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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璞篇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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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璞篇51

九月初五,第一縷晨曦穿過霧靈峰頂層的寢殿木窗,將泛黃的銅鏡妝點上幾分惹眼的金輝。鏡中人見狀,不禁瞇了瞇眼向旁挪了幾步,然後朱唇輕啟,吹滅了桌邊隨著主人心情搖曳的燭焰。

那人伸出玉手,再次摸了摸自己鬢前的幾縷頭發,將其在身前理好,然後認真地望向銅鏡,確認自己今日的模樣無恙,才站起身來。一身紅衣似火,上面的金絲青鸞栩栩如生,銜著白蓮肆意盤旋,往上看去,他的白發被編了個有些覆雜的樣式盤在頭後,戴了一頂璀璨精美、綴著各式寶石的頭冠,而那雙金眸閃著碎亮的華光,含著幾分笑意。

“雲清,你準備好了嗎?大家都等著呢!”歐陽子溪敲了敲門,聲音聽起來很是興奮。

歐陽子溪今日穿了一身紫衣,和他們初見時那件有些像,收拾得十分利落。他走進來,圍著沈雲清轉了好幾圈,嘖嘖稱奇,頭後的馬尾也隨著他的動作飛了起來。

“天啊,這也太好看了吧。”歐陽子溪摸了摸沈雲清的袖口,對著上面的花紋由衷誇讚道,“等我和逍遙結道侶的時候,我也要穿成這樣!”

“是沈香婆婆和爹一起幫我繡的,至於這個頭冠,都是棲梧銜來的寶石,然後蘇一和顧裴幫我做了其他部分,說是送我的禮物。”沈雲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溫聲解釋道,“等你和逍遙仙君結道侶的時候,就讓我來幫忙吧。”

“那是當然,你可是我在這裏最好的朋友。”歐陽子溪說著,將手中提著的那盞花燈交了出去,“這個是我做的,和他們的都不一樣,等晚上點燈的時候,你就可以用上了。”

“謝謝。”沈雲清將那盞精巧的蓮花燈接下,放在了房間另一側的桌邊。那上面已經堆了大大小小許多禮物了,都是之前與他相熟的那些人送來的。

待整理好那堆物品,他便笑著將手遞給歐陽子溪,被拉著走出了門。

“讓讓、都讓讓,我把雲清帶來了!”歐陽子溪領著沈雲清走上主峰最頂層的臺階,笑著大聲喊道。

沈雲清提著衣擺徐步朝上面走去,葉翎已經在那了,他今日穿的紅衣與自己的樣式是一樣的,任憑誰都能看出他們是一對。葉翎本來正和沈繼還有宗主在說著話,聽見動靜,連忙整了一下自己的衣著,大步朝沈雲清走去。

“雲清。”葉翎握住了沈雲清的手,“你今天……真好看。”

“是玉凝教我的。”沈雲清說著,臉色一紅,偏過頭去看了眼站在人群中的張玉凝和顧曉柔,正巧她們也沖自己笑了笑,“你還說我,自己不也畫了眉,敷了粉嗎?”

“這……都是沈繼和逍遙的主意。”葉翎由著沈雲清在自己臉上摸了摸,低聲解釋道,“他們說我這樣做,你會喜歡。”

沈雲清聽著他的話笑了笑,和葉翎挨得更近了些,迎著眾人的祝福一起走至高臺。

“師尊?您怎麽回來了?”沈雲清看見那個白色身影,有些驚喜地跑了過去,“你的身體好些了嗎?”

“這麽大的事,我當然得回來。”淩世霜笑著抱住了他,他從葉翎那得知消息便連忙趕了回來,“放心吧,有他看著,我死不了。”

“我還以為,師兄他不會讓您……”沈雲清還沒說完,就被一道聲音打斷了。

“我看起來就這般小氣?”一只黑色小貓的從淩世霜身後爬了上來,在他的肩頭落定,一雙圓潤的紅色大眼有些無奈地看向沈雲清,“聽到你的話師兄好傷心哦。”

“師兄?”

“到底是冥界之主了,沒那麽容易出來,所以只能讓我帶了個分身。”

淩世霜解釋著,伸出手來摸了摸肩頭小貓的下巴,他聽著那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露出些心滿意足的神色來。

“原來是這樣啊。”沈雲清點了點頭,也想摸摸黑貓,不想那貓直接躲開了,這讓他忍俊不禁,“那等過段時間,我再去冥界好好拜訪您和師兄。”

“嗯。”淩世霜應了聲,朝他身後的葉翎看了眼,說道,“時間不早了,你該和瓊華去天臺那邊了。”

“好孩子,祝你們幸福。”他將手貼在沈雲清的背後,垂眸輕聲說道。

“我會的師尊,你和師兄……也要好好的。”沈雲清猶豫了一下,還是這般說道,然後笑了笑,轉身朝天臺走去,葉翎已經在等他了。

他沒有聽見淩世霜的回話,但是黑貓輕快地叫了幾聲。

葉翎與沈雲清身著紅衣,攜手走上了天臺,主峰的最高處。天臺的正前方是幾根參天的石柱,上面鐫刻著以往一對對劍宗道侶的姓名,此處是無數弟子心向往之的聖地,道途漫漫,難遇知音,也許終有一天,他們所珍惜的回憶也會在此纏綿。

萬裏紅綢繞柱沖入雲霄,隨風飄揚,一行行姓名散發著金色微光在其上流動著,似是在無聲訴說著不朽的往事。然後,一旁的柳無痕帶著琳瑯宮的弟子們開始奏樂,她的臉上仍然系著一條白綾,但是指法精湛,琴聲悠揚。這是沈雲清第一次聽她認真彈琴,之前在鬥靈大會上,她的琴聲總是急促無比,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啾啾——”

一只火紅的鳳凰從懸崖邊飛來,它的體型很小,似乎仍在幼年期。鳳凰族的現任族長,也就是現在的仙界帝君接住了它,將它銜來的那對同心鎖交給兩位新人。

“願靈子大人與道侶永結同心,朝朝暮暮。”少年帝君恭敬地低下了頭,雙手舉起那對同心鎖,送至兩人面前。

“多謝。”沈雲清接過那鎖,臉上帶著難言的笑意,摸了摸那只小鳳凰,然後與葉翎相互為對方掛在腰間。

緊接著,沈香在飛雲的陪同下,走上前來。這麽多年過去,她的腿早已好全,身子也硬朗了不少,沈雲清蹲下了身,於是她得以撫上他的頭,看著那一頭白發,她的心中滿是感觸,不禁流下了幾滴淚。

“雲清,婆婆真為你感到高興。”沈香抹幹淚,笑著將紅繩系在他的手腕上。這是她昨晚親手編的,在她原本生活的家鄉,就有這樣的習俗,相愛的兩人系上紅繩,不論相隔多遠,都不會真正分離。

“仙君大人,雲清是個好孩子,他吃過很多苦,您一定要好好對待他。”等輪到葉翎時,沈香這般開口說道,眼神中帶著些許懇求。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對他。”葉翎低下了頭,認真答應道。

沈香見狀點了點頭,拉著兩人站到一塊,終於放下心來。

“時辰已到,請兩位新人刻名。”接著,劍宗宗主走了過來,遞給兩人一只玄色的刻筆,說道,“雙名契,俗事離,相思柱前訴真意,撥雲揮霧見心齊。”

兩人聽著宗主的話,相互將對方的姓名寫在了相思柱上,然後相擁一笑。沈雲清想,這一次他是真的牢牢抓住了葉翎,萬年的驚鴻一瞥,成為今生最好的緣分,於是,過往的磋磨不再思量,身側的桃花永遠盛放。

“禮成,祝願兩位新人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勤耕不輟,心火長存!”宗主笑著握住了兩人的手,高聲宣布道。

他們在眾人的歡語中握住了彼此,此後再不分離。而當下,兩道嶄新的姓名匯入相思柱上的金色洪流,它們將一同守護美好的祈願,見證兩人那歲月風聲吹不散、經年雨水也淋不濕的命運。

是夜,沈雲清跟著周圍的弟子們一同將花燈放入湖中,陣陣漣漪將水中沈眠的星子攪動起來,閃爍著聆聽起眾人的願望。

“這麽厚?”歐陽子溪放下花燈,看著沈雲清燈上那張被折起來的紙條,有些驚訝,“雲清,你許了什麽願望啊?”

“秘密。”沈雲清笑而不語,又盯著那盞花燈看了兩眼。

蘇一、顧裴、蕭言朝、沈繼、歐陽子溪、淩世霜、葉翎、爭渡、洛斂舟、黯、陵慕……這二十幾年比他在仙界加起來的所有日子都要精彩,因此今日放花燈,他索性就將所有人的名字都寫了上去,還加上了祝願。

放花燈祈願是劍宗的老傳統了,恰好今日是他與葉翎結為道侶的日子,宗主便想著蹭一蹭這份喜氣,讓高晏組織了一下,這才有了今晚的這番場面。也許這些花燈最終會被水流推至無名之處,但是早在它們消失之前,人們的心中便有了勇氣,可以擡起頭來朝著憧憬的方向出發。

“好吧好吧,靈子大人想怎麽樣都可以。”歐陽子溪笑著調侃道,突然,他的目光投向遠方,“誒,忘塵仙君什麽時候養小貓了,他這樣魔尊不會吃醋嗎?”

沈雲清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淩世霜正抱著黑貓與高晏閑聊,不知是說了些什麽,高晏伸手把那只貓抓了起來,然後大聲沖著那只貓的耳邊罵了起來。不過沈雲清他們隔得有些遠,對於罵的內容聽得不太真切,他們只看到黑貓那雙如同紅寶石般的眼睛瞪大了些,掙紮著想要逃離,卻又被淩世霜按了回去。

“那是師兄的分身。”沈雲清低聲笑了笑,湊到歐陽子溪耳邊說道。

“什麽?”歐陽子溪有些驚訝,沒想到那人居然是貓塑。

正當他楞著神,在腦子裏想著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時,歐陽家的暗衛突然遞了封信上來。他這才回神,接過那信仔細讀過後,挑起了眉。

“一切都照著預計的發展。”歐陽子溪笑著將信遞給了沈雲清,看著朝他們走來的蕭言朝和沈繼,說道,“玉靈和玉瑤兩位前輩應該也收到消息了,正要和你說呢。”

“此次多虧歐陽家出力,來日我與阿言必定登門致謝。”沈繼走了過來,溫聲說道。

“前輩謬讚了,若不是琳瑯宮弟子扮演了上官明玉,事情也不會如此順利。”歐陽子溪連忙將手中的扇子收好,回禮道,“晚輩家中眼線頗多,處理不易,這次上官家一事,是我該要感謝兩位前輩才是。若不是前輩們將上官家換命術一事徹底查出,想必陛下也不會這般動怒,直接下令誅其九族,如此,我歐陽家與太子一黨才得以重獲陛下青眼,免受那些荒唐恥笑。”

看完那信,沈雲清心中最後的那點疑慮終於消散了,他先前所遭受的那些折磨,不過是源於上官家的換命之術。

簡而言之,上官家的第一任家主,在機緣巧合之下得知了夜橋組織人員在鬼市所言換命術的存在,並在隨後成功讓自己與一生辰八字相同的有福之人換了命數,由此,上官家得以崛起,此後的每一任家主都被上官家依照此方法培養,通常他們都是從夜橋購買生辰八字相同的有福嬰兒。而正巧的是,這一次與上官明月八字相同的,正是沈雲清。不過,這次的家主上官陽在繼位,從長老處得知這一方法後,做了一件錯事,他沒有殺死與上官明月換了命的沈雲清,而是將他丟在了上官家的下人處,於是沈雲清得以被人撫養長大。

難怪當時上官明月拉著他去找上官陽,讓自己做他的貼身侍從時,上官陽的表情有些奇怪,沈雲清想到,不過他那時的舉動真的是心軟嗎?也許是傲慢地想著,自己並不會構成威脅吧。

“上官明月死了?”沈雲清擡頭問道。

“被我押回琳瑯宮了。”蕭言朝冷笑一聲,“我原本還有些苦惱,該將那些沒有過錯的下人安置在哪,還想著琳瑯宮的住處可能不太夠。可惜啊,除了小玉一定要帶走的那些小燕,偌大的上官家居然只有三人清白。”

“想來也不足為奇。”沈雲清無奈地笑了笑,“心善的人,在那裏多半是活不長久的。”

“那倒也是。”歐陽子溪嘆了口氣,他這次也是真長見識了。

幾人又在湖邊站著聊了會,話題越來越偏,笑成一團,等沈雲清看見葉翎來尋他時,夜已經很深了。

“爹,娘,你們也早些回去休息吧。”他笑著抱了兩人一下,又給一旁作勢要走的歐陽子溪擺了擺手,這才朝葉翎跑去。

“嗯,你安心去吧,外面的事有我和沈繼看著呢。”蕭言朝點了點頭,囑咐道,隨後,她目光一冷,看向他身後的葉翎,“當然,也不要勞累過度。”

“啊……我、我知道了。”沈雲清捏了捏葉翎的衣袖,有些慌張地轉過身去,拉著自家道侶就要跑。

“我會的。”逃跑的路上,沈雲清聽見了葉翎低聲的笑。

“你會什麽啊,別說了!”他臉色又紅了些,沒好氣地打了一下葉翎的手。

他們繞著湖走了半圈,才終於尋到地形開闊的出口處,一齊禦劍朝霧靈峰駛去。

路上,沈雲清看見爭渡正在擺弄一只機關鳥,有一搭沒一搭地給身旁的青面回著話,她見兩人路過,說了聲恭喜;孫崇明拉著季玄影在和劍宗弟子比劍,不小心砍斷了一整片樹林,有些心虛地問他們要賠多少錢;陵顏和陵慕也來了,他們白天參加完沈雲清和葉翎兩人的典禮,便尋了處幽靜的地方待著,現下在一邊賞月一邊等著光影雙星一同回去;令狐璟被洛斂舟拉著到處亂逛,這裏的景色與蓬萊島十分不同,他覺得很是新奇,見到葉翎與沈雲清路過,很是開心地打了個招呼……

時間飛逝而過,他們已經行過不少路了,風塵頗多,但是那顆心卻依舊質樸如初,如玉般透徹明亮,於是今日呈現之姿態,便也愈發意氣風發。

看著他們,沈雲清突然想起了當初的自己。那時的他總是很惶恐,當他看到蘇一操縱著自己去找李墨時,他的心全然懸了起來,不敢呼吸,自己也配去接觸那樣的人嗎?肯定會被拒絕的吧,只有上官明月身邊才是自己最好的歸宿。可是李墨答應了,而且笑得很開心。當時沈雲清看著那張屏幕上播報的內容,甚至覺得是顧裴故意在捉弄自己,直到淩世霜握住了自己的手,還幫自己洗經伐髓,那疼痛感才讓他反應過來,這就是現實,他真的逃離了上官明月,走上了一條不用替名赴死的路。

現在想來,他似乎總是將自己當作一粒塵埃,卻不曾……

“在想什麽呢?”葉翎拉著他進了寢殿,溫聲問道。

“璞玉。”沈雲清回神,笑著答道。

“怎麽突然想到這個了?”葉翎幫他寬衣,抱著他往一旁的泉水中走去。

“璞玉在被人發現前,總以為自己是山石中不起眼的存在,它日覆一日地被河水沖刷,以為這就是自己的宿命。”沈雲清將自己往溫泉中一倒,舒服地嘆謂一聲,“可一旦遇到了懂它的人,在那人的幫助下,它就會散發出光彩來。”

“是嗎?可我覺得,它只是迷路了而已。”葉翎輕笑一聲,躺到沈雲清身旁說道,“那些外在的不過是附加,重要的是它明白了自己要回頭。只有返回到最初之時,它才能真正拋卻那些經歷,勇於選擇自己的宿命。”

沈雲清聽到葉翎的說法,楞了一下。不過很快,他便將頭重新放在葉翎肩上,笑著側身抱住了那人,與他親昵。

今夜,霧靈峰的晚風久久未歇。

待到天邊泛白,晨光乍現,山間的桃花已然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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