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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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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多

從屺羅再往南走,是一片紮在起伏山谷上的茂林,因其中的土壤特別,長出來的樹木參天聳立且色濃如墨,得名“暮林”。

南疆多產各類藥材,很大原因就是有這片森林。大到成派別的商戶,小到周邊本地人家,都會到這片森林裏采藥,但他們大多只在外圍地區停留,從不曾深入,因為傳言森林深處有可怕的食人部族,會將所有進入密林深處的人抓起來,或用來吃,或用來煉制部族裏的邪門巫術。

從屺羅過來一路人跡罕見,沒地方能寄放馬匹,眾人便沒騎馬,只靠步行,待到靠近暮林,月色已爬上枝頭。

哪怕從小練功,這距離也不是那麽輕易能走過來的。

沈眈身體最差,一半的路程都是靠蕭贄背過來的。孔耀坐在地上看著明凈的月光,用力喘了口氣,“不是說、有很多人來采藥嗎?怎麽一路上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孔沈靠在他旁邊,聞言想揍這個一點常識沒有的弟弟:“冬天哪裏來的藥材采?”

森林濕氣重,蕭贄撿了幾塊石頭,沾了沾在屺羅買的粗制朱砂,布了個簡單的陣法隔開外面沁骨的寒風,又在草地上清出一塊裸地,在周邊地上摸了幾根粗木枝搭了個篝火。

布陣時剛劃下第一筆,蕭贄動作微微一頓,孔沈孔耀沒註意到,沈眈卻是看見了,但他什麽也沒說。

孔沈孔耀靠著火堆,嘆慰一聲,感覺手腳暖和多了。

沈眈坐的地方就在篝火旁,被融融的暖意覆蓋全身,意識頓時懶洋洋起來。

蕭贄將幹糧掏出來丟給孔沈孔耀,又拿出水囊扔給沈眈。

沈眈捧著水囊一楞,沒想到他會給自己帶東西。

他道:“多謝。”

解決晚飯,蕭贄熄滅篝火,四人圍在火堆旁,和衣而臥。

※※※

夜半,烏雲蔽空。

廣袤無邊的暮林裏,忽然發出一聲巨響,震落大片大片的樹葉。

密林中央,一只巨大的黑熊“嘭”“嘭”拍斷擋路的高大樹木,粗壯的四肢猛地抓地,用力一撐,向前飛躍而去。

在它前方,一個靈巧的身影正在樹枝間來回飛躍,細瘦的腳踝上系著一串銀鈴鐺,隨著起落的動作發出輕響。

雪白的身影不時落在地上又飛回樹上,在黑熊的追捕下已經逃了半個夜晚了。

“該死,怎麽還追個沒完了?!”

那是一名身形靈巧的的少女,在從身後飛來的樹木碎片中匆匆回頭看了一眼,恨聲罵道。

那少女雪白裙角滿是汙泥,臉上也沾滿塵土,她雙手緊緊抱著胸膛,在飛奔中不時喘著粗氣,顯然已疲憊至極。

到處都是樹,月亮也不肯施舍月光,她已經完全辨不清方向,只顧一刻不停地往前沖。

黑熊一聲怒吼,與少女間的距離又縮短不少!

地面震顫不斷,臥處最靠近暮林的蕭贄倏地睜開眼睛。

他坐起身,手覆在地面上,望著墨黑的森林靜靜感受。

又一次輕微震顫,不是錯覺。

蕭贄皺眉,同時沈聲道:“起床。”

孔沈孔耀被一叫,立馬睜開了眼。

沈眈卻無一絲動靜,竟還雷打不動地躺著。

蕭贄:“……”

他擡步過去,猛地掀開蓋在沈眈身上的外袍。

還是不動。

震顫一陣接一陣,越來越劇烈。

蕭贄一咬牙,直接一巴掌就想呼過去。

只是還沒真打上去,忽然一只手截住了他的動作。

沈眈抓著他的手腕用力一甩,“阿贄做什麽?嚇死我了。”

說著他撇開臉,撐地站起來。

雖然沈眈極力掩飾著,但剛才他睜眼那一瞬間,蕭贄還是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恐懼。

蕭贄蹙眉:“你……”

說著又一聲巨響傳來,沈眈即刻警惕起來,“怎麽回事?”

眼下不好再說什麽,蕭贄收起疑惑,也跟著看向森林。

孔耀明顯也感覺到了危險,拔出腰側長劍擋在前方。

四人屏息等待,想看看會不會有什麽東西從林子裏跑出來。

誰知等了一會兒,暮林卻再沒發出什麽動靜,連一聲鳥雀鳴叫都沒有,剛才那陣響動好像只是四人夢醒時分的一場幻覺。

沈眈皺眉與蕭贄對視一眼。

“掌門……”孔耀放輕腳步,拉著孔沈過來。

蕭贄擡頭望天,東方已有微光透出。他沖沈眈道:“現在進去?”

反正都是要進去的,早點晚點沒差。沈眈點點頭。

四人踩著茂密的墨綠草葉,由孔耀提劍在前,踏入了暮林。

※※※

“吼!”黑熊被層層藤蔓束縛住手腳,掙紮不開,愈發狂怒。

少女躲在一棵參天大樹下,樹後便是那只黑熊,她微微喘息,休息片刻便開始瞇著眼辨別方向。

晨光鋪散,從樹梢縫隙投進來,少女左右看看,認出這裏已近森林邊緣,不禁眉頭一皺。

黑熊力大無窮,且像是被這黑色森林同化了一般,性情暴戾,喜食血肉,若是讓它跑出森林,周圍的村鎮一定會遭殃。

“不能讓黑熊出林子……”少女緊抱著懷中之物,下定決心般,忽然轉身繞到樹後,指尖銀光一閃,“唰”一聲,一枚銀匕打著轉割斷了困住黑熊的藤蔓。

黑熊驟感爪下一輕,知道自己脫了束縛,立刻扯開腳上藤蔓,瞅準那個白色身影飛撲而去,“吼!”

少女在黑熊撲來的瞬間閃避到樹後,在黑熊從左側過來的同時從右側繞過去,與黑熊調轉位置後,又一次輕躍,跳上一棵高樹樹杈,借力一蹬,向前飛去。

黑熊怒吼一聲,又追了上去。

一人一熊在追逐中逐漸遠離森林邊緣。

“嘖,就采了你一根破草,追這麽緊,怎麽這樣小氣!”

落到地上時,少女嘀咕一聲。

逃了將近一夜,少女其實已經非常疲憊,口幹舌燥,眼前也有些發暈,但還是打起精神來,不然被黑熊拍一爪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腳步輕靈,在林中飛躍如一只敏捷的小鹿,往後一瞥見黑熊速度似乎慢了下來,猜測它是不是終於沒力氣追了。

“果然,論逃跑誰比得過我?”少女輕舔嘴唇,自信地說。

變故陡然發生在這一刻。

身後忽然傳來黑熊的怒吼,緊接著一道呼嘯風聲朝她卷來,少女還沒來得及往後看一眼,就被一棵大樹猛地砸在背後,“嘭”一聲撞飛了出去。

黑熊刨地飛來,見到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少女,右爪唰然擡起,接著用力向下拍去——

突然旁邊一道劍光一閃,伴隨著一聲怒喝,黑熊掌心被利劍直貫而過,劇痛刺激得黑熊怒吼一聲,右掌猛力一揮,連人帶劍一起甩了出去。

孔耀翻身落地,一收沖勢,又擡劍攻了上去。

另一邊蕭贄不知何時已閃身至黑熊身後,手中握著一根長樹枝,轉身挽了個漂亮的劍花,然後從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襲向黑熊門面。

那普普通通的一根樹枝,在他手中卻好像成了新發於硎的寶劍,銳利無比,此番正好用那黑熊開刃。

沈眈一瘸一拐地被孔沈扶著走了進來,見兩人流利的動作,問道:“阿耀武功這麽好?”

孔沈心說那是被掌門追殺練出來的,嘴上不動,只擔憂看著沈眈的腳踝,“師伯,真的沒事嗎?我們找個地方坐吧。”

方才走進來時,沈眈似乎是有些心不在焉,走著走著忽然踩到坑裏去,一不小心把自己的腳給崴了。

“沒事,沒什麽大礙,”沈眈輕輕踩了下地,感覺還行,“已經不疼了。”方才蕭贄看過後,給他了吃一顆藥丸。

見他似乎確實沒什麽事了,孔沈便不再多問,轉頭向在兩人一劍一枝下狼狽不堪的黑熊方向望了一眼,又看向不遠處的一團白色,道:“師伯,那個就是剛剛黑熊在追的人。”

“嗯?”沈眈視線本來落在右側森林濃密的黑暗中,聞言轉過頭。

他目力不及三人好,剛才遠遠只能看到一團白色在黑熊前方疾奔,卻沒看出那是個人。

“走,過去看看。”

孔沈扶著沈眈,從樹後繞過去,來到戰場後方。

“師伯,這人是死了嗎?”孔沈皺眉問。

沈眈蹲下身,並指按在那人手腕上,感受片刻,道:“沒死,但也不是活的。”

孔沈一楞,什麽意思?

沈眈卻沒再往下說了,伸手將少女覆面的長發撥開,“你去幫阿贄他們一把,讓他們……”

甫一看見少女面容,沈眈瞳孔猛地一縮——

剎那間無數血腥畫面湧入腦海:面上戴著猙獰面具的人舉著長刀劈向前方狼狽逃竄的青年,鮮血如霧般爆開;美麗的少女被人用雙手扒著拖遠,驚恐地向他呼喊救命;還有利劍唰唰而過,身後追逐著的熟悉面孔幾乎被紮成刺猬,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依然向他們伸出滴血的指尖……

無數記憶呼嘯而上,壓迫著神經,沈眈頭疼得要炸開似的,臉上卻一絲不顯,看在孔沈眼裏他似乎只是發了一小會兒呆。

“師伯你說什麽?”孔沈拍了拍他的手,見他一直沒反應,不禁擔憂起來,剛想轉頭叫蕭贄過來看看,忽然感覺手被人一握。

沈眈眼中清明,沖他搖頭,“無礙。”

孔沈還要說什麽,沈眈卻已經將少女抱了起來,往一邊走去。

孔沈忙跟了上去。

這暮林說來也是十分奇怪,外頭正是寒冷時節,草木早已紛紛枯黃、零落成泥,這裏的卻依然繁茂如新,就好像活在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自顧自地保持著最生機勃勃的樣子,連風雨都不多打擾。

沈眈將少女放在一叢桑草上,伸手按在她腕上,脈搏意料之中微弱到難以察覺。

但既知道她是誰,也不必多加擔心了,沈眈對孔沈道:“她沒事。”

與此同時,另一邊。

孔耀橫劍擋住了黑熊襲來的一掌,“嘭”一聲被巨力拍得後退兩步,劍身微鳴,不斷震顫。

“嘖,煩死了!一頭熊怎麽這麽聰明?!”

他和蕭贄兩人合力鬥了半天,次次出招要麽被它躲開,要麽被它從另一個角度化解,然後以更兇猛的氣勢反擊回來,孔耀劈劍劈了上百下,有一半都沒能砍到它。

這是熊嗎?!這比人還精!

孔耀打得煩死了,啐了一口,罵道:“比我哥還難打。”

蕭贄:“……”

蕭贄瞅準旁邊一棵大樹,猛地沖過去,堪堪靠近時一轉身,在樹身上接力一躍,飛向一味蠻打的孔耀,一把奪下他手中的短劍,又一扯他後領,將人往旁邊一扔。

他提著劍,在黑熊舉爪揮來時扭身一躍,躍上黑熊後肩,手腕一轉,握著劍柄將整把劍猛地刺入黑熊嘴裏,再用力一攪!

黑熊劇痛中嘶吼一聲,兩掌猛力往自己頭上拍去,蕭贄一拔劍,黑熊嘴裏頓時血流如註,他又擡手,雙手握著劍柄,在黑熊巨掌襲來之前橫劍前劈,鋒利的劍身直直劃過黑熊外凸的雙眼,然後縱身一躍,任黑熊將自己拍得腦殼碎裂,他卻只有衣角上沾上幾點血跡。

孔耀雙手撐坐在不遠處,看得目瞪口呆,深覺平時掌門只是把自己揍得鼻青臉腫已經是很仁慈了。

蕭贄把黑血甩幹凈,短劍扔還給孔耀,在他敬畏的目光中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這是何人?”走到沈眈面前,他視線移到昏迷不醒的少女臉上。

沈眈答道:“哈爾多。”

蕭贄蹙眉,“什麽?”

沈眈低著頭,聲音很輕,似乎分神思考著什麽,“黑色森林中聖潔的白鹿……”

孔耀抱著劍走過來,聽了一耳朵,滿臉懵,“每個字我都懂,但怎麽合起來我就……”聽不懂了呢?

沈眈嘆了口氣,解釋道:“是屍族、沃蠱族和巫媼族三部族信奉的聖靈,傳說能給身陷黑暗的人帶去光明。”

孔耀:“shi……失足?我姑?嗚嗷?什麽玩意???”

蕭贄皺眉:“你來南疆,與這三族有關?”

“是。”沈眈揉了揉眉心,繼續道:“也可能不是,具體要怎麽做……唉,實話實說,阿贄,我不是特別清楚。”

連做什麽都沒搞明白,那這麽著急忙慌跑來這裏做什麽?

蕭贄不知道信沒信他這番說辭,只道,“至少第一步。”

沈眈蹙著眉沒說話,似乎在想什麽,好一會兒才道:“可能得找三族,借他們的聖地一用,具體怎麽做……”

沈眈又揉了揉眉心。

“雖然不知道掌門和師伯在說什麽,但是,我們首先要去借這個什麽聖地是嗎?”安靜片刻,孔耀道,“可……他們若是不借怎麽辦?”

沈眈垂著眼,就在孔耀覺得師伯是不是還沒想到辦法是,才聽他緩緩道,“那便……沒辦法了。”

旁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大多是放棄的意思,可沈眈說出來,卻像是一種“不給我便殺光他們明搶”的意味,帶著粘稠的腥氣,令人膽寒不已。

一時沈默。

蕭贄凝視著沈眈側臉,道:“你……”

只是還未等他說出第二個字,草地上的少女忽然一動,睫毛輕顫,悠悠醒了過來。

甫一睜眼,就見四個大男人正居高臨下盯著她看。

孔沈立刻掃去臉上沈重的表情,端出一副溫和面孔,道:“這位姑娘……”

“啊!”

少女驚叫一聲,撐坐著慌忙往後退去。

“你們想幹什麽?!”她驚恐地盯著眼前四人,白裙被地上尖銳的樹枝劃破了也不知道。

孔沈只得先安撫她,“姑娘別害怕,我們方才見你被黑熊追趕,才出手相助,只是你暈過去,我們不放心離去,便在這裏守著想等你醒來。”

孔沈聲音溫潤低和,很能安撫人心,少女聽了他的話,也回想起暈過去之前發生的事,不禁臉一紅,忙道:“多謝,我……”

話未說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臉色一變,立刻擡手拉開了衣襟。

邊上四個人一頓,不約而同轉過了身。

“唔,你們怎麽了?”少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四人一同斜著眼往後一瞥,見少女衣衫整齊,沒什麽不該看的地方露著,便轉回了身。

少女手上捧著一團雪白,兩根柔軟的手指捏起白團一角,慢慢掀開——這原來這一團層層疊疊的白衣。

見裏面裹著的東西完好無損,少女不禁松了口氣。

孔沈眼角餘光註意到少女本來還算豐滿的胸脯變得平坦了不少,忍不住嘴角一抽。

原來是一直放在這裏的嗎……

“既然姑娘已無大礙,那我們便先走了。”沈眈突然出聲,沖少女點頭示意,率先轉身。

聽了他的話,蕭贄不易察覺一皺眉,孔沈孔耀也一呆。

但三人卻是一聲不吭,徑直跟上。

沒走幾步,忽聽少女喊住四人,“等等!”

四人回頭,少女似乎有些猶豫,頓了片刻,道:“我叫沃其佩,是這裏一個部落族長的女兒,你們救了我,不介意的話可以去我家裏坐坐……”她指了指蕭贄的衣角,“……或者換身衣服。”

蕭贄看了沈眈一眼,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想著他剛才的態度,似乎不願和這人多糾纏,剛要拒絕,只聽沈眈沈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那就叨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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