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我愛您 您舍不得。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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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我愛您 您舍不得。對不對？
他緩緩地, 一點一點掰開對方的拳頭，就像十年前在這裏，聽聞對方“怕月亮”時一樣。
柳道非捧著江卻營的手, 擡眼看他：“這麽多年來, 你也有許多困惑藏在心裏, 對不對？”
江卻營啞了聲。他想抽回手逃跑，但又不舍得。
半晌：“……嗯。”
他低著頭看不清神色，因為方才那一嚎, 現在嗓子也啞了, 蟄得發疼。他並不敢去看柳道非, 也說不出別的話。
後者瞧他這樣, 心軟成一片。柳道非微微起了身, 擡臂將他抱在懷裏，低喃哄著：“好孩子……”
江卻營在他懷裏顫抖了一下。
“人嘛，”柳道非放緩了聲音, “人生天地間，哪有不困惑的事？小時不解, 大則以解；小時怯懦，大未必然……這些話，很久之前我就說過。”
他有意頓了頓，等對方回答。
江卻營把臉埋在他懷裏不願出來：“嗯。”
“你還記得，我那時怎麽說的麽？”
江卻營沒有出聲。
柳道非便道：“那時我說：風雨雷電，乃至明月，都有懼怕其者。但所謂怕就是怕, 並無丟不丟人一說，把自己閉塞起來，怕也說成無事, 最後憂思成疾，那才是真的不對。”
“對不對？”
江卻營說：“嗯。”
柳道非垂眸，看了他半晌，問：“那現在，是什麽讓你成疾呢？”
江卻營緊了緊手，嘟囔道：“……沒有成疾。”
柳道非笑起來。
很低，從胸腔內發出，悶悶的，聽得江卻營心尖酥麻。
笑完了，他稍正了色，說：“昭兒。”
他要江卻營看著他，“有些事情本不該到哪一步，不是到時治不好，是原本就可以規避。”
“你明白嗎？”
江卻營縮了縮手。
他說：“若是規避不了呢？”
柳道非看著他。
江卻營擡頭，道：“就像三個月前，我問那句話的時候，您規避的。這也是所謂規避麽？”
柳道非一楞。
沒想到對方突然間反將一軍，堵得自己啞口無言。
這孩子真是跟自己學得一模一樣，很會氣人。柳道非想了想，並不敢含糊回答。他輕輕地，一字一句認真說：“師父錯了。”
江卻營擡起眼。
柳道非再重覆一遍：“是師父的錯。”
“如果世間真的有不變之物，滄海桑田都不轉，你才十七歲，總能找到的。並不是我說的那樣。”
江卻營道：“那您呢？”
柳道非一楞。
江卻營微微向前傾了身子：“您找到了麽？……”他把這話咽了回去，重新說：“那您相信麽？”
……
柳道非：“你要找的那個，在我身上？”
“不，”江卻營正視對方，目光炯炯，他突然有了無比強大的信心。他說：“是您。”
他挪到床前，赤腳下了榻，在柳道非驚詫的目光下，靠去他面前，開口，道：
“我喜歡您。”
一字一句。
字字清晰。
“簌簌——”
那盞殘燈終於燃滅了，有風一刮，倏地熄掉。房間恢覆黑暗。
有些可惜。
江卻營好不容易吃了熊心豹子膽，得以說完這句話，他本想仔細看看師父的表情，很久之前，他就想過，如若此時真的來臨，那麽他一定要記清楚。但那時候他並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這樣的膽量。現在他有了。
可惜……
江卻營沒能看清。他不甘心地盯著前方，他多麽希望自己有一雙穿透黑暗的眼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看清楚對方此時的表情。
分毫都不能錯過。
太想了，乃至於忘了害怕。
忘了揣測對方會怎麽看他，又怎麽看待這句話。
柳道非默然許久。
久到江卻營心底的慌亂又爬出來，對方在黑暗裏，始終沈默著，沒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來：師父還牽著自己的手。
江卻營動了動指尖。
——很快，雙手被柳道非重新握緊了。隨即，烏木襲身而來，柳道非半攬著他，極輕地笑了兩聲，說：
“長大了嘛。”
江卻營楞住。
他想過千百種回答，好的、不好的，甚至可怕的。卻唯獨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說。這麽說似乎不對……又似乎對極了，這才是柳道非，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可為何偏偏是對於這個問題？
柳道非拍了拍他的肩膀，從旁提來鞋，擱在他腳邊，道：“站起來。”
江卻營有一瞬慌亂，卻仍舊下意識聽從，胡亂踩著鞋，站了起來。
當柳道非的手從他手上離開時，江卻營虛虛抓了一下。
……沒抓住。
來不及苦惱，便聽“唰啦”一聲，柳道非重新點燃了油燈，這一次，燭火煌煌，照得他無處遁形。方才的一切情思、荒唐、大膽，均被消滅幹凈。只剩下一個念頭：師父今日真好看。
江卻營眨眨眼，將亂發一股腦撥過去。
柳道非一步一步走過來。
江卻營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柳道非在他面前站定，問了一個問題：“幾歲了？”
江卻營一頭霧水。
可對方執意要等他回答。
江卻營便回：“十七。”
柳道非往他發頂看了一眼，隨即擡起手，輕輕撫了撫。
他道：“你還記得，十年前，我第一次遇到你，你有多高麽？”
江卻營眨眨眼。
他一來不解，二來真的忘了。那時候他多高？好像……
“在這兒，”柳道非指了指自己的腰間：“我記得。”
柳道非回味似地笑著，道：“這麽小一個，抱著枕頭站在我房門前，問我能不能陪他睡？”
“拉著我的衣服，說要認我做師父，只要我。”
江卻營：？？？
“晚上一個人躲在床裏哭，我問怎麽了？還說沒事。”
江卻營：？？？
“對我說害怕月亮好丟人，推著要我走，還問我滿意了沒有，這樣欺負他？”
“我沒有！”江卻營立刻說。
“嗯，”柳道非點點頭，說：“你沒有。”
江卻營的臉漲得通紅。
這些事過去這麽多年，這些話，這些舉動……他自己都忘了，對方為什麽記得這樣清楚……
柳道非自乾坤袋中翻找，找到一物，掏出來。
那是一張黃紙，周邊有些皺巴腐爛，可見時日已久了。
柳道非將它展開，拿給江卻營看：“第一次下山，要跟我學捉鬼，那麽小的年紀，問我自己能不能打得過鬼祟？”
江卻營手顫抖著，接過它。
他口中不滿地嘟囔著，聲音卻已抖得不成調了：“……明明是您要我去的。您告訴我打得過。”
柳道非側眸看他，“所以你現在打得過了。”
“我……”江卻營緊著擡起頭，嘴唇囁嚅著，似乎在想出什麽話來反駁。但思來想去，最後只擠出來：“……您還留著這些做什麽。”
十年了。
柳道非看著他濕漉漉的眼睛，心軟成一片，擡起手用拇指拭了拭：“因為我是你師父。”
江卻營咬著下唇，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柳道非帶著他坐下，道：“那一年我也十七歲。我曾恍惚，為何就這樣稀裏糊塗收了個徒兒，他這樣崇我敬我，在我身上許下許多希冀？”
“我知道你在書冊上認識我，那時候我曾打賭，要不了多久，你就會覺得我無趣不堪，全沒有傳聞中那麽好，很快就會離開。”
江卻營忍著淚連連搖頭，伸手抱住他：“因為您是我師父。”
您是最好的。
柳道非抱著他，又道：“你問我為何收你做徒弟？從前我總說這是緣分，但細究起來並非如此，你忘了麽？拜不拜師，都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從未強求，旁人更不能強求。”
“反而，有時候我更想問你，為何一定要我做你的師父？”
江卻營蹙眉，悶聲道：“我不知道。但我喜歡您……從第一眼看見的時候，就喜歡。”
說完，他緊著擡起頭：“真的！……我，”他語言能力潰散，竟一時間不會說話了，“您不要那樣說自己。我不覺得不好，任何人都沒有覺得不好。”
“無論是做師父，還是……旁的什麽，沒有比您更好的人了。”
柳道非嘆了一口氣，擡臂，讓對方靠在自己懷裏，拍著他的背，哄道：“傻孩子，十七歲，可以說任何話，做任何事。從前我也百無禁忌，覺得這天下怎有懼怕之物——可是後來，第一次讓我怕得心都提起來的，是你在哭。”
江卻營攥緊他的衣物。
柳道非道：“從那時起，我再也不能百無禁忌了。”
“太微去後，我總是左支右絀瞻前顧後，宗門在我肩上，一切在我肩上。卻都沒有你難過一下來得更重——你知道這是為什麽？”
江卻營咬著牙，沒有動作，也沒有出聲。
“因為眼前這個人是你的，無論是以什麽身份，你都要對他負責。”
“師徒之情是，方才你所說的，眷侶之情亦是。”
柳道非抱著他，說：
“師父直到你煩憂此事許久，終日不寧。但世間情理眾多，並非只有那一種，有時候，愛情才是最經不起推敲的，它自私算計，每一分每一毫，甚至一個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能引出巨大的猜忌。”
“如今你覺得好，是因為我們亦師亦友，又或亦親。但若變成眷侶，往後感情不睦爭吵不休，且不論我，你該如何？”
“作為師父，我能斥責你，往後便罷了。可若是……”
他噎住了，深深地嘆了口氣，道：“昭兒，我舍不得，也不能看著我們走到那一步。”
……
江卻營從他懷裏起來。
江卻營拭了拭臉邊淚痕，擡起眼睛，看著他，說：
“但您也不會舍得讓我因此事，終日憂思的。”
“對不對？”
……
…… ……
他真的舍不得。
柳道非望著他的眼睛，眉頭微微蹙起，覆嘆氣。
他就著衣袖，仔細為對方拭幹凈眼淚。後說：“我們往後再談這件事，好嗎？我不拒絕你，也不能輕易答應。我是你師父，不管你有沒有說過，我都會像從前那樣照顧你。”
“你才十七歲，你總會遇見更多的。‘喜歡’這個詞，並不是不變的，你需要一點時間，看一看是否有‘更喜歡’，更願意……”
“那愛呢？”江卻營看著他，說：“喜歡是會變的，它會變麽？”
柳道非瞳孔瞪大。
江卻營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愛您。”
愛是不會變的。
這是他找到的，滄海桑田都不轉之物。
只有在眼前這個人身上，才會出現。
柳道非微微蹙起了眉頭：“你……”
天不知何時，泛起了魚肚白。
他被對方堵得啞口無言。
真真切切，啞口無言。
江卻營忽然從他身邊離開，下榻站在地上。
柳道非不解，但還是下意識跟著起來，“你……”
江卻營突然蹲下身。
柳道非：？
江卻營蹲下身，靠在他身邊，一把抱住了他。
柳道非愕然：“昭兒？”
江卻營道：“我七歲了。”
柳道非：？
“我七歲的時候，您說，什麽都答應我的。”
“您說七歲的我剛到您腰間。”
現在他半蹲著，也剛好到了腰間。
……
…… ……
柳道非笑了。
他擡起手，在對方發頂撫了撫，道：“七歲。那你這時候還沒有遇到我，我該把你送回京城去。”
江卻營唰地擡起頭。
那表情十分愕然，萬分難以置信，瞧著，似乎眼淚又要下來了……
“好啦，”柳道非扶起他：“再要鬧，為師可就真趕不上會見應龍觀的客人了。”
江卻營眼眶紅紅地看著他：“我也要去。”
柳道非捂了一下他的眼睛，道：“一夜沒睡，去幹什麽？聽話。”
江卻營攥著他的手：“那您呢？”
您也一夜沒睡。
柳道非將他放回榻上，笑著說：“若你現在好好睡覺，肯放我走，我還能早點回來瞇一會兒。”
江卻營不說話了。
柳道非做好一切，最後摸了一下江卻營的眼尾，那處還泛著紅。他下了個命令：“不許哭了。”
江卻營癟了癟嘴。
柳道非看著他這番樣子，輕輕笑了笑，然後俯下身——
額頭一陣柔軟溫暖觸感。
江卻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吻吻懵了，心跳驟停，大腦一片空白……回神之時，對方已經離去了。
他翻過身，望著門的位置。半晌，突然笑了一下。
他自然是不能睡，也睡不著的。江卻營三兩下翻身下了榻，赤著腳滿屋子找，最終在自己的乾坤袋裏找到了那兩塊鵝卵石，又拿出扇子。
他再一次將那物對著比劃，盯了半晌，笑出了眼淚。
他知道這兩塊寶貝該鑲在哪兒了。
……
柳道非回來的時候，已是晌午。
在山門前撞見路鄉雲妱，開口便問他們：“昭兒起了沒有？”
雲妱一偏頭：“好像沒有欸。”
柳道非便覺平常。
不過很快，路鄉就補了一句話：“他剛睡下吧！師侄今日不知早起忙活什麽，折騰半晌，剛剛才喊累了，要回去睡覺。”
柳道非皺了皺眉。
待站在窗前，看到對方姿勢大敞，一派累極了的模樣，他也不能再多說什麽了。
柳道非不再打擾，折身回去。
剛進了屋，便看見自己的佩劍不知什麽時候被擺在了顯眼地方。
劍的柄端，嵌著一顆玲瓏的小石，白中一點血。
佩劍的身後，放著江卻營的扇子。
扇柄，亦有一點紅。
柳道非笑了。他端詳著這兩件法器，忽然不知怎的，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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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改了好幾遍，寫得心臟疼……哦不應該是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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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地, 一點一點掰開對方的拳頭，就像十年前在這裏，聽聞對方“怕月亮”時一樣。
柳道非捧著江卻營的手, 擡眼看他：“這麽多年來, 你也有許多困惑藏在心裏, 對不對？”
江卻營啞了聲。他想抽回手逃跑，但又不舍得。
半晌：“……嗯。”
他低著頭看不清神色，因為方才那一嚎, 現在嗓子也啞了, 蟄得發疼。他並不敢去看柳道非, 也說不出別的話。
後者瞧他這樣, 心軟成一片。柳道非微微起了身, 擡臂將他抱在懷裏，低喃哄著：“好孩子……”
江卻營在他懷裏顫抖了一下。
“人嘛，”柳道非放緩了聲音, “人生天地間，哪有不困惑的事？小時不解, 大則以解；小時怯懦，大未必然……這些話，很久之前我就說過。”
他有意頓了頓，等對方回答。
江卻營把臉埋在他懷裏不願出來：“嗯。”
“你還記得，我那時怎麽說的麽？”
江卻營沒有出聲。
柳道非便道：“那時我說：風雨雷電，乃至明月，都有懼怕其者。但所謂怕就是怕, 並無丟不丟人一說，把自己閉塞起來，怕也說成無事, 最後憂思成疾，那才是真的不對。”
“對不對？”
江卻營說：“嗯。”
柳道非垂眸，看了他半晌，問：“那現在，是什麽讓你成疾呢？”
江卻營緊了緊手，嘟囔道：“……沒有成疾。”
柳道非笑起來。
很低，從胸腔內發出，悶悶的，聽得江卻營心尖酥麻。
笑完了，他稍正了色，說：“昭兒。”
他要江卻營看著他，“有些事情本不該到哪一步，不是到時治不好，是原本就可以規避。”
“你明白嗎？”
江卻營縮了縮手。
他說：“若是規避不了呢？”
柳道非看著他。
江卻營擡頭，道：“就像三個月前，我問那句話的時候，您規避的。這也是所謂規避麽？”
柳道非一楞。
沒想到對方突然間反將一軍，堵得自己啞口無言。
這孩子真是跟自己學得一模一樣，很會氣人。柳道非想了想，並不敢含糊回答。他輕輕地，一字一句認真說：“師父錯了。”
江卻營擡起眼。
柳道非再重覆一遍：“是師父的錯。”
“如果世間真的有不變之物，滄海桑田都不轉，你才十七歲，總能找到的。並不是我說的那樣。”
江卻營道：“那您呢？”
柳道非一楞。
江卻營微微向前傾了身子：“您找到了麽？……”他把這話咽了回去，重新說：“那您相信麽？”
……
柳道非：“你要找的那個，在我身上？”
“不，”江卻營正視對方，目光炯炯，他突然有了無比強大的信心。他說：“是您。”
他挪到床前，赤腳下了榻，在柳道非驚詫的目光下，靠去他面前，開口，道：
“我喜歡您。”
一字一句。
字字清晰。
“簌簌——”
那盞殘燈終於燃滅了，有風一刮，倏地熄掉。房間恢覆黑暗。
有些可惜。
江卻營好不容易吃了熊心豹子膽，得以說完這句話，他本想仔細看看師父的表情，很久之前，他就想過，如若此時真的來臨，那麽他一定要記清楚。但那時候他並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這樣的膽量。現在他有了。
可惜……
江卻營沒能看清。他不甘心地盯著前方，他多麽希望自己有一雙穿透黑暗的眼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看清楚對方此時的表情。
分毫都不能錯過。
太想了，乃至於忘了害怕。
忘了揣測對方會怎麽看他，又怎麽看待這句話。
柳道非默然許久。
久到江卻營心底的慌亂又爬出來，對方在黑暗裏，始終沈默著，沒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來：師父還牽著自己的手。
江卻營動了動指尖。
——很快，雙手被柳道非重新握緊了。隨即，烏木襲身而來，柳道非半攬著他，極輕地笑了兩聲，說：
“長大了嘛。”
江卻營楞住。
他想過千百種回答，好的、不好的，甚至可怕的。卻唯獨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說。這麽說似乎不對……又似乎對極了，這才是柳道非，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可為何偏偏是對於這個問題？
柳道非拍了拍他的肩膀，從旁提來鞋，擱在他腳邊，道：“站起來。”
江卻營有一瞬慌亂，卻仍舊下意識聽從，胡亂踩著鞋，站了起來。
當柳道非的手從他手上離開時，江卻營虛虛抓了一下。
……沒抓住。
來不及苦惱，便聽“唰啦”一聲，柳道非重新點燃了油燈，這一次，燭火煌煌，照得他無處遁形。方才的一切情思、荒唐、大膽，均被消滅幹凈。只剩下一個念頭：師父今日真好看。
江卻營眨眨眼，將亂發一股腦撥過去。
柳道非一步一步走過來。
江卻營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柳道非在他面前站定，問了一個問題：“幾歲了？”
江卻營一頭霧水。
可對方執意要等他回答。
江卻營便回：“十七。”
柳道非往他發頂看了一眼，隨即擡起手，輕輕撫了撫。
他道：“你還記得，十年前，我第一次遇到你，你有多高麽？”
江卻營眨眨眼。
他一來不解，二來真的忘了。那時候他多高？好像……
“在這兒，”柳道非指了指自己的腰間：“我記得。”
柳道非回味似地笑著，道：“這麽小一個，抱著枕頭站在我房門前，問我能不能陪他睡？”
“拉著我的衣服，說要認我做師父，只要我。”
江卻營：？？？
“晚上一個人躲在床裏哭，我問怎麽了？還說沒事。”
江卻營：？？？
“對我說害怕月亮好丟人，推著要我走，還問我滿意了沒有，這樣欺負他？”
“我沒有！”江卻營立刻說。
“嗯，”柳道非點點頭，說：“你沒有。”
江卻營的臉漲得通紅。
這些事過去這麽多年，這些話，這些舉動……他自己都忘了，對方為什麽記得這樣清楚……
柳道非自乾坤袋中翻找，找到一物，掏出來。
那是一張黃紙，周邊有些皺巴腐爛，可見時日已久了。
柳道非將它展開，拿給江卻營看：“第一次下山，要跟我學捉鬼，那麽小的年紀，問我自己能不能打得過鬼祟？”
江卻營手顫抖著，接過它。
他口中不滿地嘟囔著，聲音卻已抖得不成調了：“……明明是您要我去的。您告訴我打得過。”
柳道非側眸看他，“所以你現在打得過了。”
“我……”江卻營緊著擡起頭，嘴唇囁嚅著，似乎在想出什麽話來反駁。但思來想去，最後只擠出來：“……您還留著這些做什麽。”
十年了。
柳道非看著他濕漉漉的眼睛，心軟成一片，擡起手用拇指拭了拭：“因為我是你師父。”
江卻營咬著下唇，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柳道非帶著他坐下，道：“那一年我也十七歲。我曾恍惚，為何就這樣稀裏糊塗收了個徒兒，他這樣崇我敬我，在我身上許下許多希冀？”
“我知道你在書冊上認識我，那時候我曾打賭，要不了多久，你就會覺得我無趣不堪，全沒有傳聞中那麽好，很快就會離開。”
江卻營忍著淚連連搖頭，伸手抱住他：“因為您是我師父。”
您是最好的。
柳道非抱著他，又道：“你問我為何收你做徒弟？從前我總說這是緣分，但細究起來並非如此，你忘了麽？拜不拜師，都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從未強求，旁人更不能強求。”
“反而，有時候我更想問你，為何一定要我做你的師父？”
江卻營蹙眉，悶聲道：“我不知道。但我喜歡您……從第一眼看見的時候，就喜歡。”
說完，他緊著擡起頭：“真的！……我，”他語言能力潰散，竟一時間不會說話了，“您不要那樣說自己。我不覺得不好，任何人都沒有覺得不好。”
“無論是做師父，還是……旁的什麽，沒有比您更好的人了。”
柳道非嘆了一口氣，擡臂，讓對方靠在自己懷裏，拍著他的背，哄道：“傻孩子，十七歲，可以說任何話，做任何事。從前我也百無禁忌，覺得這天下怎有懼怕之物——可是後來，第一次讓我怕得心都提起來的，是你在哭。”
江卻營攥緊他的衣物。
柳道非道：“從那時起，我再也不能百無禁忌了。”
“太微去後，我總是左支右絀瞻前顧後，宗門在我肩上，一切在我肩上。卻都沒有你難過一下來得更重——你知道這是為什麽？”
江卻營咬著牙，沒有動作，也沒有出聲。
“因為眼前這個人是你的，無論是以什麽身份，你都要對他負責。”
“師徒之情是，方才你所說的，眷侶之情亦是。”
柳道非抱著他，說：
“師父直到你煩憂此事許久，終日不寧。但世間情理眾多，並非只有那一種，有時候，愛情才是最經不起推敲的，它自私算計，每一分每一毫，甚至一個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能引出巨大的猜忌。”
“如今你覺得好，是因為我們亦師亦友，又或亦親。但若變成眷侶，往後感情不睦爭吵不休，且不論我，你該如何？”
“作為師父，我能斥責你，往後便罷了。可若是……”
他噎住了，深深地嘆了口氣，道：“昭兒，我舍不得，也不能看著我們走到那一步。”
……
江卻營從他懷裏起來。
江卻營拭了拭臉邊淚痕，擡起眼睛，看著他，說：
“但您也不會舍得讓我因此事，終日憂思的。”
“對不對？”
……
…… ……
他真的舍不得。
柳道非望著他的眼睛，眉頭微微蹙起，覆嘆氣。
他就著衣袖，仔細為對方拭幹凈眼淚。後說：“我們往後再談這件事，好嗎？我不拒絕你，也不能輕易答應。我是你師父，不管你有沒有說過，我都會像從前那樣照顧你。”
“你才十七歲，你總會遇見更多的。‘喜歡’這個詞，並不是不變的，你需要一點時間，看一看是否有‘更喜歡’，更願意……”
“那愛呢？”江卻營看著他，說：“喜歡是會變的，它會變麽？”
柳道非瞳孔瞪大。
江卻營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愛您。”
愛是不會變的。
這是他找到的，滄海桑田都不轉之物。
只有在眼前這個人身上，才會出現。
柳道非微微蹙起了眉頭：“你……”
天不知何時，泛起了魚肚白。
他被對方堵得啞口無言。
真真切切，啞口無言。
江卻營忽然從他身邊離開，下榻站在地上。
柳道非不解，但還是下意識跟著起來，“你……”
江卻營突然蹲下身。
柳道非：？
江卻營蹲下身，靠在他身邊，一把抱住了他。
柳道非愕然：“昭兒？”
江卻營道：“我七歲了。”
柳道非：？
“我七歲的時候，您說，什麽都答應我的。”
“您說七歲的我剛到您腰間。”
現在他半蹲著，也剛好到了腰間。
……
…… ……
柳道非笑了。
他擡起手，在對方發頂撫了撫，道：“七歲。那你這時候還沒有遇到我，我該把你送回京城去。”
江卻營唰地擡起頭。
那表情十分愕然，萬分難以置信，瞧著，似乎眼淚又要下來了……
“好啦，”柳道非扶起他：“再要鬧，為師可就真趕不上會見應龍觀的客人了。”
江卻營眼眶紅紅地看著他：“我也要去。”
柳道非捂了一下他的眼睛，道：“一夜沒睡，去幹什麽？聽話。”
江卻營攥著他的手：“那您呢？”
您也一夜沒睡。
柳道非將他放回榻上，笑著說：“若你現在好好睡覺，肯放我走，我還能早點回來瞇一會兒。”
江卻營不說話了。
柳道非做好一切，最後摸了一下江卻營的眼尾，那處還泛著紅。他下了個命令：“不許哭了。”
江卻營癟了癟嘴。
柳道非看著他這番樣子，輕輕笑了笑，然後俯下身——
額頭一陣柔軟溫暖觸感。
江卻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吻吻懵了，心跳驟停，大腦一片空白……回神之時，對方已經離去了。
他翻過身，望著門的位置。半晌，突然笑了一下。
他自然是不能睡，也睡不著的。江卻營三兩下翻身下了榻，赤著腳滿屋子找，最終在自己的乾坤袋裏找到了那兩塊鵝卵石，又拿出扇子。
他再一次將那物對著比劃，盯了半晌，笑出了眼淚。
他知道這兩塊寶貝該鑲在哪兒了。
……
柳道非回來的時候，已是晌午。
在山門前撞見路鄉雲妱，開口便問他們：“昭兒起了沒有？”
雲妱一偏頭：“好像沒有欸。”
柳道非便覺平常。
不過很快，路鄉就補了一句話：“他剛睡下吧！師侄今日不知早起忙活什麽，折騰半晌，剛剛才喊累了，要回去睡覺。”
柳道非皺了皺眉。
待站在窗前，看到對方姿勢大敞，一派累極了的模樣，他也不能再多說什麽了。
柳道非不再打擾，折身回去。
剛進了屋，便看見自己的佩劍不知什麽時候被擺在了顯眼地方。
劍的柄端，嵌著一顆玲瓏的小石，白中一點血。
佩劍的身後，放著江卻營的扇子。
扇柄，亦有一點紅。
柳道非笑了。他端詳著這兩件法器，忽然不知怎的，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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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改了好幾遍，寫得心臟疼……哦不應該是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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