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倚愁闌 “我背得動。”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8章 倚愁闌 “我背得動。”
江卻營睡得太沈, 連對方醒了沒意識到：“您……”
“夜裏冷，去榻上睡。”柳道非撐著桌案，說。
屋內的燭火黯淡幽黃, 快要熄滅了。
江卻營被對方沙啞的聲音嚇了一跳, 攙著他站起來：“師父, 我不困，您快……”
“聽話，”柳道非啞聲, 每說一個字都無比艱難, “師父病了, 抱不動你, 快回去。”
江卻營緊了緊眉頭, 借著燭火瞧見對方面色煞白，目光飄忽，說話間嘴唇都是抖的。江卻營探了一下他的額頭, 被燙得一激靈，趕緊扶著對方回去：“現在是六月, 師父……我不冷，是您發燒了。”
“咳，咳……”柳道非輕咳了兩聲，口中喃喃：“六月……”
啊，看來他真是睡糊塗了。
行走間，有一件東西從身上掉下來。江卻營扶他躺回去，轉頭才去撿——這是柳道非的衣袍。難怪自己被熱醒, 原是對方醒來發冷，便覺得自己也冷了。
江卻營將衣物搭好，回身去找了一床軟被, 還去屋外打了熱水。柳道非幾次想要說話，都覺口幹心慌，難受至極。脖頸好似被什麽東西扼著，難以發聲。他痛得頻頻咽口水，下意識伸手摸過去，摸到了一指汙血。
江卻營有常備的驅寒散熱的丹藥，他做完這個又做那個，最後拿了熱水和丹藥來給柳道非吃。後者撫著頸間疼痛之處，默了幾瞬，還是決定不傷他的心，接過來吃了。
江卻營始終盯著師父的臉看。不過很快，他就發現柳道非時不時就想要伸手摸脖子，他想起來這才是病的根源，放下杯盞，“我去找靈樞長老……”
“昭兒，”柳道非幾乎是扯著嗓子，艱難說出這一句。他渾身痛極了，費力地對江卻營招了招手：“回來。”
江卻營聽話回去。
柳道非要他坐下。江卻營坐到一半，猛地想起什麽，跳起來退開一大步：“我我我，我不能……”
柳道非惑了一瞬，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你去了隔離之地，害怕把病傳染給我？”
江卻營呆住了。他下意識想問您怎麽知道？
話尚未出口，柳道非又招招手，要他過去。江卻營這次沒有辦法了，他小心地半坐在邊沿，隔開一段距離。沒想到柳道非伸手攬住了他，攬在懷裏抱著，笑嘆了一句：“傻孩子。”
江卻營茫然。
隨後聽柳道非解釋：“我不需要郎中醫治，我……咳咳，需要一些滋補靈力的藥。”
江卻營探了他的內力，發現果真如此。怪不得水雲舟要給自己那樣的丹藥了……
柳道非吃了藥，緩了幾瞬，面色明顯好了許多，說話也流暢了。昏迷多日，皆因這病在稀釋自己的靈氣，如今體內氣息紊亂，內力在打架……越是修為高的人，患上此病內力越紊亂。
可柳道非並未就地打坐休整，也沒有問關於近日之事。他對江卻營道：“快趁著時辰睡一會兒。”
江卻營：“昨日我……”
“昨日事明日事，明日再提。”
江卻營還是沒有動。
柳道非啞著嗓子，說：“是怕我身上有病氣？”
江卻營上了榻，爬去他懷裏。
柳道非夜半蘇醒，身子虛弱，呼吸不穩心跳更不穩。江卻營伏在他懷裏，聽到的心跳聲時重時弱，飄忽不定。
柳道非抱著他，不時輕咳幾聲，聽得江卻營心疼。但對方是不會要自己再做什麽了。
江卻營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對方胸口之處每一下跳動，都仿若雷鳴，一下一下震在心上。對方說明日事明日提，可他真的害怕明日醒來，柳道非又昏迷過去。
日有所思也有所夢，江卻營這樣想著，一晚做了好幾個噩夢，驚醒幾次。直到最後柳道非察覺到懷裏頻頻不安穩，才叫半夢半醒的江卻營抱著自己哭了一場。他半是心疼半是無奈，心道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孩子還是這麽愛哭。
幸運的是，次日清晨，柳道非還好好的，並沒有昏迷。
江卻營一夜沒有睡好，被晨光刺痛了眼，醒來下意識提起心就要看對方如何——
一個擡頭一個低頭，二人四目相對。
柳道非伸手，用拇指尖拭去了他昨夜留下的淚痕。
江卻營摸著眼睛尷尬又憂怯，說：“我去找靈樞長老。”
柳道非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伸手又摸了一下脖頸，在對方回來之前，用帕子將手上的血跡拭幹凈了。
雲妱是與靈樞一起來的。不僅如此，路鄉也在身後，柳道非皺了皺眉頭，笑問何需這麽多人？便只讓靈樞進來看，其餘人在外等待。
靈樞說話總是帶著很重的錦州口音：“哎喲，儂的內力怎麽亂成這樣……”
柳道非擺了擺手。他本就不是要靈樞來為自己治病的，隨口說了幾句，便問起了關於疫病之事，靈樞與他商討起來。
另外幾人在屏外坐等，路鄉雲妱盯著江卻營的眼睛看：“師侄，你眼底的烏青怎麽這麽大，昨晚一宿沒睡麽？”
江卻營搪塞：“睡了。”
他總不能告訴二人因為自己害怕柳道非昏迷，繼而半夢半醒哭得睡不著吧。
幾人在外聽到柳道非陳述：他那日首次醒來，第一時間拖著身子去了後山。
霧臺山的後山是禁地，對於其中奧秘並無書籍或傳言留下來，且那裏布有極強的陣法，歸墟宗這些弟子都不是生事的，沒人會硬闖。
柳道非說：“多日前青山宗大弟子謝長綜曾來信，對我說起樟州瘟疫一事。其中提及了治療之法，我根據猜測，去後山走了一遭。”
“樟州病初的狀況與錦州相似，霧臺有一味藥，或能治此病。只是數量稀少，對於一州的百姓，遠遠不夠。”
靈樞長老道：“侯爺正愁此事……這味草藥為何物？我們可以一試。”
柳道非卻搖了搖頭。
幾人不解。
他說：“疫病當前，還是此等規模。狼多肉少，不能輕易嘗試。否則後面沒了藥，侯爺要承受的，可不就僅僅是疫病這麽簡單了。”
江卻營攥緊了拳頭。
靈樞幾人只懂道術醫術，並不懂治國謀略之道，並不太能理解柳道非的話：“但若一直治不好，百姓如何？”
柳道非思量著。
“要是有一個折中的辦法，可以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讓自己的人試藥，若成了，再大肆推廣呢？”雲妱說。
聽著貌似可行。
江卻營卻懂：“如今染病的都是百姓，一呼百應。我們去哪裏找這樣的人？”
好問題，去哪裏找呢……
幾人思量著，都沒有想出好的辦法，便向柳道非投去求助的目光。後者皺著眉頭，忽然想到什麽，也看了一眼自己。
“不行！……”江卻營下意識急道。
……他緊著坐回去。忍下性子，道：“師父的病跟百姓不一樣，他是修道之人，怎麽能跟尋常人的體質相提並論？……況且，葛醫師還沒有回來，我們並不能保證這藥的可行性。”
雲妱路鄉道：“師侄說得對。”
柳道非輕咳了兩聲，不再提此事。
待到幾人散了，柳道非下了榻，說要去找秦毓言。江卻營猶豫了幾時，還是勸其不要去，如今的山下城鎮混亂，秦毓言想必還在隔離處，依柳道非的身子這樣前去，恐怕不妥。
不能去，柳道非便寫了一封信給秦毓言，要江卻營代為轉交，再讓他看看山下疫病情況如何。
江卻營去了，秦毓言卻並未在隔離處，而在侯府，水雲舟同在。
秦毓言看了信，神色凝重。道：“我會慎重考慮此事。但今日，恐怕不能與他相商。”
“我有一事正愁，如今明夷醒了正好——勞煩他差弟子下山，來為我守住寧毅城及周邊之地，不用太多人，能防住鬼魅即可。”
“此事好辦！”江卻營答應下來，“但，為什麽？”
水雲舟道：“還要勞煩你師父，跟我們去一個地方了。”
江卻營緊了緊眉頭。
調幾個弟子下山並不難，幸運的是柳道非醒了，他是掌門，做起這些事情得心應手。不過，也有人嚼著舌根子，對他說昏迷之時江卻營要他們龜縮，完全聽官府的。
柳道非神色都沒變：“他做得對。”
“若日後我還會昏迷，他就是掌門。”
江卻營握著法器的手緊了緊。
一行人下山了。保護城邦的任務交給了路明域路鄉等人，柳道非與江卻營去了水雲舟所說的地方。
“師父，應該由我來看著他們的，怎能把這件事情交給路明域？……”
柳道非道：“正因如此，他們才不敢輕舉妄動。若素心真的想做什麽，在這麽多眼睛下，才不好下手。”
江卻營暫且認同。後來二人說起今日要去之地，那是一處寺廟，名為法性寺。
法性寺建立悠久，源於大周開國第二任皇帝。那時，對與佛道二門，還是前者領先。皇帝禮佛，每每下江南，便下令在錦州修建了法性寺。此寺距現在二百餘載。那任皇帝去世後，法性寺便不只是皇家行宮寺廟，成了平民百姓都能去的地方。
但近幾十年來，不知為何，此寺又少待香客。錦州百姓都笑稱：這又變回了皇家寺廟。
說來有趣，外人來錦州，總要拜會一次法性寺。可江卻營沒有去過。
原因無他，只因他是個道士。雖說大周的佛道二門並未疏離，但江卻營一貫不喜佛門的悻悻作態，他聞著佛家的香火會吐。
柳道非倒是去過，僧主還接待了他，地方佛道二掌門人終歸是要認識的，不過只限客套，無要事不訪。
柳道非病中內力紊亂，走路也不做到先前那樣快。一步一步，有時還需江卻營攙扶。他忍著咳嗽，道：“法性寺的住持法號凈塵，我上一次見他是五年前，此人算不上和善。法性寺有意避世多年，為何如今惹得侯爺親自前往？”
江卻營將幾日前發生的事情俱說了出來，說到水雲舟與京兆尹查到那些客商，又與多年前人牙一案。
“咳咳咳……”柳道非劇烈咳嗽起來：“外商與此事有勾結？”
江卻營扶著他，面色凝重。道：“雲舟姐姐說她查到疫病的最根源——也就是熱癥剛剛爆發的時候，源於幾個外來的客商，及其家眷。”
“不過，我所說的是百姓染上熱癥的時間，並不是宗門的。”
柳道非詫然轉頭。
“這些客商來自不同之地，但大多來自東南，其中就有樟州。”
“若是他們從樟州帶來了瘟疫，那麽就說得通——可宗門內呢？”
柳道非攥著他的手愈發緊了：“此事不可對任何人提起。”
江卻營點了點頭。
法性寺有些距離，二人到時已是下午。
秦毓言看到江卻營也來，有些詫異，並未多說什麽。疫病突起，原本就香火蕭瑟的法性寺近日閉門，自外看去冷漠矗立，不像是慈悲為懷的地方。
秦毓言久不問佛，今日一來便喚來凈塵，還要他叫來寺廟眾人。
師徒二人到時，後者身披袈裟，法杖杵地，坐在主位偏側陰沈著臉。
門外陸陸續續有人進來。秦毓言坐在主位，等著。
待到屋子裏站滿了人，長久後無人再進來，秦毓言環視一圈，“都在這裏了？”
有人回道：“南無阿彌陀佛……啟稟侯爺，本寺弟子都在此處。”
“哼，”水雲舟笑了一聲：“看看你眼前是誰，摸摸腦袋再說話。”
凈塵陰沈著臉，“嘭”地一敲法杖，回過頭，道：“小悟呢？”
這和尚瞧著年紀並未到花甲，聲音卻年邁得嚇人，他一開口，音色中好似夾雜著沙塵。江卻營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有位年輕和尚走上來，做了個佛家的手勢：“回住持，小悟等一眾小弟子近日生病了，恐讓侯爺染了病氣。”
“本侯今日就要見這裏所有的和尚，病氣？”她冷哼道：“我圍繞疫病轉多日，何時怕過病氣。”
秦毓言鮮少地擺出官威架子，倚坐著：“本侯今日就在這裏等，若你們交不出來，我就拿了在場所有人。”
氣氛凝得可怕。
柳道非靠坐著，從進來到現在不過幾時，竟然眼前陣陣發黑，面色白了又白，已隱隱有些泛青。江卻營時不時看著，很是憂心，撚了丹藥給他吃，被柳道非回拒了。他啞著聲開口：“勞煩打開窗戶，掐掉……噗——”
柳道非一話未說完，竟然 吐出一口汙血。
江卻營分明看到凈塵的神情松懈了一瞬，仿佛早有所預料。他怒而，一符揮出，打斷了殿內燃著的香火。
“啪嗒，”線香掉落在地，被他一腳踩滅。旁有和尚連連：“阿彌陀佛……有失修行，有失德行……”
江卻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信佛，何來失敬一說？倒是你們，燃起妖香，害得我師父疾病又起，到底是意欲何為？”
“昭兒……”柳道非拭了拭血，將他喚回來：“不得無禮。”
秦毓言道：“法性寺今日行徑，足矣讓官府鏟平這裏。”
江卻營關切師父，其意也為如此，他希望快點帶著對方走。但柳道非意非如此，他擺了擺手，喉中擠出：“不，可動佛……”
“南無阿彌陀佛——”話音未落，門外忽然進來一人，那是個和尚，瞧著也上了年紀，但身形消瘦，面相比凈塵好過太多。江卻營聽著他的口音有些奇怪，卻一時辨別不出來。
自秦毓言來後，這裏便有官兵把守。此人自然是被官兵押著進來的，緊跟不退。直到秦毓言示意，他們才離去。
老和尚做了個佛家手勢行禮：“貧僧晚來，還望住持與侯爺恕罪。”
秦毓言直接了當：“法性寺閉門多日，無一人出入。你出去幹什麽？”
那人行著佛禮，道：“寺中有小弟子體弱多病，餘三人，染了瘟疫。貧僧今日出去，將他們交給了官府。”
——此話仿若雷霆，凈塵一下子放松了神情，臉上的皺紋都疏松不少。江卻營看得牙癢癢，卻不能說什麽。
不止是他，就連秦毓言也驚訝萬分。她本是想要拿了這住持的，但沒想到對方會來這麽一遭。最後，咬著牙問方才回來的和尚：“你叫什麽名字？”
“貧僧法號照寂。”
這一回江卻營聽出來了，這和尚的口音分明不是大周人，是東瀛人。
秦毓言也有所察覺，道：“那就請照寂法師跟我走一趟。”
後者倒是坦然，也不消人來押，自己便走了。
江卻營擔心柳道非，在水雲舟的示意他，帶他來到了屋外。二人在石凳上坐下，隱約還能聽見秦毓言說的話：
“自熱癥起錦州邊防嚴守，人進人出都有官府文冊，而你寺裏這幾個小弟子，身世無法查詢，來路不明。你們還有何可說的？”
柳道非脖頸又開始滲血，且源源不斷，把衣衫濡濕了一大片。江卻營看得心刺痛不止：“師父，我帶您回去……”
“不，”柳道非擺了擺手，說：“陣法，快。”
他咽下一口血沫：“用你捉鬼的陣法。”
天已黑盡了。
師父所說的必然有道理。江卻營即刻布陣，在屋內的人聲停下來之前，著手用朱砂劃下最後一筆。月亮出來了，冷光照得陣法朱砂愈發鮮紅。一符既出，此陣已起。這些朱砂的顏色紅得滲血，不過頃刻，真如人血一般，“流淌”起來——
江卻營站在大陣中央，看著那些朱砂的走向，竟然一時花了眼。他以前從未這樣過，哪怕是極其兇險的時候，捉鬼大陣也在控制範圍內。獨獨今日不同——
“咻！——”
朱砂聚成一股氣勁，咻地飛了出去——
江卻營快速追過去。這抹力量本該去捉鬼祟的，自他手中逃出去，徑直飛向主寺之後，速度極快——可待到江卻營趕到之時，竟憑空消失了。
江卻營眨眨眼。
大腦有一瞬短暫的空白。而後，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浮現：失手了。
他失手了。
這麽多年來，自從師承柳道非起，對於此事，他從未失過手。
江卻營全身的血液都被這一下點著，他頭皮發麻，呆了半瞬，而後瘋了似的跑回去——
他不會失手的！
他不信！
再來，再來……
“昭……”柳道非一句話喚回他的神智。
江卻營猛地回神，這才反應過來是此處有古怪，正是寺後的位置，那個地方分明在引誘自己過去，又暗自操控他的神智。若沒有柳道非這一喚，那麽江卻營極有可能被繞進去出不來！
江卻營打了個哆嗦，背後發涼。
不過很快他就顧不上這個了——柳道非的病愈發嚴重。
江卻營匆匆辭別了水雲舟，告訴對方方才發生之事，要她小心寺後。便帶柳道非離去。
走前，他還問對方：“師父內裏氣息紊亂，吃了藥，為何還是調理不過來？”
水雲舟嘆惋地搖搖頭：“這藥吃一顆足矣。再多，可就會走火入魔。他如今不好，是因體內有毒，此事我們都沒有辦法，如今能賭的，只有他自己的恢覆能力，還有……”
“葛訓銀何時才能回來了。”
江卻營聽完此話差點哭出來。
他一刻也等不得，耗費大量靈力用了傳送陣，一下子將二人帶回了霧臺山下。
江卻營扶著柳道非，眼看對方就要摔倒，用力扶了一把又一把。近日宗門閉門謝客，沒有值山巡邏的弟子，夜間的山路都是黑的。只有他一個人。
師父只有他一個人，只能靠他了。
江卻營眼睛鼻子都酸澀無比。他拖著柳道非胳膊，架在了自己的背上。
柳道非還有一絲神識，他在晦暗中，極艱難地：“昭兒，你……”
“我背得動，”江卻營哽咽著，說：“我背得動……”也扛得住。
多年前您這樣抱著我來，如今我也能帶您走。
霧臺的山道崎嶇，夏夜有蟬噪。江卻營一步一步踩上去，每一步都用盡了力氣。月亮被雲層遮蔽了，鉛雲壓頂，是風雨要來的征兆。
江卻營皺著眉頭，奮力加快了腳步。
——在踏進歸墟宗石門的一刻，大雨頃刻砸下。
江卻營瞇著眼睛，在豆大的雨點之間，看了一眼背後，終於忍不住帶上哭腔：“師父……”
“師父，您不要……睡。”
睡著就醒不來了……
腦海中忽然浮現這樣的話。
待到真正將柳道非擱在床上，他顧不上取傘，飛奔著跑去尋找靈樞。雨夜狂奔，衣衫濕透了，發絲濕透了，心裏有個隱蔽的地方也濕透了——
九歲那年，他差點活不過來的時候。
那一次，柳道非抱著他，坐在榻邊，聲音低低如喃語，隱隱帶上了哭腔。那時候，他也說：
“別睡……睡著就醒不來了……”
——敲開靈樞長老的門，屋內幽黃的火光映上臉時，江卻營忽然想起來。
-----------------------
作者有話說：（擦汗）俺寫得好累。
節奏先卡在這裏，我看看能不能在淩晨搓出第二章
大家除夕快樂！過個好年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江卻營睡得太沈, 連對方醒了沒意識到：“您……”
“夜裏冷，去榻上睡。”柳道非撐著桌案，說。
屋內的燭火黯淡幽黃, 快要熄滅了。
江卻營被對方沙啞的聲音嚇了一跳, 攙著他站起來：“師父, 我不困，您快……”
“聽話，”柳道非啞聲, 每說一個字都無比艱難, “師父病了, 抱不動你, 快回去。”
江卻營緊了緊眉頭, 借著燭火瞧見對方面色煞白，目光飄忽，說話間嘴唇都是抖的。江卻營探了一下他的額頭, 被燙得一激靈，趕緊扶著對方回去：“現在是六月, 師父……我不冷，是您發燒了。”
“咳，咳……”柳道非輕咳了兩聲，口中喃喃：“六月……”
啊，看來他真是睡糊塗了。
行走間，有一件東西從身上掉下來。江卻營扶他躺回去，轉頭才去撿——這是柳道非的衣袍。難怪自己被熱醒, 原是對方醒來發冷，便覺得自己也冷了。
江卻營將衣物搭好，回身去找了一床軟被, 還去屋外打了熱水。柳道非幾次想要說話，都覺口幹心慌，難受至極。脖頸好似被什麽東西扼著，難以發聲。他痛得頻頻咽口水，下意識伸手摸過去，摸到了一指汙血。
江卻營有常備的驅寒散熱的丹藥，他做完這個又做那個，最後拿了熱水和丹藥來給柳道非吃。後者撫著頸間疼痛之處，默了幾瞬，還是決定不傷他的心，接過來吃了。
江卻營始終盯著師父的臉看。不過很快，他就發現柳道非時不時就想要伸手摸脖子，他想起來這才是病的根源，放下杯盞，“我去找靈樞長老……”
“昭兒，”柳道非幾乎是扯著嗓子，艱難說出這一句。他渾身痛極了，費力地對江卻營招了招手：“回來。”
江卻營聽話回去。
柳道非要他坐下。江卻營坐到一半，猛地想起什麽，跳起來退開一大步：“我我我，我不能……”
柳道非惑了一瞬，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你去了隔離之地，害怕把病傳染給我？”
江卻營呆住了。他下意識想問您怎麽知道？
話尚未出口，柳道非又招招手，要他過去。江卻營這次沒有辦法了，他小心地半坐在邊沿，隔開一段距離。沒想到柳道非伸手攬住了他，攬在懷裏抱著，笑嘆了一句：“傻孩子。”
江卻營茫然。
隨後聽柳道非解釋：“我不需要郎中醫治，我……咳咳，需要一些滋補靈力的藥。”
江卻營探了他的內力，發現果真如此。怪不得水雲舟要給自己那樣的丹藥了……
柳道非吃了藥，緩了幾瞬，面色明顯好了許多，說話也流暢了。昏迷多日，皆因這病在稀釋自己的靈氣，如今體內氣息紊亂，內力在打架……越是修為高的人，患上此病內力越紊亂。
可柳道非並未就地打坐休整，也沒有問關於近日之事。他對江卻營道：“快趁著時辰睡一會兒。”
江卻營：“昨日我……”
“昨日事明日事，明日再提。”
江卻營還是沒有動。
柳道非啞著嗓子，說：“是怕我身上有病氣？”
江卻營上了榻，爬去他懷裏。
柳道非夜半蘇醒，身子虛弱，呼吸不穩心跳更不穩。江卻營伏在他懷裏，聽到的心跳聲時重時弱，飄忽不定。
柳道非抱著他，不時輕咳幾聲，聽得江卻營心疼。但對方是不會要自己再做什麽了。
江卻營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對方胸口之處每一下跳動，都仿若雷鳴，一下一下震在心上。對方說明日事明日提，可他真的害怕明日醒來，柳道非又昏迷過去。
日有所思也有所夢，江卻營這樣想著，一晚做了好幾個噩夢，驚醒幾次。直到最後柳道非察覺到懷裏頻頻不安穩，才叫半夢半醒的江卻營抱著自己哭了一場。他半是心疼半是無奈，心道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孩子還是這麽愛哭。
幸運的是，次日清晨，柳道非還好好的，並沒有昏迷。
江卻營一夜沒有睡好，被晨光刺痛了眼，醒來下意識提起心就要看對方如何——
一個擡頭一個低頭，二人四目相對。
柳道非伸手，用拇指尖拭去了他昨夜留下的淚痕。
江卻營摸著眼睛尷尬又憂怯，說：“我去找靈樞長老。”
柳道非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伸手又摸了一下脖頸，在對方回來之前，用帕子將手上的血跡拭幹凈了。
雲妱是與靈樞一起來的。不僅如此，路鄉也在身後，柳道非皺了皺眉頭，笑問何需這麽多人？便只讓靈樞進來看，其餘人在外等待。
靈樞說話總是帶著很重的錦州口音：“哎喲，儂的內力怎麽亂成這樣……”
柳道非擺了擺手。他本就不是要靈樞來為自己治病的，隨口說了幾句，便問起了關於疫病之事，靈樞與他商討起來。
另外幾人在屏外坐等，路鄉雲妱盯著江卻營的眼睛看：“師侄，你眼底的烏青怎麽這麽大，昨晚一宿沒睡麽？”
江卻營搪塞：“睡了。”
他總不能告訴二人因為自己害怕柳道非昏迷，繼而半夢半醒哭得睡不著吧。
幾人在外聽到柳道非陳述：他那日首次醒來，第一時間拖著身子去了後山。
霧臺山的後山是禁地，對於其中奧秘並無書籍或傳言留下來，且那裏布有極強的陣法，歸墟宗這些弟子都不是生事的，沒人會硬闖。
柳道非說：“多日前青山宗大弟子謝長綜曾來信，對我說起樟州瘟疫一事。其中提及了治療之法，我根據猜測，去後山走了一遭。”
“樟州病初的狀況與錦州相似，霧臺有一味藥，或能治此病。只是數量稀少，對於一州的百姓，遠遠不夠。”
靈樞長老道：“侯爺正愁此事……這味草藥為何物？我們可以一試。”
柳道非卻搖了搖頭。
幾人不解。
他說：“疫病當前，還是此等規模。狼多肉少，不能輕易嘗試。否則後面沒了藥，侯爺要承受的，可不就僅僅是疫病這麽簡單了。”
江卻營攥緊了拳頭。
靈樞幾人只懂道術醫術，並不懂治國謀略之道，並不太能理解柳道非的話：“但若一直治不好，百姓如何？”
柳道非思量著。
“要是有一個折中的辦法，可以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讓自己的人試藥，若成了，再大肆推廣呢？”雲妱說。
聽著貌似可行。
江卻營卻懂：“如今染病的都是百姓，一呼百應。我們去哪裏找這樣的人？”
好問題，去哪裏找呢……
幾人思量著，都沒有想出好的辦法，便向柳道非投去求助的目光。後者皺著眉頭，忽然想到什麽，也看了一眼自己。
“不行！……”江卻營下意識急道。
……他緊著坐回去。忍下性子，道：“師父的病跟百姓不一樣，他是修道之人，怎麽能跟尋常人的體質相提並論？……況且，葛醫師還沒有回來，我們並不能保證這藥的可行性。”
雲妱路鄉道：“師侄說得對。”
柳道非輕咳了兩聲，不再提此事。
待到幾人散了，柳道非下了榻，說要去找秦毓言。江卻營猶豫了幾時，還是勸其不要去，如今的山下城鎮混亂，秦毓言想必還在隔離處，依柳道非的身子這樣前去，恐怕不妥。
不能去，柳道非便寫了一封信給秦毓言，要江卻營代為轉交，再讓他看看山下疫病情況如何。
江卻營去了，秦毓言卻並未在隔離處，而在侯府，水雲舟同在。
秦毓言看了信，神色凝重。道：“我會慎重考慮此事。但今日，恐怕不能與他相商。”
“我有一事正愁，如今明夷醒了正好——勞煩他差弟子下山，來為我守住寧毅城及周邊之地，不用太多人，能防住鬼魅即可。”
“此事好辦！”江卻營答應下來，“但，為什麽？”
水雲舟道：“還要勞煩你師父，跟我們去一個地方了。”
江卻營緊了緊眉頭。
調幾個弟子下山並不難，幸運的是柳道非醒了，他是掌門，做起這些事情得心應手。不過，也有人嚼著舌根子，對他說昏迷之時江卻營要他們龜縮，完全聽官府的。
柳道非神色都沒變：“他做得對。”
“若日後我還會昏迷，他就是掌門。”
江卻營握著法器的手緊了緊。
一行人下山了。保護城邦的任務交給了路明域路鄉等人，柳道非與江卻營去了水雲舟所說的地方。
“師父，應該由我來看著他們的，怎能把這件事情交給路明域？……”
柳道非道：“正因如此，他們才不敢輕舉妄動。若素心真的想做什麽，在這麽多眼睛下，才不好下手。”
江卻營暫且認同。後來二人說起今日要去之地，那是一處寺廟，名為法性寺。
法性寺建立悠久，源於大周開國第二任皇帝。那時，對與佛道二門，還是前者領先。皇帝禮佛，每每下江南，便下令在錦州修建了法性寺。此寺距現在二百餘載。那任皇帝去世後，法性寺便不只是皇家行宮寺廟，成了平民百姓都能去的地方。
但近幾十年來，不知為何，此寺又少待香客。錦州百姓都笑稱：這又變回了皇家寺廟。
說來有趣，外人來錦州，總要拜會一次法性寺。可江卻營沒有去過。
原因無他，只因他是個道士。雖說大周的佛道二門並未疏離，但江卻營一貫不喜佛門的悻悻作態，他聞著佛家的香火會吐。
柳道非倒是去過，僧主還接待了他，地方佛道二掌門人終歸是要認識的，不過只限客套，無要事不訪。
柳道非病中內力紊亂，走路也不做到先前那樣快。一步一步，有時還需江卻營攙扶。他忍著咳嗽，道：“法性寺的住持法號凈塵，我上一次見他是五年前，此人算不上和善。法性寺有意避世多年，為何如今惹得侯爺親自前往？”
江卻營將幾日前發生的事情俱說了出來，說到水雲舟與京兆尹查到那些客商，又與多年前人牙一案。
“咳咳咳……”柳道非劇烈咳嗽起來：“外商與此事有勾結？”
江卻營扶著他，面色凝重。道：“雲舟姐姐說她查到疫病的最根源——也就是熱癥剛剛爆發的時候，源於幾個外來的客商，及其家眷。”
“不過，我所說的是百姓染上熱癥的時間，並不是宗門的。”
柳道非詫然轉頭。
“這些客商來自不同之地，但大多來自東南，其中就有樟州。”
“若是他們從樟州帶來了瘟疫，那麽就說得通——可宗門內呢？”
柳道非攥著他的手愈發緊了：“此事不可對任何人提起。”
江卻營點了點頭。
法性寺有些距離，二人到時已是下午。
秦毓言看到江卻營也來，有些詫異，並未多說什麽。疫病突起，原本就香火蕭瑟的法性寺近日閉門，自外看去冷漠矗立，不像是慈悲為懷的地方。
秦毓言久不問佛，今日一來便喚來凈塵，還要他叫來寺廟眾人。
師徒二人到時，後者身披袈裟，法杖杵地，坐在主位偏側陰沈著臉。
門外陸陸續續有人進來。秦毓言坐在主位，等著。
待到屋子裏站滿了人，長久後無人再進來，秦毓言環視一圈，“都在這裏了？”
有人回道：“南無阿彌陀佛……啟稟侯爺，本寺弟子都在此處。”
“哼，”水雲舟笑了一聲：“看看你眼前是誰，摸摸腦袋再說話。”
凈塵陰沈著臉，“嘭”地一敲法杖，回過頭，道：“小悟呢？”
這和尚瞧著年紀並未到花甲，聲音卻年邁得嚇人，他一開口，音色中好似夾雜著沙塵。江卻營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有位年輕和尚走上來，做了個佛家的手勢：“回住持，小悟等一眾小弟子近日生病了，恐讓侯爺染了病氣。”
“本侯今日就要見這裏所有的和尚，病氣？”她冷哼道：“我圍繞疫病轉多日，何時怕過病氣。”
秦毓言鮮少地擺出官威架子，倚坐著：“本侯今日就在這裏等，若你們交不出來，我就拿了在場所有人。”
氣氛凝得可怕。
柳道非靠坐著，從進來到現在不過幾時，竟然眼前陣陣發黑，面色白了又白，已隱隱有些泛青。江卻營時不時看著，很是憂心，撚了丹藥給他吃，被柳道非回拒了。他啞著聲開口：“勞煩打開窗戶，掐掉……噗——”
柳道非一話未說完，竟然 吐出一口汙血。
江卻營分明看到凈塵的神情松懈了一瞬，仿佛早有所預料。他怒而，一符揮出，打斷了殿內燃著的香火。
“啪嗒，”線香掉落在地，被他一腳踩滅。旁有和尚連連：“阿彌陀佛……有失修行，有失德行……”
江卻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信佛，何來失敬一說？倒是你們，燃起妖香，害得我師父疾病又起，到底是意欲何為？”
“昭兒……”柳道非拭了拭血，將他喚回來：“不得無禮。”
秦毓言道：“法性寺今日行徑，足矣讓官府鏟平這裏。”
江卻營關切師父，其意也為如此，他希望快點帶著對方走。但柳道非意非如此，他擺了擺手，喉中擠出：“不，可動佛……”
“南無阿彌陀佛——”話音未落，門外忽然進來一人，那是個和尚，瞧著也上了年紀，但身形消瘦，面相比凈塵好過太多。江卻營聽著他的口音有些奇怪，卻一時辨別不出來。
自秦毓言來後，這裏便有官兵把守。此人自然是被官兵押著進來的，緊跟不退。直到秦毓言示意，他們才離去。
老和尚做了個佛家手勢行禮：“貧僧晚來，還望住持與侯爺恕罪。”
秦毓言直接了當：“法性寺閉門多日，無一人出入。你出去幹什麽？”
那人行著佛禮，道：“寺中有小弟子體弱多病，餘三人，染了瘟疫。貧僧今日出去，將他們交給了官府。”
——此話仿若雷霆，凈塵一下子放松了神情，臉上的皺紋都疏松不少。江卻營看得牙癢癢，卻不能說什麽。
不止是他，就連秦毓言也驚訝萬分。她本是想要拿了這住持的，但沒想到對方會來這麽一遭。最後，咬著牙問方才回來的和尚：“你叫什麽名字？”
“貧僧法號照寂。”
這一回江卻營聽出來了，這和尚的口音分明不是大周人，是東瀛人。
秦毓言也有所察覺，道：“那就請照寂法師跟我走一趟。”
後者倒是坦然，也不消人來押，自己便走了。
江卻營擔心柳道非，在水雲舟的示意他，帶他來到了屋外。二人在石凳上坐下，隱約還能聽見秦毓言說的話：
“自熱癥起錦州邊防嚴守，人進人出都有官府文冊，而你寺裏這幾個小弟子，身世無法查詢，來路不明。你們還有何可說的？”
柳道非脖頸又開始滲血，且源源不斷，把衣衫濡濕了一大片。江卻營看得心刺痛不止：“師父，我帶您回去……”
“不，”柳道非擺了擺手，說：“陣法，快。”
他咽下一口血沫：“用你捉鬼的陣法。”
天已黑盡了。
師父所說的必然有道理。江卻營即刻布陣，在屋內的人聲停下來之前，著手用朱砂劃下最後一筆。月亮出來了，冷光照得陣法朱砂愈發鮮紅。一符既出，此陣已起。這些朱砂的顏色紅得滲血，不過頃刻，真如人血一般，“流淌”起來——
江卻營站在大陣中央，看著那些朱砂的走向，竟然一時花了眼。他以前從未這樣過，哪怕是極其兇險的時候，捉鬼大陣也在控制範圍內。獨獨今日不同——
“咻！——”
朱砂聚成一股氣勁，咻地飛了出去——
江卻營快速追過去。這抹力量本該去捉鬼祟的，自他手中逃出去，徑直飛向主寺之後，速度極快——可待到江卻營趕到之時，竟憑空消失了。
江卻營眨眨眼。
大腦有一瞬短暫的空白。而後，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浮現：失手了。
他失手了。
這麽多年來，自從師承柳道非起，對於此事，他從未失過手。
江卻營全身的血液都被這一下點著，他頭皮發麻，呆了半瞬，而後瘋了似的跑回去——
他不會失手的！
他不信！
再來，再來……
“昭……”柳道非一句話喚回他的神智。
江卻營猛地回神，這才反應過來是此處有古怪，正是寺後的位置，那個地方分明在引誘自己過去，又暗自操控他的神智。若沒有柳道非這一喚，那麽江卻營極有可能被繞進去出不來！
江卻營打了個哆嗦，背後發涼。
不過很快他就顧不上這個了——柳道非的病愈發嚴重。
江卻營匆匆辭別了水雲舟，告訴對方方才發生之事，要她小心寺後。便帶柳道非離去。
走前，他還問對方：“師父內裏氣息紊亂，吃了藥，為何還是調理不過來？”
水雲舟嘆惋地搖搖頭：“這藥吃一顆足矣。再多，可就會走火入魔。他如今不好，是因體內有毒，此事我們都沒有辦法，如今能賭的，只有他自己的恢覆能力，還有……”
“葛訓銀何時才能回來了。”
江卻營聽完此話差點哭出來。
他一刻也等不得，耗費大量靈力用了傳送陣，一下子將二人帶回了霧臺山下。
江卻營扶著柳道非，眼看對方就要摔倒，用力扶了一把又一把。近日宗門閉門謝客，沒有值山巡邏的弟子，夜間的山路都是黑的。只有他一個人。
師父只有他一個人，只能靠他了。
江卻營眼睛鼻子都酸澀無比。他拖著柳道非胳膊，架在了自己的背上。
柳道非還有一絲神識，他在晦暗中，極艱難地：“昭兒，你……”
“我背得動，”江卻營哽咽著，說：“我背得動……”也扛得住。
多年前您這樣抱著我來，如今我也能帶您走。
霧臺的山道崎嶇，夏夜有蟬噪。江卻營一步一步踩上去，每一步都用盡了力氣。月亮被雲層遮蔽了，鉛雲壓頂，是風雨要來的征兆。
江卻營皺著眉頭，奮力加快了腳步。
——在踏進歸墟宗石門的一刻，大雨頃刻砸下。
江卻營瞇著眼睛，在豆大的雨點之間，看了一眼背後，終於忍不住帶上哭腔：“師父……”
“師父，您不要……睡。”
睡著就醒不來了……
腦海中忽然浮現這樣的話。
待到真正將柳道非擱在床上，他顧不上取傘，飛奔著跑去尋找靈樞。雨夜狂奔，衣衫濕透了，發絲濕透了，心裏有個隱蔽的地方也濕透了——
九歲那年，他差點活不過來的時候。
那一次，柳道非抱著他，坐在榻邊，聲音低低如喃語，隱隱帶上了哭腔。那時候，他也說：
“別睡……睡著就醒不來了……”
——敲開靈樞長老的門，屋內幽黃的火光映上臉時，江卻營忽然想起來。
-----------------------
作者有話說：（擦汗）俺寫得好累。
節奏先卡在這裏，我看看能不能在淩晨搓出第二章
大家除夕快樂！過個好年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