞、欺騙、不擇手段地利用,至今沒能把所有坦白給蕭贄,可是蕭贄呢?他總是站在他的身後,保護他,看著他,一言不發又永遠陪伴。

可是真的會永遠陪伴嗎?

蕭贄真的不會有一天覺得自己付出的心血其實在沈耽看來一文不值、毫無意義,然後心灰意冷離開嗎?

到那個時候,他會不會後悔?

蕭贄抿了抿唇,倒是沒覺得這個問題有什麽,只說:“事出有因,而且北地酷寒,就不讓師兄跟著去受苦了。”

只是這樣嗎?

沈耽沈默了一會兒,就在蕭贄以為沈耽接受了他的提議準備離開的時候,卻聽他再次開口。

“帶上我吧,阿贄。”沈耽說。

蕭贄轉頭看他:“為何?”

“阿贄不是曾經問我,要去的下一個的地方是哪嗎?”沈耽目光落在蕭贄身上,與他對視,“北方,我要去北方一趟。”

“而且阿贄也察覺了吧,闐安海底的異變,傀煞所設下的局壓根與他本身意願無關,他也只是個棋子,背後操縱另有其人。”沈耽說,“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為什麽偏偏是與白濯——遺落的天極雪狐一脈有關,阿贄不覺得這太巧了嗎?”

“我有預感,白師弟這件事,或許就是在吸引我的註意。”

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蕭贄卻沒有立刻回應他。

氣氛稍稍有些凝滯,沈耽想開口再問,卻看見蕭贄蹙著眉,深邃的眼眸靜靜看著自己。

被這目光盯著,沈耽一時竟然有些不安。

“怎麽了阿贄……”

“師兄在害怕嗎?”沈耽才開口,蕭贄就打斷了他,“你說了這麽多,是在害怕我拒絕你?”

沈耽:“不是……”

“師兄知道嗎?我曾經也這麽害怕過。”蕭贄盯著他,說,“白濯以禁術為我續命時,我也恐懼過,但我恐懼的不是這禁術能不能成功,而是如果成功了,它能撐多久?五十年?七十年?還是一百年?如果夠久會不會中途發生什麽意外導致它失效,如果不夠久,它撐不到我等的那個人回來……那我的小師兄要怎麽辦?

“一百年過去,蒼鷙山已經翻天覆地變了一個模樣,再也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他會不會覺得陌生,會不會覺得不安,會不會不喜歡……覺得是自己沒有保護好這個從小長大的地方?

“而我帶著這份恐懼,過了整整一百年。”

沈耽垂眸,隨著蕭贄的話,他的胸口像被什麽東西攥緊了一樣。就在他想要開口安慰蕭贄,順便把堵塞的胸口打開的時候,他又聽見一聲輕笑:“師兄昨晚說,我在等一個人回來,而那個人是誰都可以。”

“都可以嗎?我不知道。

“可是師兄,從始至終,我就只有你一個人了啊。”

經年日久,他思著念著的是你,熟悉的景物下憶起的昨日童年是與你度過的,甚至夜半噩夢驚擾,久久不去徘徊心底的恐懼是因為你……而你說他在乎的人從來不是你。

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沈耽垂著頭,一只手緊緊叩在掌心,半晌才喃喃道:“對不起,阿贄。”

蕭贄深深看了他一眼。

昨晚從沈耽房間離開後,蕭贄去找了一趟白筱。

雖然白筱因為性格所致,人又還年輕,暫時還沒經歷過情竇初開,但是對於情愛一方面,白筱身為女子,或許有更細膩的建議。

蕭贄不是孔耀那樣的毛頭二楞子,不會在“是炊火房真二娘的飯菜好吃還是師兄做的竹筒飯好吃”這種幼稚問題上糾結半天——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意,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從始至終等的人都是沈耽。

他從來不曾迷茫,那麽那場關於“等誰”的話題,問題就不是出在自己身上了。

不是出在自己身上,那還能是出在誰身上?

沈耽。

不知道是不是經歷所致,沈耽身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因果和是非,這導致他總是把自己放在一個十分遙遠的位置,縱觀全局,但就是不深入其中。

於是面對蕭贄的剖白,沈耽第一反應就是找借口——他甚至認為蕭贄可以喜歡別的什麽人,但就是不希望蕭贄在意的人是自己。

這讓蕭贄有些惱火。

但是惱火歸惱火,他無法苛責,所以在看明白沈耽的逃避後,他第一時間要找一個“旁觀者”參謀參謀。

問題是找誰呢?

孔沈孔耀元氣大傷,白濯自己都捋不明白自己的破事兒,看來看去,蕭贄只好找上了白筱。

白筱也不負眾望。

——雖然掌門拿“怎麽樣才能讓一個鋸嘴葫蘆敞開心扉”這種問題來問她屬實讓她倍感意外。

許是因為身為醫者,行醫走診見的人多了,白筱僅僅思考了一會兒,就給出了一個答案——上兵伐謀,攻心為上。

面對掌門這位,呃,容易閉塞心扉的故交,要讓他願意主動表達和接納,“攻心”確實是一個好計謀。

“伐其根本,動其本心,讓他自己動搖,才能由內而外瓦解他,從而讓他接受……咳,接納外物。”

這是白筱的原話。

蕭贄思慮片刻,覺得甚好。

於是順理成章有了小院外這一出,還意料之外得到了沈耽的一句道歉——雖然他並不想要。

他不知道沈耽這份道歉裏有幾分真心實意,但是這麽一逼,想來他至少在每次做什麽事之前,會考慮幾分自己。

“我答應你。”許久,蕭贄嘆了口氣,答應沈耽一同北上的請求,“但是師兄,北地嚴寒,你不要逞強,有什麽事情……可以都說與我聽。”

半晌,沈耽才說:“……嗯。”

.

第二日,城中傳來消息,城尹發布訃告,告慰那些“意外身亡之人”的家人們,並挨家挨戶發下了補償。

於是那些無人知的生死,也就統統被埋葬在這一紙文書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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