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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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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疫苗

一歲多的小孩,最會把家弄得不像樣。

他會扶著沙發學走路,明明搖搖晃晃,還特別有自信。而且他什麽東西都要往嘴裏送,惹得沈確在他後面急急忙忙喊:“這個不能吃!”。自從認人以後特別會看菜下碟,他會對著梁應方裝乖,對著沈確就放肆,也會半夜忽然不睡,折騰完一圈,精神抖擻……

總之,孩子開始慢慢長出性格了。家裏每個人,也都被他帶出了新的樣子。

去打疫苗那天,天氣不錯。

沈確覺得,打針嘛,也就那麽回事。

“上次他也哭了,但哭一會兒就好了。”她一邊給他理衣領,一邊還挺有經驗地囑咐保姆,帶點小餅幹,打完針之後哄一哄就好了。

醫院裏人多。梁裕如坐在沈確的懷裏,他穿著件軟軟的小衣服,臉蛋圓圓的,腿也肉乎乎的,一點都不知道自己馬上要面對什麽樣的命運,只是睜著一雙圓眼睛,東看看,西看看,甚至還對護士手邊那個亮亮的小東西生出了一點好奇。

沈確低頭親親他的小臉,哄他:“沒事啊,媽媽抱著呢。”

護士一看他這圓滾滾的小模樣,還笑了一下:“喲,這麽胖乎乎的呀。”

然後她就拿出了針,動作利索,一邊準備東西一邊很有經驗地說:“來,把孩子放在臺子上,腿按住。”

這一下,梁裕如像是本能地察覺到了不對。

原本還算安靜的小家夥,一被抱過去,發現自己的自由似乎要受到威脅,立刻開始不高興,他的小胳膊小腿撲騰起來了。

“哎呀,寶寶聽話。”沈確哄著他,“就一下,就一下——”

可梁裕如哪裏肯聽。

尤其是等護士拿著針湊近,他那點小動物般的危機意識一下全被激發了。先是癟嘴,眼睛還沒紅,哭聲已經先醞釀出來了。

簡直跟沈確小時候一模一樣,光打雷不下雨。

她本來還有點心疼,這下倒好,心裏生出了幾分好笑。保姆也來幫忙,按著他的胳膊,不讓他亂晃。

梁裕如那時候正是一歲多一點,胖乎乎的,放在臺子上像一團剛蒸好的年糕,軟是軟,掙紮起來卻很有力氣。

護士輕車熟路地按住他,三個大人一塊上手。

梁裕如一邊哭號,一邊還不忘反抗,那兩條小胖腿蹬得特別有勁。左一下,右一下,蹬得特別認真,腿短是短,可看著是真的想拼命逃離這個臺子

沈確看他這樣,實在沒忍住,一邊扶著他,一邊已經開始笑了。

“你怎麽還蹬腿啊——”

那種嚴肅的求生欲,落在一個這麽小的人身上,實在很有戲劇效果。

因為真的太努力了。

也真的太沒用了。

他那兩條腿肉乎乎的,蹬起來像兩只小藕節在空中撲騰。擱裕如自己心裏,這估計是生死攸關的大逃亡;擱沈確眼裏,簡直像一只自不量力的糯米團子,正在對世界發出莊嚴抗議。

她自己都快笑岔氣了:“你還挺努力的。”

保姆本來還挺心疼,聽她這麽一說,也差點兒破功:“快別笑了,待會兒他要記仇的。”

針頭紮進去的那一瞬,梁裕如是真的哭出來了,疼得他小臉立刻皺成一團,眼淚也湧出來了,兩條腿蹬得也更用力,腳尖繃著,整個人都透著一種特別悲壯的掙紮。

護士都給逗樂了,強忍著笑意說:“這腿勁兒還挺大。”

直至此時此刻,梁裕如估計終於領悟到,事已至此,他的這場已經反抗毫無意義了。

他哭還在哭,可那兩條腿忽然慢下來了。先是很不甘心地又蹬了兩下,接著像是終於認清了現實,然後,他居然真的不蹬了。

沈確當場就笑出了聲,肩膀直抖。

“陳姐——你剛剛看見沒有——”

保姆一邊心疼孩子,一邊也真的快笑出來了,只能強裝鎮定:“哎呀,快別說了,寶寶本來就委屈。”

於是沈確最後良心發現了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邊笑一邊去摸裕如的小腿,“媽媽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梁裕如更委屈了。

針一打完,人抱起來,哭得簡直像受了天大的冤,眼淚嘩嘩地流,小臉整個埋在沈確肩頭,鼻音濃重,抽抽搭搭。

沈確拍著他的背,聲音軟得不行:“好了好了,打完了,不疼了啊。”可她拍著拍著,一想到他剛才那兩條小胖腿從激烈反抗到絕望放下的完整過程,又沒忍住笑了一下。

梁裕如何等敏銳。

他從她肩上擡起半張哭花的小臉,淚眼汪汪地看了她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媽媽雖然抱著我,但媽媽並沒有完全站在我這一邊。

於是回家的路上,梁裕如都不太肯理她。

他被沈確抱著,卻明顯有點小情緒,臉埋著不看她。沈確低頭逗他,他就轉開臉。沈確親他一下,他癟癟嘴,像在表達:我今天對你很失望。

可沈確被逗得更想笑,偏偏又覺得自己不能太過分,只好憋著,一邊哄,一邊肩膀還在抖。

“我們裕如這麽小就會生氣啊?”

裕如不理。

沈確又親親他的小腦袋:“好啦,媽媽錯了。”

裕如還是不理。

沈確嘆了一口氣,語氣很認真:“那怎麽辦呢,回家找爸爸告狀好不好?”

梁裕如頭都不擡。

等他們回到家,梁應方還沒回來。

裕如大概哭累了,趴在沈確懷裏睡了一小覺。醒來以後,針口倒是不疼了,眼睛卻還是有點紅,像這一天在他幼小的人生裏留下了不小的創傷。

沈確一看見他那副委屈巴巴的小樣子,又想起醫院裏那場悲壯撤退,差點又笑起來。

到了傍晚,梁應方回來。

門一開,梁裕如原本正坐在地毯上,手裏捏著一個袋餅幹,聽見動靜,整個人頓了一下。

他現在已經會認人了。

一聽見父親的腳步聲,先是擡頭,隨後像終於等到了能主持公道的人,小臉一皺,嘴角一癟,眼淚立刻就上來了。

“哇——”

梁應方還沒來得及放下外套,就看見兒子哭著朝他這邊蹣跚著爬過去。

他趕緊彎腰把孩子抱起來,低頭看他:“怎麽了?”

裕如一到他懷裏,哭得更傷心了。

像受了天大委屈以後終於見到靠山似的哭。小臉埋在梁應方肩上,眼淚嘩啦啦的,肉乎乎的小手還抓著他的衣服,抓得特別緊。

沈確坐在地毯邊,本來還想忍,結果一看裕如那副“沈冤終於得雪”的架勢,越看越想笑。

梁應方低頭看了一眼兒子紅通通的小臉,又擡頭看向沈確。

“去打針了?”

保姆在旁邊點頭:“下午去的,打的時候哭得可厲害了。”

梁應方“嗯”了一聲,垂眼看著懷裏這團還在抽抽搭搭的裕如,放輕了聲音:“疼?”

這一聲一出來,梁裕如更來勁了,埋在他肩上哭得更兇,像終於有人問到了重點。

沈確靠在沙發上,邊笑邊學給他看:“他在臺子上,腿這樣蹬——蹬得可用力了——結果蹬到後面,發現躲不過去了,居然自己放棄了!”她哈哈大笑起來。

梁應方:“……”

他抱著兒子,聽著沈確在那邊毫無同情心地現場覆盤,終於還是沒忍住,唇邊極輕地動了一下。

可他這一點點笑意,梁裕如都像感覺到了似的。

小家夥猛地擡起頭,眼淚汪汪地看了爸爸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也笑我?

梁應方立刻把嘴角壓平了,低聲道:“沒有。”

沈確看著他這樣,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伸手還想去摸摸他的小腦袋:“好了好了,媽媽知道你很可憐——”

她話還沒說完,梁裕如立刻更緊地往梁應方懷裏縮,連碰都不讓她碰。

看得保姆都笑出了聲:“這下好了,今天是徹底得罪他了。”

沈確控訴:“我哪有!我不也是一直抱著他哄嘛!”

“你是抱著他笑。”保姆無情指出。

沈確站在原地,簡直百口莫辯。偏偏她一對上梁裕如那副埋在爸爸懷裏、只露半張眼淚臉的小模樣,又想笑,最後只好自己認栽,舉手投降:“行吧,今天是我不對。”

她往前湊了一點,試圖補救:“媽媽給你蒸蛋羹好不好?”

梁裕如不理。

“給你講故事?”

還是不理。

“那……”沈確想了想,終於使出殺手鐧,“晚上你可以睡媽媽旁邊。”

這回,小家夥終於慢吞吞地、很有原則地,從梁應方肩頭擡起了一點點臉。

眼睛還是濕的,鼻頭還是紅的,可明顯已經開始動搖了。

沈確一看,立刻知道有戲,趕緊再接再厲:“真的,媽媽不笑你了。”

梁應方垂眼看著懷裏這小東西,忽然覺得好笑得很。

小小年紀,已經會拿捏人了。

知道誰心軟,知道往誰懷裏鉆,知道自己一委屈,媽媽立刻就開始補償。

他輕輕拍了拍梁裕如的背,低聲道:“差不多行了。”

最後,梁裕如到底還是給了沈確一點面子。

晚飯前,他終於肯讓她抱一下了。只是抱歸抱,小臉還是很嚴肅,像在用沈默維持自己的受害者尊嚴。

沈確把他摟在懷裏,低頭親親他的小臉,終於不笑了,聲音軟得很:

“好啦。”

“今天是媽媽錯了。”

“以後打針的時候,媽媽盡量少笑一點,好不好?”

梁裕如半信半疑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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