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縱使身如不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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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奈何橋上調戲鬼 縱使身如不系……
二月中旬, 北地水路一通，從江南運絲的商船便接連而上了。
而其中有的，卻不止絲綢。
——這些消息是與一封信一並來的。彼時, 江卻營正在把玩紀添逍送的東西。
說來有趣, 當時紀折風跑得那樣急, 江卻營還以為是什麽東西，沒想到是……皮影？
兩只皮影，一只是他, 另一只是柳道非。它們自然是出於燈爺爺之手了, 不但有皮影, 更含陶器小人兒一類。紀添逍隨信還道：謝謝你們為我送來故人, 岐州唯寶玉與風情最好。玉我已送過了, 那贈與少許風情吧——何時來岐再會？
江卻營當即便回了一信給他，說自己總會來的，要他預備好。
這些東西被江卻營專門找了木架子懸掛、擺放在顯眼處, 無聊時總要停下來看看。
這一日傍晚，錦州下了場白雨, 勢頭很是嚇人。柳江二人便呆在屋子裏，免不得又把玩起了那些東西。
突然，有敲門聲道：“宗主，京城來信。”
柳道非接過了，讓那人去請葛訓銀。
江卻營眉頭一顫，緊道：“是我姐姐的信？”
柳道非拆了信，道：“來遲了。”
的確來遲了, 深秋離別得急，江卻營原以為形勢緊張，很快就會有消息。沒想到時近三月, 這信才姍姍來遲。
葛訓銀來得匆忙，她帶上了葛太醫所給的東西。但見柳道非拆了信，壓在案上等她過來。
江卻營笑道：“快看吧醫師，你等許久了。”
葛訓銀擱下東西，接過信的手有些抖。
「歸墟宗親啟：
近百年來邪物作祟，天下不安。幸有道門與朝廷協力，一解民生之憂、大周之患。
錦屏不過一粗人耳，罔論參道一事。況吾弟及師此去絕遠而相見寥寥，然今此書非問安，幸乞見恕。
柳宗主與一眾高道親鑒：
太後近來身心俱疲，勞神苦思。然執政二十餘載，功績昭然可見。今上命我請國師回京，以護西域絲綢之途。亦保儲……」
葛訓銀瞪大眼：“儲君？”
她與江卻營相視一眼。
柳道非擡了擡手，道：“還請打開舊物。”
葛訓銀盯著那物，許久。才小心將紅布解開。
“等等。”江卻營出聲提醒。
他尤記起紅土一事，且不知匣中有什麽，也應當探查有無詭氣等等——不過奇怪而又不奇怪的是，沒有。
什麽都沒有。
葛訓銀墊著帕子，小心開了鎖，打開木匣——
裏面有三樣東西：舊書，一封信，還有一個用棉布包起來，從外觀上瞧應當是草藥。
這些東西明顯有些年頭了，泛黃泛枯，隱有黴味。
葛訓銀拿起那本書。
書封之上只有一個簡短的：“葛”。
江卻營湊過去：這本書很薄，不過十餘頁。其中圖畫居多，畫多為奇珍草藥類，旁有註解，並無甚奇怪。
葛訓銀蹙了蹙眉頭，道：“這是葛氏先祖留下來的秘籍。”
“確有幾味草藥我不曾見過，也或能解當年錦州的疫病——慧纖也在內。”
“明夷，”葛訓銀向柳道非道：“你當因澧城一事去往岐州，就見過這本書的殘卷？”
柳道非點了點頭。
葛訓銀解釋道：“此物流傳並不算廣，但也不至絕密。只是上頭的每一味草藥都難覓至極——這本書沒什麽好奇怪的，當年葛氏的族人與客卿都見過殘卷。這本只是舊了些……嗯？”
江卻營伸出手，道：“我可以看看麽？”
葛訓銀給他。
江卻營坐下來，借過書捏著角一頁一頁看。但到底翻來覆去沒什麽，正要作罷。
“看看第一頁。”柳道非突然開口。
江卻營重新翻過來。
此書簡略至極，從第一頁起繪圖講解，毫不啰嗦。江卻營盯著圖上的花看了半晌，還是沒能看出眉目來：“師父？”
柳道非走去他身邊，就著江卻營捏著的那一頁的角落摸了摸，道：“不是畫，是紙不對。”
江卻營又仔細摸了摸，發現果然如此：這一頁紙明顯偏硬。
葛訓銀蘸了茶水，輕輕揉在邊緣。
濡濕的紙面略顯松，就著軟度，葛訓銀嘗試向兩邊剝離——
果然。
葛訓銀一點點剝下那暗藏玄機的紙，感嘆道：“我從前竟然從未發現……”
江卻營思考道：“這本書少說也有幾十年了，幾十年都沒被人發現的東西，那必然只有這獨本裏有。”
葛訓銀把剝離出來的紙鋪平，輕輕壓好。
這一頁紙太薄，又常年被粘連，其上的墨跡已不甚清楚。
江卻營近看看，又走遠了看看，發現那應當是一幅畫，畫上有兩個人。
……不不，許多個，其中右邊一人，正作躬身姿態，往前遞出什麽。而左邊那人坦然受之，身後還有諸位下人跟隨。
江卻營想了想，道：“葛氏從前可有與皇親國戚做過買賣，足矣表彰功勳的？”
葛訓銀蹙著眉，沒有說話。
柳道非卻從匣中取出那封信，遞給她。示意她打開。
這封信明顯比書新多了，葛訓銀打開後，一眼看見署名：京兆尹。
江卻營楞了一下。
他緊著湊過去看，皺眉道：“這不是京兆尹的字。倒像是……”
柳道非道：“那位太醫的字。”
葛訓銀往下看：
這封信是京兆尹寫給紀添逍的，大意為：澧城自三年前已清理開放，近年多有各地人士往來，百姓更甚。無論祭拜還是好奇，還請國公把握好分寸，尤其葛氏老宅一帶，莫要讓人踏及。
江卻營看得一頭霧水，“這人給的書、信，還有草藥，都是最常見之物。我倒看不出有什麽新奇？”
柳道非道：“你可知我那時，一定要讓紀折風回歧州？”
江卻營道：“讓他遠離是非，回去給師伯幫忙？”
柳道非搖了搖頭。對葛訓銀道：“四十年前新帝剛剛登基，而紀氏，便是那時候定居在岐州的。你在那裏長大，可還記得？”
葛訓銀點頭。
當年皇帝忌憚外戚，便消了紀氏的兵權，空封了國公之名放去歧州。而當時的岐州節度使是雍安侯——準確來說，與當年的江氏，是一夥的。
“但你不曾聽聞，皇帝還曾向葛氏求藥。”
葛訓銀瞪大眼。
柳道非敲了敲方才剝離下來的紙。
如此一來，圖上所繪是什麽，便得以解了。
葛訓銀倏地跌坐回去。
……半晌後，才道：“我知道此事。”
“但我不知，皇帝想要葛氏的命。”
“並非是他想要鏟除葛氏，”柳道非道：“而是怕。”
江卻營仰起頭看他，並不明白。
“紀氏幾代以來驍勇善戰，功名赫赫，卻都無事發生——為什麽？正是因為從不與皇家結姻。”
——而可悲的是，上一任老皇帝，看上了紀氏女。
葛訓銀道：“葛氏究竟何等能耐，能與紀氏相提並論，還要做皇帝的後盾？”
她的聲音有些急。
江卻營拍拍她的肩膀，道：“所謂無情最是帝王家嘛。”
柳道非道：“澧城地處邊疆，與黨項領土最近處不過三十餘裏。”
皇帝當年剛登記就迫不及待派親信會見葛氏，後者又怎能不被人視作眼中釘？
葛訓銀沈默了一會兒。一時間，所有事都在腦海中聯系起來：“大周崇道便是從那時興起的。”
“邪術也是那時候興起。”江卻營補充道。
柳道非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不要再說。
葛訓銀重新去看那本書，書中所記之物……哪一個不是與邪術相連？
她痛苦地捂著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江卻營轉過身，拉拉柳道非的手，問：“那我七歲那年中元，那個鬼……就是？”
柳道非撫了撫他的發頂，道：“是皇帝。”
“以道謀國終失於道——太後早年隨家族征戰沙場，本是個不信神佛的人。”
而這麽多年坊間傳她久夢長生，禍政多年，其實只為了贖自己兒子犯下的過錯。
她不能把政權交於旁人，她有這樣的野心。而問心，也有愧於天下蒼生——誰家的兒子會為了與自己作對，抵制外戚，竟想到與邪修、甚至外邦人勾結？
而葛氏，乃至整個澧城，都只不過是跳板。失敗的跳板罷了。
葛訓銀一手撐著案，閉眼緩沖。半晌終於下定了決心，重新拿起那封信讀完：
「……偶見寧毅侯上疏，知其病日愈重。錦屏少時所慕她之公績。心向往之，始終未曾。而諸位與其故人一場，還請多探望。」
看到這裏江卻營心涼了半拍。他一把抓起扇子，緊步往山下跑——
“——夜深了，道長。侯爺今日勞累，恐不能見客了。”
江卻營猶一盆冷水潑下：“為何不能通稟，就說歸墟宗掌門收到了京城的信，與她有要事 相商！”
小廝拱手道：“幾位道長莫要為難我們。京城的急遞侯爺今日也收到了。她親口吩咐過不見客——”
“我——”
柳道非按住江卻營的肩膀，向前道：“好。勞煩了。”
小廝終於松了口氣，但沒想到，那三人說完這句話，卻在門口站定了，一點沒有走的意思。
他愕然：“您，您們這是？……”
葛訓銀道：“你看你的門，我們在此處等待故人。”
……
這一夜似乎有一百年那麽長。
他們站在門前，眼看值班的小廝換了一個又一個。直到風雨俱停了，天地安靜下來。
天逐漸泛起魚肚白，隱隱泛出淡青色。
以往侯府開門的時間早過了，長街上有了人聲。
江卻營眼睛有些酸，腳下發麻，擡手間險些一個踉蹌——
“轟——”
被柳道非接在懷裏的那一刻，府門終於打開。
他們，以及長街上的百姓都駐了足，擡頭望去——
開門的小廝耷拉著頭，面上沒有情緒。
“嘭”地一聲，他轉過頭，朝府邸跪了下來。
以首叩地。
——“侯爺——薨了。”
……
凡塵事已了，無甚可說，我們且去陰間，往那黃泉地府走一遭。
話說這個冬天諸位在錦州都過得很不錯，其中以江卻營為最，秦毓言等次之。
誠然，秦毓言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已時日無多，只是上天既有好生之得，又或許不是上天，是有一個人。那個人給了自己一絲生機，要自己把春日看一遭再走。
昨日立春，京城的信、岐州的信、各方官府的信都到了。
有人問：“可要叫柳宗主與各級官員一道商討？”
秦毓言笑了笑，道：“把府門關一下。”
她一個也沒有看。
她遣退了下人，喬裝一番去了水月閑閣。
那是個好地方，又不是個好地方。死過人，如今也失去了打理它的人，一時間閉門不開，再加之傍晚下了場白雨，更顯蕭瑟。
秦毓言記得，與水雲舟初見那一日，也是這樣一個雨天。
那時，自己正在河堤建管工程，洪水不止，日夜不息。她初來乍到急得焦頭爛額，忽聽岸邊傳來一陣錚錚箜篌聲。
畢了，那人松了弦，一雙清冷又傲氣的眸子朝自己看過來：“你就是秦毓言？”
……
若是無人阻攔，那麽旁人會看到，秦毓言的屍身掌心還殘留著點點白光。
左耳那顆珠玉已碎了，她將它捏在手心裏，與水雲舟臨別前留下來的一起。
「我不會原諒你的——」
她知曉自己時日無多。自覺躺下來許久，但還是沒有膽量去聽故人遺言。
直到夜風入戶，身上泛起寒意。
她該走了，早該走了，幸得愛人垂憐，才借著她的力量停留在人間許久，直到三魂七魄都回來。
——水雲舟給了她重生的機會。可是對方呢，對方怎麽辦？
“你好好帶著它，護著它一輩子，要我看見你的誠意，要我消氣了，下輩子我再來見你。”
——她終於有勇氣聽這句話了。
於是乎，眾人得見寧毅侯的屍身時，發現她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我已經帶著一輩子了。秦毓言想。
了此一生，她以為自己會怨恨，會不舍，會想要思威思權思民生……她會有許多執念的，對不對？
但是她迫不及待來到了奈何橋前。
她重新將那顆珍珠掛在耳上，一腳即將踏入忘川之前，忽然一聲長且淒厲的：“啊啊啊啊啊啊——”
“痛死啦痛死啦，殺鬼呀呀呀！”
“我不要死呀！”
秦毓言腳步一頓。
世人不曾傳，輪回還要經歷這一遭。
這些鬼的叫聲太過慘烈，大喊大叫著“我錯了快讓我上去……我不忘了，我再也不忘了！”種種。
秦毓言摸了摸耳後，輕笑一聲：“你害苦我了。”
“誰要害你，寧毅侯上可通天，下還有這樣怕的時候？”
一道嬌慵的聲音響在身後。
秦毓言轉過身——
未見其人，耳邊卻先一空。
水雲舟拿走了她的珍珠。
秦毓言道：“你的呢，反要搶我的？”
水雲舟瞪了她一眼，道：“你再說，我將它也扔了。”
秦毓言笑著道：“別扔。你不是還要我帶著它一輩子，才肯見我麽？”
水雲舟的眼角有些發紅。她上前去，一手鉗住了秦毓言的下巴，道：“我還要你活得好好的，活到一百歲慢慢懺悔。你怎麽不聽？”
秦毓言道：“當年我要你快走，你也沒有聽。”
“唔……”
帶著討伐意味的吻必定不是溫柔的，水雲舟這樣做了，但整個身子都在抖。她拉住秦毓言胸口的衣物，在換氣的空擋，說：“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秦毓言！……”
秦毓言抱緊了她。
水雲舟滑下清淚，淚水瞬作珍珠，又陡然散為煙霧。她吻著她，聲音顫抖地，喚出那個稱謂：“師父……”
秦毓言去吻她的眼淚、眉心、鼻尖……她吻了吻水雲舟的耳垂，輕輕地：“你原諒她了，可曾原諒我麽？”
水雲舟眸中含著淚，固執地：“沒有。”
“你每一輩子都惹我不開心。你的罪何時能賠完？”
秦毓言笑道：“我也不知道。且看你的氣要生多久吧。”
水雲舟道：“太虛可不會這麽說話。”
秦毓言拉過她的手，“好，好。我不說了。”
“嗚，嗚——”
天邊忽然響起笛聲。聲音似斷還連，如秋蟲咽露，恍若孤雁唳月，聲斷寒塘。生生吹斷了凡塵往事，盡往天邊去——
“咦？”有鬼疑道：“這水怎麽不疼了？”
另有鬼從背後推了他一把，叫道：“走走走，快些走！這麽大好的機會你不走！”
隨即，越來越多的亡靈趟過水，往奈何橋上走，往那聲音的來處走。
秦毓言道：“再不走，你我可就要受些皮肉之苦。”
水雲舟淡淡道：“太虛不是無情無恨，無掛無礙，走這條路不會痛麽？”
秦毓言近了身，吻住她的唇，“不。會的。”
清淚滑下。
天邊的笛聲不知持續了多久，每至轉音處，心神若游姑射，不知此身在黃泉。
穿門而過之時，約見金光浮轉，碎影綽綽。似有神樹之影來庇護。
萬籟俱寂。
萬籟俱寂……
……
“太後薨了！——”
江卻營在竹影下轉過頭。
靈樞捂住阿嵐的嘴，操著錦州話道：“小孩子，國喪之事休在嘴邊說。”
阿嵐乖乖道：“哦。哦……”
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後向李觀棋和柳道非投去目光：“那，那掌門是不是……”
柳道非道：“我要出一趟遠門。”
阿嵐眸中有傷神色。
柳道非對李觀棋道：“岐州一行天長路遠，宗門之事還有勞你與小洲。”
小洲托著下巴道：“我聽說近年來有許多人去往岐州，一想一覽澧城，二來對岐州盛行的藥物很感興趣——難道明夷也喜歡麽？”
江卻營笑道：“當然不是。岐州再好，哪有錦州好，但錦州再好，又怎有天下好——師伯今歲初春來信，邀我們至岐，等了大半年都不見來，日日發牢騷。我們去慰問一番而已啦。”
小洲笑道：“原來如此。”
李觀棋道：“花左昨日來信，說他方至應州，許要逗留一段時日。若你們此時出發，也許能遇上。”
江卻營懶散道：“不必不必。我們與他道不同。”
靈樞嘀咕道：“這孩子也是，一派人都不願意摻和的事，他總要去。”
“咕嚕咕嚕……”茶沸好了。江卻營為自己倒了一杯，放在鼻下聞一聞。眼睛鋥地亮起來。隨即推去柳道非身邊，一邊笑道：“這你們就有所不知。他這人是個死腦筋，且不說護送西域商隊或有趣事，而且，如今京城裏選拔護送者的，可是……”
阿嵐緊著：“是誰？”
江卻營故意賣了個關子。笑瞇瞇道：“不告訴你。”
阿嵐開始撒潑了。
直到眾人閑聊既畢，他還在纏著江卻營追問。
後者實在是受不了了，便道：“是一只狐貍，好了吧！”
阿嵐楞在原地：“……狐，狐貍？”
“哈哈哈哈哈哈……”江卻營笑著朝他揮了揮手，快步跑去柳道非身邊，二人走遠了。
阿嵐回過頭，卻見李觀棋在身後。
他拉一拉李觀棋的衣角，道：“師父，那究竟是什麽？……師兄騙我。”
李觀棋淡淡笑了笑，道：“那是花左的師父。”
“哦……”阿嵐撓著頭，半懵半懂。半晌，才呆呆道：“您是怎麽知道的？”
李觀棋道：“昨日他寫信給我，告訴我的。”
阿嵐眼睛亮了亮：“他還說了什麽？”
“他說，自己在應州一帶，遇見了一個有趣的人。”
“什麽人？”
——什麽人呢？
花左也說不上來。
他從錦州出發，與那人共乘一船幾乎整路。卻始終未見他說過一字。
直到臨近故地，花左一時改了註意，在應州下了船。
——沒想到，那人也下了船。
時隔月餘，二人終於在簡陋的棚設下搭上了話。彼時山雨傾註，花左觀他拄著拐杖，身無武功，一派病弱模樣，好心提醒道：“兄臺，此時不便上山。”
對方轉過身來，看向他的眼神分明躲閃了一下。
架不住花左的窮追不舍。他道：“你來此地也是要上山的。山谷兇險，下不下雨對我而言不都一樣麽，為何攔著我？”
花左道：“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路明域的心猛地一跳，轉身就走。
“哎——”花左道：“你分明是個可塑之才，就算沒有武功，能一人獨往這裏，也是勇氣可嘉之人。為何要去那地送死，你可知道，那是個惡心至極的地方——死在那裏，你的靈魂都不會安息的！”
暴雨穿透了原本就破舊的傘，刺在身上。濡濕了頭發，露出蓬頭之下的，滄桑陰郁的臉。
“那你又要去哪。”他說。
花左道：“我要去京城。”
對面笑了兩聲。道：“你可知道，你要去的也是個汙穢之地。多少人前仆後繼，死在那裏？”
……
花左道：“我得去。”
路明域微微擡了頭，看向他。
二人目光觸上。
他張了口，輕輕地，帶著些猶豫與困惑：
“縱使身如不系之舟？”
“縱使身如不系之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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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好呀！正文在這裏完結，這是本文立意的終點，而非柳江的終點。接下來還會有一兩章的續集，放在番外！番外均不收費，當作福利~~
其實我想了好多甜甜梗和if線，全部放在番外為愛發電嘻嘻。
好了等下一章他倆親完嘴我再在作話裏拉這一路的寫文心路歷程……（好肉麻）
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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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 北地水路一通，從江南運絲的商船便接連而上了。
而其中有的，卻不止絲綢。
——這些消息是與一封信一並來的。彼時, 江卻營正在把玩紀添逍送的東西。
說來有趣, 當時紀折風跑得那樣急, 江卻營還以為是什麽東西，沒想到是……皮影？
兩只皮影，一只是他, 另一只是柳道非。它們自然是出於燈爺爺之手了, 不但有皮影, 更含陶器小人兒一類。紀添逍隨信還道：謝謝你們為我送來故人, 岐州唯寶玉與風情最好。玉我已送過了, 那贈與少許風情吧——何時來岐再會？
江卻營當即便回了一信給他，說自己總會來的，要他預備好。
這些東西被江卻營專門找了木架子懸掛、擺放在顯眼處, 無聊時總要停下來看看。
這一日傍晚，錦州下了場白雨, 勢頭很是嚇人。柳江二人便呆在屋子裏，免不得又把玩起了那些東西。
突然，有敲門聲道：“宗主，京城來信。”
柳道非接過了，讓那人去請葛訓銀。
江卻營眉頭一顫，緊道：“是我姐姐的信？”
柳道非拆了信，道：“來遲了。”
的確來遲了, 深秋離別得急，江卻營原以為形勢緊張，很快就會有消息。沒想到時近三月, 這信才姍姍來遲。
葛訓銀來得匆忙，她帶上了葛太醫所給的東西。但見柳道非拆了信，壓在案上等她過來。
江卻營笑道：“快看吧醫師，你等許久了。”
葛訓銀擱下東西，接過信的手有些抖。
「歸墟宗親啟：
近百年來邪物作祟，天下不安。幸有道門與朝廷協力，一解民生之憂、大周之患。
錦屏不過一粗人耳，罔論參道一事。況吾弟及師此去絕遠而相見寥寥，然今此書非問安，幸乞見恕。
柳宗主與一眾高道親鑒：
太後近來身心俱疲，勞神苦思。然執政二十餘載，功績昭然可見。今上命我請國師回京，以護西域絲綢之途。亦保儲……」
葛訓銀瞪大眼：“儲君？”
她與江卻營相視一眼。
柳道非擡了擡手，道：“還請打開舊物。”
葛訓銀盯著那物，許久。才小心將紅布解開。
“等等。”江卻營出聲提醒。
他尤記起紅土一事，且不知匣中有什麽，也應當探查有無詭氣等等——不過奇怪而又不奇怪的是，沒有。
什麽都沒有。
葛訓銀墊著帕子，小心開了鎖，打開木匣——
裏面有三樣東西：舊書，一封信，還有一個用棉布包起來，從外觀上瞧應當是草藥。
這些東西明顯有些年頭了，泛黃泛枯，隱有黴味。
葛訓銀拿起那本書。
書封之上只有一個簡短的：“葛”。
江卻營湊過去：這本書很薄，不過十餘頁。其中圖畫居多，畫多為奇珍草藥類，旁有註解，並無甚奇怪。
葛訓銀蹙了蹙眉頭，道：“這是葛氏先祖留下來的秘籍。”
“確有幾味草藥我不曾見過，也或能解當年錦州的疫病——慧纖也在內。”
“明夷，”葛訓銀向柳道非道：“你當因澧城一事去往岐州，就見過這本書的殘卷？”
柳道非點了點頭。
葛訓銀解釋道：“此物流傳並不算廣，但也不至絕密。只是上頭的每一味草藥都難覓至極——這本書沒什麽好奇怪的，當年葛氏的族人與客卿都見過殘卷。這本只是舊了些……嗯？”
江卻營伸出手，道：“我可以看看麽？”
葛訓銀給他。
江卻營坐下來，借過書捏著角一頁一頁看。但到底翻來覆去沒什麽，正要作罷。
“看看第一頁。”柳道非突然開口。
江卻營重新翻過來。
此書簡略至極，從第一頁起繪圖講解，毫不啰嗦。江卻營盯著圖上的花看了半晌，還是沒能看出眉目來：“師父？”
柳道非走去他身邊，就著江卻營捏著的那一頁的角落摸了摸，道：“不是畫，是紙不對。”
江卻營又仔細摸了摸，發現果然如此：這一頁紙明顯偏硬。
葛訓銀蘸了茶水，輕輕揉在邊緣。
濡濕的紙面略顯松，就著軟度，葛訓銀嘗試向兩邊剝離——
果然。
葛訓銀一點點剝下那暗藏玄機的紙，感嘆道：“我從前竟然從未發現……”
江卻營思考道：“這本書少說也有幾十年了，幾十年都沒被人發現的東西，那必然只有這獨本裏有。”
葛訓銀把剝離出來的紙鋪平，輕輕壓好。
這一頁紙太薄，又常年被粘連，其上的墨跡已不甚清楚。
江卻營近看看，又走遠了看看，發現那應當是一幅畫，畫上有兩個人。
……不不，許多個，其中右邊一人，正作躬身姿態，往前遞出什麽。而左邊那人坦然受之，身後還有諸位下人跟隨。
江卻營想了想，道：“葛氏從前可有與皇親國戚做過買賣，足矣表彰功勳的？”
葛訓銀蹙著眉，沒有說話。
柳道非卻從匣中取出那封信，遞給她。示意她打開。
這封信明顯比書新多了，葛訓銀打開後，一眼看見署名：京兆尹。
江卻營楞了一下。
他緊著湊過去看，皺眉道：“這不是京兆尹的字。倒像是……”
柳道非道：“那位太醫的字。”
葛訓銀往下看：
這封信是京兆尹寫給紀添逍的，大意為：澧城自三年前已清理開放，近年多有各地人士往來，百姓更甚。無論祭拜還是好奇，還請國公把握好分寸，尤其葛氏老宅一帶，莫要讓人踏及。
江卻營看得一頭霧水，“這人給的書、信，還有草藥，都是最常見之物。我倒看不出有什麽新奇？”
柳道非道：“你可知我那時，一定要讓紀折風回歧州？”
江卻營道：“讓他遠離是非，回去給師伯幫忙？”
柳道非搖了搖頭。對葛訓銀道：“四十年前新帝剛剛登基，而紀氏，便是那時候定居在岐州的。你在那裏長大，可還記得？”
葛訓銀點頭。
當年皇帝忌憚外戚，便消了紀氏的兵權，空封了國公之名放去歧州。而當時的岐州節度使是雍安侯——準確來說，與當年的江氏，是一夥的。
“但你不曾聽聞，皇帝還曾向葛氏求藥。”
葛訓銀瞪大眼。
柳道非敲了敲方才剝離下來的紙。
如此一來，圖上所繪是什麽，便得以解了。
葛訓銀倏地跌坐回去。
……半晌後，才道：“我知道此事。”
“但我不知，皇帝想要葛氏的命。”
“並非是他想要鏟除葛氏，”柳道非道：“而是怕。”
江卻營仰起頭看他，並不明白。
“紀氏幾代以來驍勇善戰，功名赫赫，卻都無事發生——為什麽？正是因為從不與皇家結姻。”
——而可悲的是，上一任老皇帝，看上了紀氏女。
葛訓銀道：“葛氏究竟何等能耐，能與紀氏相提並論，還要做皇帝的後盾？”
她的聲音有些急。
江卻營拍拍她的肩膀，道：“所謂無情最是帝王家嘛。”
柳道非道：“澧城地處邊疆，與黨項領土最近處不過三十餘裏。”
皇帝當年剛登記就迫不及待派親信會見葛氏，後者又怎能不被人視作眼中釘？
葛訓銀沈默了一會兒。一時間，所有事都在腦海中聯系起來：“大周崇道便是從那時興起的。”
“邪術也是那時候興起。”江卻營補充道。
柳道非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不要再說。
葛訓銀重新去看那本書，書中所記之物……哪一個不是與邪術相連？
她痛苦地捂著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江卻營轉過身，拉拉柳道非的手，問：“那我七歲那年中元，那個鬼……就是？”
柳道非撫了撫他的發頂，道：“是皇帝。”
“以道謀國終失於道——太後早年隨家族征戰沙場，本是個不信神佛的人。”
而這麽多年坊間傳她久夢長生，禍政多年，其實只為了贖自己兒子犯下的過錯。
她不能把政權交於旁人，她有這樣的野心。而問心，也有愧於天下蒼生——誰家的兒子會為了與自己作對，抵制外戚，竟想到與邪修、甚至外邦人勾結？
而葛氏，乃至整個澧城，都只不過是跳板。失敗的跳板罷了。
葛訓銀一手撐著案，閉眼緩沖。半晌終於下定了決心，重新拿起那封信讀完：
「……偶見寧毅侯上疏，知其病日愈重。錦屏少時所慕她之公績。心向往之，始終未曾。而諸位與其故人一場，還請多探望。」
看到這裏江卻營心涼了半拍。他一把抓起扇子，緊步往山下跑——
“——夜深了，道長。侯爺今日勞累，恐不能見客了。”
江卻營猶一盆冷水潑下：“為何不能通稟，就說歸墟宗掌門收到了京城的信，與她有要事 相商！”
小廝拱手道：“幾位道長莫要為難我們。京城的急遞侯爺今日也收到了。她親口吩咐過不見客——”
“我——”
柳道非按住江卻營的肩膀，向前道：“好。勞煩了。”
小廝終於松了口氣，但沒想到，那三人說完這句話，卻在門口站定了，一點沒有走的意思。
他愕然：“您，您們這是？……”
葛訓銀道：“你看你的門，我們在此處等待故人。”
……
這一夜似乎有一百年那麽長。
他們站在門前，眼看值班的小廝換了一個又一個。直到風雨俱停了，天地安靜下來。
天逐漸泛起魚肚白，隱隱泛出淡青色。
以往侯府開門的時間早過了，長街上有了人聲。
江卻營眼睛有些酸，腳下發麻，擡手間險些一個踉蹌——
“轟——”
被柳道非接在懷裏的那一刻，府門終於打開。
他們，以及長街上的百姓都駐了足，擡頭望去——
開門的小廝耷拉著頭，面上沒有情緒。
“嘭”地一聲，他轉過頭，朝府邸跪了下來。
以首叩地。
——“侯爺——薨了。”
……
凡塵事已了，無甚可說，我們且去陰間，往那黃泉地府走一遭。
話說這個冬天諸位在錦州都過得很不錯，其中以江卻營為最，秦毓言等次之。
誠然，秦毓言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已時日無多，只是上天既有好生之得，又或許不是上天，是有一個人。那個人給了自己一絲生機，要自己把春日看一遭再走。
昨日立春，京城的信、岐州的信、各方官府的信都到了。
有人問：“可要叫柳宗主與各級官員一道商討？”
秦毓言笑了笑，道：“把府門關一下。”
她一個也沒有看。
她遣退了下人，喬裝一番去了水月閑閣。
那是個好地方，又不是個好地方。死過人，如今也失去了打理它的人，一時間閉門不開，再加之傍晚下了場白雨，更顯蕭瑟。
秦毓言記得，與水雲舟初見那一日，也是這樣一個雨天。
那時，自己正在河堤建管工程，洪水不止，日夜不息。她初來乍到急得焦頭爛額，忽聽岸邊傳來一陣錚錚箜篌聲。
畢了，那人松了弦，一雙清冷又傲氣的眸子朝自己看過來：“你就是秦毓言？”
……
若是無人阻攔，那麽旁人會看到，秦毓言的屍身掌心還殘留著點點白光。
左耳那顆珠玉已碎了，她將它捏在手心裏，與水雲舟臨別前留下來的一起。
「我不會原諒你的——」
她知曉自己時日無多。自覺躺下來許久，但還是沒有膽量去聽故人遺言。
直到夜風入戶，身上泛起寒意。
她該走了，早該走了，幸得愛人垂憐，才借著她的力量停留在人間許久，直到三魂七魄都回來。
——水雲舟給了她重生的機會。可是對方呢，對方怎麽辦？
“你好好帶著它，護著它一輩子，要我看見你的誠意，要我消氣了，下輩子我再來見你。”
——她終於有勇氣聽這句話了。
於是乎，眾人得見寧毅侯的屍身時，發現她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我已經帶著一輩子了。秦毓言想。
了此一生，她以為自己會怨恨，會不舍，會想要思威思權思民生……她會有許多執念的，對不對？
但是她迫不及待來到了奈何橋前。
她重新將那顆珍珠掛在耳上，一腳即將踏入忘川之前，忽然一聲長且淒厲的：“啊啊啊啊啊啊——”
“痛死啦痛死啦，殺鬼呀呀呀！”
“我不要死呀！”
秦毓言腳步一頓。
世人不曾傳，輪回還要經歷這一遭。
這些鬼的叫聲太過慘烈，大喊大叫著“我錯了快讓我上去……我不忘了，我再也不忘了！”種種。
秦毓言摸了摸耳後，輕笑一聲：“你害苦我了。”
“誰要害你，寧毅侯上可通天，下還有這樣怕的時候？”
一道嬌慵的聲音響在身後。
秦毓言轉過身——
未見其人，耳邊卻先一空。
水雲舟拿走了她的珍珠。
秦毓言道：“你的呢，反要搶我的？”
水雲舟瞪了她一眼，道：“你再說，我將它也扔了。”
秦毓言笑著道：“別扔。你不是還要我帶著它一輩子，才肯見我麽？”
水雲舟的眼角有些發紅。她上前去，一手鉗住了秦毓言的下巴，道：“我還要你活得好好的，活到一百歲慢慢懺悔。你怎麽不聽？”
秦毓言道：“當年我要你快走，你也沒有聽。”
“唔……”
帶著討伐意味的吻必定不是溫柔的，水雲舟這樣做了，但整個身子都在抖。她拉住秦毓言胸口的衣物，在換氣的空擋，說：“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秦毓言！……”
秦毓言抱緊了她。
水雲舟滑下清淚，淚水瞬作珍珠，又陡然散為煙霧。她吻著她，聲音顫抖地，喚出那個稱謂：“師父……”
秦毓言去吻她的眼淚、眉心、鼻尖……她吻了吻水雲舟的耳垂，輕輕地：“你原諒她了，可曾原諒我麽？”
水雲舟眸中含著淚，固執地：“沒有。”
“你每一輩子都惹我不開心。你的罪何時能賠完？”
秦毓言笑道：“我也不知道。且看你的氣要生多久吧。”
水雲舟道：“太虛可不會這麽說話。”
秦毓言拉過她的手，“好，好。我不說了。”
“嗚，嗚——”
天邊忽然響起笛聲。聲音似斷還連，如秋蟲咽露，恍若孤雁唳月，聲斷寒塘。生生吹斷了凡塵往事，盡往天邊去——
“咦？”有鬼疑道：“這水怎麽不疼了？”
另有鬼從背後推了他一把，叫道：“走走走，快些走！這麽大好的機會你不走！”
隨即，越來越多的亡靈趟過水，往奈何橋上走，往那聲音的來處走。
秦毓言道：“再不走，你我可就要受些皮肉之苦。”
水雲舟淡淡道：“太虛不是無情無恨，無掛無礙，走這條路不會痛麽？”
秦毓言近了身，吻住她的唇，“不。會的。”
清淚滑下。
天邊的笛聲不知持續了多久，每至轉音處，心神若游姑射，不知此身在黃泉。
穿門而過之時，約見金光浮轉，碎影綽綽。似有神樹之影來庇護。
萬籟俱寂。
萬籟俱寂……
……
“太後薨了！——”
江卻營在竹影下轉過頭。
靈樞捂住阿嵐的嘴，操著錦州話道：“小孩子，國喪之事休在嘴邊說。”
阿嵐乖乖道：“哦。哦……”
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後向李觀棋和柳道非投去目光：“那，那掌門是不是……”
柳道非道：“我要出一趟遠門。”
阿嵐眸中有傷神色。
柳道非對李觀棋道：“岐州一行天長路遠，宗門之事還有勞你與小洲。”
小洲托著下巴道：“我聽說近年來有許多人去往岐州，一想一覽澧城，二來對岐州盛行的藥物很感興趣——難道明夷也喜歡麽？”
江卻營笑道：“當然不是。岐州再好，哪有錦州好，但錦州再好，又怎有天下好——師伯今歲初春來信，邀我們至岐，等了大半年都不見來，日日發牢騷。我們去慰問一番而已啦。”
小洲笑道：“原來如此。”
李觀棋道：“花左昨日來信，說他方至應州，許要逗留一段時日。若你們此時出發，也許能遇上。”
江卻營懶散道：“不必不必。我們與他道不同。”
靈樞嘀咕道：“這孩子也是，一派人都不願意摻和的事，他總要去。”
“咕嚕咕嚕……”茶沸好了。江卻營為自己倒了一杯，放在鼻下聞一聞。眼睛鋥地亮起來。隨即推去柳道非身邊，一邊笑道：“這你們就有所不知。他這人是個死腦筋，且不說護送西域商隊或有趣事，而且，如今京城裏選拔護送者的，可是……”
阿嵐緊著：“是誰？”
江卻營故意賣了個關子。笑瞇瞇道：“不告訴你。”
阿嵐開始撒潑了。
直到眾人閑聊既畢，他還在纏著江卻營追問。
後者實在是受不了了，便道：“是一只狐貍，好了吧！”
阿嵐楞在原地：“……狐，狐貍？”
“哈哈哈哈哈哈……”江卻營笑著朝他揮了揮手，快步跑去柳道非身邊，二人走遠了。
阿嵐回過頭，卻見李觀棋在身後。
他拉一拉李觀棋的衣角，道：“師父，那究竟是什麽？……師兄騙我。”
李觀棋淡淡笑了笑，道：“那是花左的師父。”
“哦……”阿嵐撓著頭，半懵半懂。半晌，才呆呆道：“您是怎麽知道的？”
李觀棋道：“昨日他寫信給我，告訴我的。”
阿嵐眼睛亮了亮：“他還說了什麽？”
“他說，自己在應州一帶，遇見了一個有趣的人。”
“什麽人？”
——什麽人呢？
花左也說不上來。
他從錦州出發，與那人共乘一船幾乎整路。卻始終未見他說過一字。
直到臨近故地，花左一時改了註意，在應州下了船。
——沒想到，那人也下了船。
時隔月餘，二人終於在簡陋的棚設下搭上了話。彼時山雨傾註，花左觀他拄著拐杖，身無武功，一派病弱模樣，好心提醒道：“兄臺，此時不便上山。”
對方轉過身來，看向他的眼神分明躲閃了一下。
架不住花左的窮追不舍。他道：“你來此地也是要上山的。山谷兇險，下不下雨對我而言不都一樣麽，為何攔著我？”
花左道：“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路明域的心猛地一跳，轉身就走。
“哎——”花左道：“你分明是個可塑之才，就算沒有武功，能一人獨往這裏，也是勇氣可嘉之人。為何要去那地送死，你可知道，那是個惡心至極的地方——死在那裏，你的靈魂都不會安息的！”
暴雨穿透了原本就破舊的傘，刺在身上。濡濕了頭發，露出蓬頭之下的，滄桑陰郁的臉。
“那你又要去哪。”他說。
花左道：“我要去京城。”
對面笑了兩聲。道：“你可知道，你要去的也是個汙穢之地。多少人前仆後繼，死在那裏？”
……
花左道：“我得去。”
路明域微微擡了頭，看向他。
二人目光觸上。
他張了口，輕輕地，帶著些猶豫與困惑：
“縱使身如不系之舟？”
“縱使身如不系之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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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好呀！正文在這裏完結，這是本文立意的終點，而非柳江的終點。接下來還會有一兩章的續集，放在番外！番外均不收費，當作福利~~
其實我想了好多甜甜梗和if線，全部放在番外為愛發電嘻嘻。
好了等下一章他倆親完嘴我再在作話裏拉這一路的寫文心路歷程……（好肉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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