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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璞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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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璞篇1

暮色四合,西頭的最後一抹金輝落在了最近一處崖邊的弟子居裏,將將讓那門邊打盹的少年喚醒。他睜開眼,看向遠處霧靈峰上若隱若現的一棵巨大桃花樹,垂眸掩下眸中的幾分孤寂。

突然,他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麽,回過頭去,腦後的素色發帶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翻飛。果不其然,有人來了。

“雲清,我去山下喝酒了,你記得幫我把功課做完!”上官明月跑進房間,匆匆對著面前的少年吩咐道,“聽說滿春院新來了兩個彈琴的姑娘,我得快點去看看。”

上官明月說罷,也不管沈雲清有沒有回話,有些急不可耐地和門外等著的幾個好友一同走了,走廊裏的鬧騰好一會才消停。

見上官明月走了,“沈雲清”這才從後院走到房間裏來,仔細地將門反鎖了起來。

“人走了,蘇一。”腦海中想起了顧裴的聲音,“我在他身上施了定位術,他現在確實是往山下去了。現在要給你傳世界線嗎,我可以看門。”

“可以,謝謝哥哥。”蘇一笑著說道,坐在了身邊最近的一張椅子上。

實習期宿主的任務要經歷五個世界,最後由系統和神使一起綜合評分,所以自從上次兩人回家休完假,便有接取了新的世界任務。

這次的世界故事是修仙背景,天下眾人多以修道成仙為最高理想,流派層出不窮,而其中又以劍宗為天下修仙第一大宗,所出才人能者不斷,再則是以天機閣,琳瑯宮,萬獸城,藥王谷為代表的主流修仙派別,此五者構成了這一世界的五大修仙機構。

而這個先前與蘇一打過照面的上官明月,所喚的沈雲清便是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被刻意抹去的身世讓他撿不起過往,沈悶反覆的折磨讓他丟棄了當下,在混沌中,他無所憶,亦無所求,最終寂靜離去。

在沈雲清僅存的模糊記憶裏,自己是上官家的家仆之子,照顧自己的是個很和藹的爺爺,但是沒過多久爺爺便死了。那時的沈雲清還很小,他不明白為什麽昨天還給自己買糖吃的爺爺,今天就冷冰冰地躺在了院子裏,身上還有很多紅色的水。

當時的沈雲清就一直蹲在爺爺旁邊,他不知道什麽是生病,也不知道什麽是責罰,更不知道死亡到底意味著什麽,他只是想等著爺爺再次睜開眼看自己。最後,還是一個在花園做雜活的婆婆看不下去了,把他拉回了自己家,給他餵飯吃。

家仆的孩子自然也是家仆,在那之後,管家也有些不忍,便讓沈雲清替代了爺爺的位置,給馬餵草,一天三次。上官作為商賈大家,對於草料的要求自然也是精細得很,必須得是去馬場後面那片田裏現割的,沈雲清當時人還沒草高就拿著一把很鈍的鐮刀下田去了。每天,他都往返在草田和馬廄的路上,只有深夜和婆婆一起才是短暫的閑暇。

但你若是問沈雲清苦不苦,他只會告訴你不知道,因為在他的認知裏,爺爺就是這樣幹活的,婆婆也是這樣,他們就是這樣生活的。

木楞的性子讓他在府中受盡欺負,他每每聽到那些譏諷的話,還有落在身上的棍棒,也總是不吭聲,只是想著,生活就是這樣的,他就將這樣度過一生,和所有自己認識的人一樣。

婆婆說,他這是天生少了一魂才會這樣的,很是心疼。

沈雲清不懂,但是婆婆難過了,所以他總是和婆婆說“沒關系”。

他本以為自己的一生都將這樣毫無波瀾,直到十歲那年,上官明月的出現。

上官明月是上官家這代唯一的嫡出男丁,全家上下都寶貝得很,像沈雲清這種外院的家仆本該是見不到的。但是那天,一向不喜騎馬的上官明月突發奇想去到了家裏最偏的那個馬場,剛巧,沈雲清正在被幾個旁系的小輩欺負。

“你們幹什麽!”

那是沈雲清第一次被除了爺爺和婆婆以外的人搭救,他循著聲音側過頭去,似乎有點驚訝。只見那幾個一直欺負自己的人突然變得很諂媚,對著那個一身華服的少年畢恭畢敬,然後……那人將自己從地上拉了起來,說跟他走。

後面發生的事也順理成章了,沈雲清被上官明月帶了回去,他說沈雲清長得好看,於是就讓沈雲清做了貼身服侍自己的書童。

上官明月,明月,沈雲清不解地想著,原來真的有人和月亮一樣嗎?

後面的日子就好過很多了,雖然上官明月脾氣不好,還會打人,但是給的月錢更多,可以給婆婆買好吃的糕點,而且幹的活也輕松,多是端茶倒水,所以沈雲清挺滿意的。

上官月明也很喜歡沈雲清,這人任打任罰還不吭聲,自己日子過得不要太好。

沈雲清十五歲那年,上官明月通過了劍宗的選拔。他的底子並不好,但是上官家有的是錢,各種天材地寶砸下去,倒也讓他成為同齡一輩的佼佼者,修為高達築基五層,加之家族勢力的關系疏通,他有了可以帶一個下人去宗門伺候的特權。於是,他毫不猶豫地就帶上了沈雲清。

劍宗在西南的一眾山系中,主峰叫淩雲峰,是宗主的領地,而周圍另外幾座高峰和浮島則是各大尊者居所,更次些的西峰才是新上山的弟子居所。

在山上的日子,對沈雲清而言並沒有什麽很大的不同,無非就是幫上官明月代寫功課,在師兄來查宵禁時給他打掩護,以及在他犯了事時給他背黑鍋,挨幾頓鞭子,然後背宗門規訓。沒什麽大不了的,沈雲清想,人生就是這般無聊。

後來,又逢天下大亂,魔族層出不窮,禍害黎民百姓,於是人間組織軍隊拼死抵抗,修真者則合力補天。亂世對沈雲清來說本來是沒什麽關系的,對他而言,在哪都是活,但是朝廷開始征兵了,好巧不巧,征到了上官明月。上官明月自然是不願意去的,於是家族眾人一盤算,讓沈雲清頂替了去,然後舉家遷徙。

對於這一次被丟下,沈雲清也沒覺得有什麽問題。他安安靜靜地埋好了婆婆的屍體,她得知自己要回來,便很開心地想去買點菜,結果被沖入城內的流民殺害了,那是沈雲清第一次流淚,他借著月光給婆婆刻碑,終於明白了分離與死亡。

然後,他便帶著上官明月的銘牌,在一個上官家長老的監督下,去軍營報到了。他的能力並不出眾,性子也沈悶,但是那次的運氣不錯,他分到的那個隊伍人都很好,他們一起殺魔族,一起在篝火前談著志向,一起埋葬沙場上死亡同伴……等到了最後,沈雲清看著天上那道口子越來越小,自知天終於要補好了,而他,低頭看向對面魔族插在自己心口的那把刀,笑著倒下了。

太累了,下次不要當人了,沈雲清想。

在生命的最後,沈雲清擡頭看向天邊那只鳴啼的青鸞,升起幾分羨慕。那是劍宗霧靈峰的尊者瓊華仙君葉翎的靈寵,很漂亮。他早有聽聞,但是從未見過,沒想到最後居然能看見,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看見後,有些不舍得離開了。

不過死亡這種事情,不是沈雲清說反悔就可以反悔的,最終,他在一片血泊中,悄然逝去了,只有幾個隊友來幫他收了屍,埋在一處山丘上。

“不需要,你們離開吧。”這是沈雲清醒來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抱歉,這是法則的規定,我們都無法違背。”顧裴解釋道,“而且,沈公子,就算你當時真的死在了戰場上,按照流程,你的靈魂會被帶往冥幽地界,渡過忘川河,走過奈何橋,再經由閻王殿審判後再度轉世。”

在給蘇一傳輸世界線的時候,顧裴也給沈雲清解釋了下現在的狀況。

“……”沈雲清沒有說話,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

他好歹也跟著上官明月在劍宗待了這麽多日子,幫他抄功課的時候對這三界便也有了一些了解,他知道顧裴說的沒錯,可是……

“先喝口茶吧。”顧裴沏茶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杯香茗很快便被送到了沈雲清手邊。

沈雲清看著那茶,似乎有些猶豫。他瞥了眼身側的顧裴,見他已經喝了下去,這才動手長了起來。

“好茶。”這茶入口順滑,甘甜醇厚,而且餘韻悠長,沈雲清只覺得滿身的疲憊都一掃而空,自己似是有些通達之意。

不過,他總歸還是有些困惑的,他不想再經歷這些了。

“為什麽是我?”沈雲清問道,看向屏幕上那個扮著自己人,有些恍惚,“我這一生,早已無怨無求,只想歸於自然。”

“正是因為無所思念,無所追尋,所以天道才會讓你重新再來。”顧裴反駁道,並示意他看向屏幕裏蘇一的動作,“別擔心,我和蘇一都會幫你的。這世間的千萬種繁華,你總該去看一看,去邂逅運命的隨機饋贈。”

“為什麽一定要去看見,去攀爬?”沈雲清聽著顧裴的話,感到有些厭煩,“我所生活的,不就是世界嗎?”

“你安於現狀嗎?”

“我並不覺得有何不妥。”

“那你在等待什麽?”

“……安寧,安寧地逝去。”

顧裴聽著沈雲清的話皺了皺眉,拿起手邊的世界線又看了看。

是因為丟了一魂的原因嗎?顧裴思索到,看沈雲清現在的樣子,似乎是丟了胎光這一魂,看來,之後還得留心去找找線索。

沈雲清回完便不說話了,他安靜地看著屏幕上的那張臉,難得升起了些好奇。

嗯?他要去幹什麽?

沈雲清皺眉,不給明月抄完功課,明天就又要被罰了。

蘇一在凝氣峰的各處逛著,似乎在找些什麽,最後盯著藥堂的牌匾看了一會,走了進去。

“雲清?”一個同樣穿著白色弟子服的男人喊住了蘇一,不過他腰上掛著個青色令牌,上面印著無憂島尊者忘塵仙君的章,表明他已經拜師了,“你又來幫上官明月拿補藥嗎?”

“李師兄好。”蘇一打招呼道。

“你怎麽又瘦了。”李墨看著面前羸弱纖細的少年,不滿地皺了皺眉,“上官明月又罰你了嗎?你……”

“幫我拿些金瘡藥和黃苓清熱丸。”蘇一對著一旁的藥童吩咐道,然後打斷了李墨的話,“沒事的,師兄,我已經習慣了。”

“你為何要習慣這種事!”李墨看起來很生氣,匆匆接過藥童拿來給蘇一的藥,付完錢,拉著他的走了出去。

蘇一由著他把自己拉到後山一處人少處,覺得這次運氣挺不錯的。他本想著主動去找李墨,沒想到他自己就撞了上來。

李墨是劍宗的這一代裏能力最為出眾,且深受大家愛戴的師兄,他懲惡揚善,善法分明,最是看不慣那些貪玩享樂的官賈之徒。因此,李墨對於上官明月可謂是極其看不慣,但是無奈上官一脈家大業大,是劍宗重要的資金來源,所以他十分無奈。

由於他對於上官明月的關註,沈雲清也自然闖入了他的視線。他曾在路過弟子居時目睹了上官明月對沈雲清的虐待之舉,他氣不過,當場就拔劍將沈雲清救了下了,想要帶他走,沒想到沈雲清卻掙紮著說不用。

在那之後,李墨又陸續知曉了諸多上官明月的惡行,心中氣不打一處來,於是多次勸說沈雲清離開,但是無果。而就是因此,李墨越發不解,每次下山回來後總要去看看沈雲清,有時候還帶點好玩的給他,但是他從來沒收過。

他真的搞不懂這個沈雲清到底在想什麽,就算他處置不了上官明月,他帶走沈雲清也是綽綽有餘的啊!為什麽這般不信任他!

“雲清師弟,你真的要一直和上官明月那廝混在一塊嗎?”李墨質問道,“以你的仙根,分明就可以擁有更好的出路,你……”

“師兄,你的苦心我都明白。”蘇一安撫道,“我之前那般說,也是被逼無奈啊。”

李墨這人確實不錯,像沈雲清這種下人,那些弟子都是瞧不起的,但是李墨毫不在乎,一直叫他師弟,認為他們進了宗門就是一家人。

加之後來一次意外,李墨探出了沈雲清仙根不凡,就更是替他著急了。

“他果真一直在逼你,我就知道!”李墨聽到蘇一這話,心中十分暢快。他先前問過沈雲清許多次,但他總是說自己沒事,是自願的,“雲清師弟,既然他一直都在逼迫你,那你還忍著幹什麽,師兄可以帶你過好日子啊。”

李墨歡喜地握起蘇一的手,語氣十分誠懇,眼神也溫柔。

蘇一被看得有些不適應,但還是沒有甩開,說道:“師兄,我之前一直不敢告訴你,是因為你每次來尋我之時,上官明月他都在附近聽著呢,我不敢說實話。我……”

蘇一說著,眼角適時滑落兩滴淚,然後蹙眉難過。

“別、別哭啊,師弟!”這可把李墨嚇壞了,連忙拿出自己隨身帶著的手絹給蘇一擦眼淚,慌張道。

“師兄,我真的很害怕。”蘇一掀起自己的袖子,上面新舊傷痕疊加,頗是觸目驚心,嘆氣道,“我今天好不容易趁著他下山喝酒去了,才偷偷去買藥塗,真的好疼啊。”

“別怕師弟,我們這就走,你搬來和我一起住,我師尊人很好說話的。”李墨當機立斷,“就說是我硬把你搶過去的,讓上官明月沖著我來!”

“真的可以嗎,師兄,會不會太麻煩你了?”蘇一以袖掩面,擋住自己上揚的嘴角。

“怎麽會,我巴不得你真是我師弟呢。”李墨心疼地說道。

“那……那就多謝師兄了。”蘇一破涕為笑,“我想回去收些東西。”

“好,我來幫你。”這是李墨和蘇一談話以來最高興的一次,連忙道。

他喚出自己劍,拉著蘇一站了上去,嗖的一下就回到了弟子居。對於沈雲清的住處他走得也是輕車熟路,走廊上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他大搖大擺地拉著蘇一走了進去,顯然是十分嘚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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