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莫須有 是他帶來了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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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莫須有 是他帶來了瘟疫！
江卻營皺起眉頭：“你怎麽在這裏？”
路明域向他身後看了一眼。
江卻營敏銳捕捉到, 一把抓起他的衣領，怒而：“你在找什麽？”
路明域收回眼，板著臉反問道：“你在這裏幹什麽”
江卻營自然不可能將自己發現的事情告訴對方, 他還忌憚著素心, 今日路明域突然從藥棚消失, 如今又出現在此處，很難不讓人懷疑。江卻營丟開他，冷哼：“讓開。”
路明域受下這一拳, 閉了閉眼睛, 攥著拳頭, 似是在極力忍耐什麽。任憑江卻營走出一段路, 他才忽然解脫似的, 急忙追上去，道：“看來你已經去過這村子，我便不必去了。”
江卻營沒有理會他。
路明域吃了癟, 今日卻轉了性，竟沒走, 還自顧自說道：“侯爺要我來村子巡視，看看還有多少沒有吃藥的百姓，回去讓官兵送過來。”
“你既然去了，還有麽？”
江卻營一招躍起，將他甩出很遠：“沒有。”
“哦。”
路明域的聲音響在身後，他只覺得厭煩至極。
每至此時，只要對方出現插一腳, 自己就會無從下手。這麽多年來，對於他，對於素心, 江卻營自視已經給過太多薄面，但願這師徒二人真的沒有做什麽。也但願今日之事真與他們無關。
秦毓言果然在臨村，她身邊官兵團團圍繞，水洩不通。江卻營在外圍看不清楚，便想要走近了看。
“師侄！”沒想到，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江卻營緊著回頭，竟是雲妱：“師叔？”
後者見他與路明域同來，看了眼秦毓言處，道：“隨我來。”
江卻營與她避至暗處，低聲詢問：“師叔，發生何事？”
雲妱嘆了口氣：“還是那件事。”
“掌門師兄要我醫治那罪人，我照做了。對於邪術一事，我也不太清楚，只在古書與侯爺的交流中了解過，那個人嘛，被蟲子吃掉了精氣！人失了精氣會怎樣？”
此話自然不必多說，便是萎靡不振，猶如走屍。
所以城內只是爆發熱癥，秦毓言才會如此急切。江卻營這才從雲妱的話中知道，秦毓言派發給城內百姓的湯藥，明為治療熱癥，其實暗裏都摻雜了驅邪的東西。
江卻營聽得眉頭緊皺：“那是靈樞長老研制的？”
“算是，”雲妱看著秦毓言那處：“我師父一半，但多數，還是葛長老留下來的。葛長老曾對師父說，如遇難機，可用此單方。侯爺看了 ，自然知道怎麽做。”
江卻營暫時對湯藥放下心，“那你們今日為何來這兒？”
雲妱默了一瞬，擡頭看夕陽已至，時辰不早了。她湊近了，附耳對江卻營道：“這村子裏也有人失了精氣。非但如此，這村子還是幾日前那罪犯的老家。”
江卻營訝然。
雲妱接著道：“京兆尹查到了，那人沖撞了侯爺，被下令回家幾日。再覆職時就成那樣了。現在正在審呢。”
江卻營攥緊拳頭。他再問：“那京兆尹大人現在在何處？”
柳道非說過自己要去找京兆尹，有要事相商。
這個雲妱倒是答不上來了。她朝那處看看，瞧見由官兵圍成的墻松散不少，有幾個擡著、或押著人走。便道：“今日之事牽扯廣泛，侯爺許是一時片刻不得罷休了。”
“不過，”她突然話鋒一轉，“我們只需做好分內之事，至於審人抓人，那都是官場上的事。我們宗門摻和太多不好。”
江卻營的一楞。
路明域卻在此時開口：“師姐說得對。天色不早了。霧臺山下的藥棚子還沒處理完呢。”
江卻營瞪了他一眼。但看雲妱的意思，以及秦毓言帶著官兵遠走的背影，他猜到了：“這話是師太說的，她跟師父商量過了？”
雲妱拉過他：“師侄，你不要這麽倔。家國有難，宗門理應相助。但今日這件事，的確是官場之事，侯爺自會處理。我們幹瞪眼，也看不出來什麽。”
江卻營：“我知道了。”旋即拔腿就走。
唯剩二人在身後呼喊，他充耳不聞。
如若查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他只有去找一個人。
此處距離寧毅城有些距離，來時便費力。江卻營今日頻頻趕路，只用了一頓飯，難免身心俱疲。他身子不好，不用辟谷丹，自然不會隨身備著。如此一來二去，趕得急，腳程多，到了水月閑閣，汗已出了滿額。
江卻營拭著汗，提著裙擺急匆匆進樓。
門口值守的幾位小廝都認識他，一見是他來，即刻：“道長怎麽來了？閣樓今日不待客……”
江卻營揮著扇子，“我不是來玩的，我來找雲舟姐姐。”
“哎——”沒想到，那幾人卻伸手攔住了去路。
江卻營皺起眉頭：“作甚，你們連我也要攔？難道雲舟姐姐不在？”
“不敢不敢……水大人在呢。只是，她今日有要事纏身，閉門謝客誰都不見。莫要為難小人們了。”
“任何人？”江卻營急道。
“對……”
江卻營如被一盆冷水潑下，心涼了半截。他不再多嘴，轉身就走。
夜已深了，近日城中多熱癥，今夜自然沒有鬧市開。寧毅城是侯府所在之處，許多年來，還是第一次這樣顯得空曠蕭瑟。從此處看過去，只能見夏夜城中幾盞孤燈，隨風一吹輕輕搖晃。
江卻營拔腿，下了臺階。
“呃……”忽然眼前一花，周遭景物迅速模糊，天旋地轉。
江卻營只覺胸口一悶一痛，隨即重心傾斜。
意識逃走的最後一刻，耳邊響起一聲驚慌的：“道長，道長！……”
江卻營沒力氣聽了。
再醒來時，渾身悶痛，就連稍稍一動，都牽扯著四肢百骸。
“嘶……”江卻營沒忍住，痛得跌了回去。
“慢點起，”溫和沈悶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柳道非自後拖著他，施以力道。
江卻營被他半扶半抱著起來，靠在床邊，眼見柳道非遞來杯盞放在自己唇下：“我……”
“先喝了。”對方說。
江卻營抿下一口，頓覺嗓間的幹澀被茶水沖淡下去，連帶著整個身子都舒服不少。他抿了抿嘴，問：“現在時什麽時候？”
“醜時。”
江卻營訝然：“那您還在我……”
柳道非說：“你那日昏倒，如今過了兩日。”
“……這麽久？”
柳道非再問：“知道自己為什麽昏倒麽？”
江卻營皺著眉頭。
柳道非伸手輕輕為他撫平了，道：“無他，全是因為疲累。”
“有何事為何不與我商量，要一個人跑去？”柳道非收回手，揣著袖子，“你去找水雲舟，是怕我不將此事告訴你？”
江卻營啞口。
柳道非嘆氣，道：“那日我與京兆尹正與水雲舟商討此事，所以她才閉門不見客。我原計劃各忙各事，歸墟宗只照料百姓，施以援手。若真有邪氣來犯，我們抵禦便是。至於涉及朝中的人……”
他頓了頓。江卻營即刻坐起來：“是我爹？”
柳道非摁著他的肩膀要他躺回去：“不是。是前秦侯，節度使的父親。”
江卻營訝然。
“若是牽扯到江大人，我尚且能因你一搏，但既然是外人，由不得我們插手。道門議政，絕非好事。”
此話在理，江卻營不再刨根。他忽然想起來：“那日我帶回來一個女童，她如何？”
柳道非道：“醒來見好，便回去了。”
江卻營猶豫一番，還是將那日自己去往那村落的事情說了出來。
誰料，柳道非道：“這件事我知道。”
江卻營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柳道非道：“幾月前你走後，我曾去過那個村子。當年那夫妻二人陡然逝世，我也曾懷疑過。但是算過、也查過，只是因喪子心切，出門走遍尋不得，回來後茶飯不思，最後活生生餓死罷了。聽著殘忍，卻與你想的並無直接關聯。”
“至於後來病逝那人，我也親自看過，是鬼怪上了身。但可憐身體孱弱，除去鬼也沒能撐下去而已。像這樣的人太多，多年來你也不是沒見過。”
江卻營難掩失落地：“若真是如此……那路明域呢，路明域當日為何突然擋住我？”
柳道非嘆了口氣，揣著袖子，道：“太微與素心數年故交，當年為療他傷不惜代價，乃至一夜白發。這麽多年來對於此人，我碰不得，你更碰不得。你昏倒後，我曾專門查過，那日他根本沒有下山，閉關結界堅實無比，連我都挑不出什麽差錯。”
“宗門的弟子中有一半都是師承於他。你我若想要質問定罪，也不好下手。”
江卻營重新打量了一遍柳道非。
後者不解。
江卻營看向他的手，“您今日為何一直揣袖？”
柳道非拿出手，揭開袖口，是些許凸起的小痘，因撓癢而周圍通紅。柳道非道：“蚊子。”
江卻營皺著眉頭仔細打量，這裏找不到，便又開始打量別處。柳道非無奈道：“你這孩子，何時能一改倔強？”
江卻營左看又看，倒真的沒有在別處看到小包，難道真的只是蚊子？他嘟囔：“往年都沒有多少蚊子……”
柳道非笑了笑。
江南的夏天又潮又熱，山下更是。江卻營熱不得冷不得，每每至此時節便呆在霧臺，根本懶得下山。山中清凈，又是難得的避暑之地，好若世外桃源，他自然見不到蚊子了。
柳道非看一眼天，道：“門內熱癥重覆多日，山下倒是好，三日，便已經好得差不離了。侯爺那日出城拿了幾人審問，昨日，京兆尹相協，抓住了幾名外商。從他們身上，許能套出一些東西。”
“不用施藥，也用不上我們。你好生歇息，先養好身子，再考察這些事也不遲。”
江卻營道：“哦。”
柳道非挑了挑眉頭。
從小到大，每當對方說這個字，總是不太高興，或心事未了。
難為柳道非說了這許多話，還是沒有打消他的心事。前者笑了笑，任憑他去。自己則起身走去案邊，抽了一封信出來。
“啪嗒。”誰料，另一封附帶著，一並掉了出來。
柳道非疑惑，撿起來拆開看一眼，突然忍俊不禁。
江卻營不解。他撐著下了床，三兩步跨過去要看。
柳道非要他坐下，將前一封給他。江卻營一瞧信題：李觀棋。
他立刻拆開，快速瀏覽過，驚道：“秦家當真……”
此信短而精悍，李觀棋言明自己在京城協江錦屏一同潛伏秦府，暗中拿到了一些非同尋常的東西，有關於……江高澹的。
江卻營眉頭緊了緊。
李觀棋說：江錦屏不在乎自己如何，但若能鏟除清楚秦家，那麽江高澹也會大剜一塊肉，畢竟這兩家是所謂“親家”。無論如何，他會協助江錦屏，走到底。
江卻營看完，迫不及待道：“那侯爺與我姐姐豈不是……”
“侯爺現在還缺一些證據，”柳道非坐下，說：“能不能做成，做成後會是怎樣。太後到底舍不舍得剜掉這顆濃瘡，也不是你我在這裏能揣測到的。”
江卻營放下信。
他身在千裏之外，始終擔憂京中家人，如今雖只有只言片語，但也足夠了。
這麽說了一遭，外面已漸漸泛起魚肚白，很快便要天亮。不知柳道非為了照顧自己忙到幾時，江卻營本想叫他趁機歇息一會兒，卻不小心瞥見對方手裏還有一封信，奇道：“那是什麽？”
柳道非垂眸看了一眼，忽然又笑起來。
江卻營不解，別眼看過去——
這一眼，他皺起了眉頭。
越皺越深。
那信簡短，極為簡短。只有短短幾個字：明夷，你再不來，我的岐州就要被熊貓眼淚淹嘍……
那狂草飛舞的字跡，自然不必多說，是紀添逍的。而旁邊，四不像地躺著一只奇醜無比的熊貓。說來氣人也好笑，當年紀添逍與他初見時在折扇上畫了一幅畫想要贈送，被江卻營傷了心。
此人本就沒有生一雙風雅作畫的手，卻對此事熱愛無比。他這熊貓畫得如妖魔鬼怪，眼圈用墨筆粗略勾勒，出奇地難看，還有長長一道淌下去。脖子下面憑空生出一只手，彎曲上來，到眼睛處——所謂“熊貓抹眼淚”。
這封信一看就是紀添逍寫的，署名卻大咧咧落下“江卻營”三字。
日期還停留在四月。這封信說來波折，本是急遞給柳道非，沒想到後者去了京城，又來岐州一遭。如此一來二去，信送來錦州擱置到了現在，才被主人拆開徒增笑料。
江卻營面色鐵青鐵青。暗自在心裏發誓一定要找機會報 覆回去。
但擡頭，對上柳道非，他突然就蔫兒了。
後者把信收起來，並未調侃拂他面子，只道：“回去再睡一覺，還來得及。”
江卻營撇了撇嘴。
眼看柳道非整好信，江卻營本聽話也要走的，忽然餘光一瞥，瞥見對方領口處一抹紅。皺眉道：“師父，方才有蚊子麽？”
柳道非不解。
他回過頭，脖頸處突然一陣刺痛——
他下意識摸去那處，伸手回來，卻見點點血跡。
江卻營急忙過去，只見對方脖頸與鎖骨交接之處有數個小包，雖然小，但數量之大，遍布的範圍也大。藏得極其隱蔽，需得稍稍剝開衣物才能看到。江卻營第一次打量時只看露出的皮膚，自然沒有顧及到這裏。但他清楚：方才絕對沒有。
這樣小且多的包，還平白無故破了皮，這不可能是蚊子。
柳道非看了一眼指尖，知曉江卻營的顧慮也許是真的。他正想說去找靈樞，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匆匆腳步聲，“咚咚咚——柳掌門何在？”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即刻去開門。
所來之人他們認得，乃是秦毓言的侍從。
後者鮮少派遣侍從直接上霧臺山，還這樣急，“何事？”
侍從捏了一把汗，道：“昨夜有報，絲城外有百姓暴死家中，還望柳掌門與侯爺走一趟！”
柳道非整了衣冠：“我即刻便來。”
江卻營急匆匆收了法器，也要跟著去，柳道非還有考量：“你去尋靈樞長老，後來下山。”
江卻營明白。
這樣鬧了一番天已大亮，江卻營本顧慮想靈樞近日這樣勞累，不知現在起了沒有？誰承想，方到屋舍前，卻看見了雲妱。
她一見江卻營：“你醒啦，怎麽起得這樣早？”
江卻營道：“城外有人身亡，請靈樞長老與師父走一趟。”
雲妱看了一眼屋內，放下藥簍，道：“師父病了，我和你去。”
二人一邊走，江卻營問：“什麽病？”
雲妱道：“我先前以為是勞累，但還有熱癥。此事師父與我都沒有對外宣稱，你也不要說。”
江卻營明白。雲妱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提出要叫上路鄉。
江卻營不解。
雲妱道：“沒準會用得上的。”
江卻營不再說什麽。幾人到了地方，卻見幾日前還荒無一人的小徑圍滿了官兵，江卻營表過身份，對面放他們進去。
幾人進了村子，立刻聞到一股惡臭。
那是死人的味道，卻比其更甚，還摻雜著血腥味與燒焦的味道。江卻營立刻想起那日來時所遇到的，頓有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順著指引到了地方，便見烏泱泱的人群圍緊了一座屋子。柳道非身量高挑，一眼便能看見。
幾人緊著擠過去。他們來得不算晚，正好聽聞有人哭訴：“兒……我可憐的兒……”
那是個老婦人。卻不是江卻營那日來時見到的老婦人。
不過他的心很快就再次提起來——那日他見到的老婦人正被官兵押著。她的身量相較於前日陡然膨大，肥碩無比，用繩索結結實實捆了好幾層。身子如此，臉卻不同：她的臉愈發瘦削了，面部骨頭明顯突出，有一張大符壓在額頭上，恰好遮住了眼睛。
那符箓是柳道非的手跡。用來鎖最難纏的惡鬼。
江卻營微微斜了身子，借著風的吹拂，別眼看過去——
那老太太雙眶之中，早已沒有了眼珠。只留下一片空洞，兩行血順著那處淌下來，留下血跡。她似乎察覺到了江卻營在看自己，突然猛地扭過頭——
“啊啊啊——”
“嘭！”不待她伸出利爪向江卻營撲過來，柳道非一招使出，將其打退回去。
柳道非將他藏在身後，對上原本在哭訴的大娘，道：“你繼續說。”
大娘嚇得往後瑟縮幾步，指著那老太太，哆哆嗦嗦：“這家夥的兒子今年死了，就在幾個月之前……我，我兒子跟他有點交情，發了善心來照顧他老娘。沒想到……”她痛苦流涕道：“沒想到會遭此毒手！！”
“那日我去排藥，回來不見他人，還不上心。直到兩天沒有見人了，昨夜推開門一看，就就就……”
“啊——”話說到這裏，那老人又突然暴起，想要再次撲上來——
“咚，咚，咚——”
江卻營取下銅鈴，重重搖過三聲。那人驟然消停下來，還伸著五爪，往前作攻擊姿態。身子卻石化了似的，一動不動。
此事鬧得很大，既然是昨夜傳出的，想必村子看客很多，秦毓言來後帶著許多官兵。人愛看熱鬧，卻不能丟了性命，一見兵來，便急匆匆逃回家去，有多遠躲多遠。如今還能圍著看戲的，實在是勇氣之至。
有人叫道：“這老婆子不久前就瘋了，跟他兒子一樣，不會說話，吃飯都要人餵，我早看出不對勁了！”
“傷天害理，傷天害理……”
江卻營一眼掃過去：“你還看見了什麽？”
那人咽了一口唾沫，不敢說話了。
江卻營別眼看屋內，並未見屍身，便問柳道非：“師父，那人的屍體您見過麽，是什麽模樣？”
後者傳音回道：“掏心。”
“什麽？！”
難怪這村民會有如此大的反應。若夜半昏時進來撞見自己兒子被穿心致死，沒有當場嚇得猝死已是幸事。
柳道非問這些留下的村民：“你們之中是誰報的官？”
“誰，誰……”一行人面面相覷。
一句話問到了點子上，氣氛凝得可怕。
不知是誰喊叫了一聲：“沒有人報官！我們，我們也不知道哇……”
江卻營皺起眉：“侯爺面前，你們也敢撒謊？”
“真的沒有！”有人哆哆嗦嗦說：“報官要到衙門裏去，還遠呢……昨天晚上，我睡得好好的，就聽這面有人尖叫，剛爬起來，還沒來得及看見屍體呢！官兵就來了……”
一行人皺起眉頭。
這話說得在理，要報官，也該報到附近的城內，而不是幾十裏開外的寧毅城。還報到秦毓言處。
“昨晚官兵來之後，我們可沒一個人跑出去！挨家挨戶看看，是誰不在，就知道了！……”
“向我來稟的，恐怕不是人。”秦毓言說。
她一揮手，官兵架著帶上來一人。那是個男人，身子瘦削，低垂著眼，雙目無神。
只一眼，柳道非皺起眉頭。
“啊啊啊啊——”有人大叫起來：“這不就是那老婆子的兒子嗎！他死了他死了！兩個月了，怎麽會……”
“嘭！”江卻營一符打在其身上。果然，不消片刻，那具身體迅速枯癟下去，頃刻黑如墨汁，軟塌塌往下流，盡數淌在地上……最後，化作一根枯枝。
路鄉詫然：“化形障眼法……”
秦毓言冷笑一聲。
她道：“是誰這麽熱心腸，迫不及來向本侯通風報信？”
“報——”突有官兵跑來，抱圈下跪：“啟稟侯爺，末將已核對完畢，昨夜只有兩人不在。是一位老婦人，以及她的孫女。”
“你說什麽？”江卻營詫然。
老婦人，孫女……他快速聯想著，想要把這些串起來。
柳道非再問這些村民：“誰最後見過她們？”
眾人深怕趟渾水，連連搖頭。
江卻營突然想到什麽：“今日山下的藥棚還開著麽？”
秦毓言道：“我並沒有下令撤除。”
雲妱道：“師門今日還組織熬著藥，現在已經到了放藥的時辰。”
江卻營僵硬地偏過頭，朝那狀若厲鬼的老太太看一眼，頓如一盆涼水潑下。“壞了……”
柳道非拉起他：“走，我與你一起去。”
秦毓言並不知發生何事，便差數位官兵跟著。一行人急匆匆趕回山下藥棚，果然，今這裏日聚集了許多人。
這些人不是來喝藥的，他們沒有排隊，而是聚成一團，圍著幾位派藥的弟子，將他們圍死了，正高聲討伐著什麽。而腳下，不乏碎掉的碗片，以及藥水。
昨夜秦毓言村落死人一事，帶走了兵，今日還來不及往各處派。霧臺山的棚子沒有官兵，這些百姓自然肆無忌憚。
路鄉與他們一起過來，遠遠瞧見什麽，驚訝地：“……師父？”
不遠處被百姓圍著鬧事的，就有素心與路明域二人。
路明域擺著手，高聲道：“大夥兒先靜一靜，靜一靜！歸墟宗給大家的藥都是有官兵監督的，絕對是好藥！”
“我們之中沒有染病的，更不消傳染你們！說話做事要講道理，否則可是要承擔責任的！”
“呸！”立刻，有人朝他啐了一口，罵道：“死人就在跟前，休得狡辯！不是你治的就起開，把治病的人叫出來！”
“對對，叫出來！”
眼見民聲高亢，幾人立即知道出了事。柳道非回頭對一官兵道：“去請侯爺。”
“是！”
那人領命走了。剩下兵中為首者，見眼前此景，便道：“柳掌門，可否要我們將這些鬧事的刁民一並拿下？”
“不。”柳道非道：“抓人恐激起民憤，我去看看。”
路明域與素心一眾人早已招架不住，一擡頭見遠處有道身影過來，立刻喜道：“掌門！”
這一嗓子吼起來，回頭來看的，不止是他們。還有百姓。
人群中有人極小聲地，顫顫巍巍：“他，就是他……”
江卻營沒有聽清楚，還欲往前走，突然被柳道非攥住胳膊。
那道聲音陡然驚恐，放大。說話者尖叫著，指著江卻營大叫道：“是他，那日就是他給抱走了婦人的娃娃，還說要帶去醫治！”
江卻營愕然，向後退一步。
眾百姓朝叫喊之人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剛好能看見江卻營與柳道非站在一起。
不知是誰驚恐地喊了一聲，指著他們大叫道：“看啊，他脖子上也有痕跡……跟那小孩的一模一樣！！！”
他們面上顯露出驚恐地表情。
驚恐而尖銳的聲音刺穿耳廓：
“是他把瘟疫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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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瘟疫應該還會寫兩章，我盡量折合一下。快點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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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卻營皺起眉頭：“你怎麽在這裏？”
路明域向他身後看了一眼。
江卻營敏銳捕捉到, 一把抓起他的衣領，怒而：“你在找什麽？”
路明域收回眼，板著臉反問道：“你在這裏幹什麽”
江卻營自然不可能將自己發現的事情告訴對方, 他還忌憚著素心, 今日路明域突然從藥棚消失, 如今又出現在此處，很難不讓人懷疑。江卻營丟開他，冷哼：“讓開。”
路明域受下這一拳, 閉了閉眼睛, 攥著拳頭, 似是在極力忍耐什麽。任憑江卻營走出一段路, 他才忽然解脫似的, 急忙追上去，道：“看來你已經去過這村子，我便不必去了。”
江卻營沒有理會他。
路明域吃了癟, 今日卻轉了性，竟沒走, 還自顧自說道：“侯爺要我來村子巡視，看看還有多少沒有吃藥的百姓，回去讓官兵送過來。”
“你既然去了，還有麽？”
江卻營一招躍起，將他甩出很遠：“沒有。”
“哦。”
路明域的聲音響在身後，他只覺得厭煩至極。
每至此時，只要對方出現插一腳, 自己就會無從下手。這麽多年來，對於他，對於素心, 江卻營自視已經給過太多薄面，但願這師徒二人真的沒有做什麽。也但願今日之事真與他們無關。
秦毓言果然在臨村，她身邊官兵團團圍繞，水洩不通。江卻營在外圍看不清楚，便想要走近了看。
“師侄！”沒想到，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江卻營緊著回頭，竟是雲妱：“師叔？”
後者見他與路明域同來，看了眼秦毓言處，道：“隨我來。”
江卻營與她避至暗處，低聲詢問：“師叔，發生何事？”
雲妱嘆了口氣：“還是那件事。”
“掌門師兄要我醫治那罪人，我照做了。對於邪術一事，我也不太清楚，只在古書與侯爺的交流中了解過，那個人嘛，被蟲子吃掉了精氣！人失了精氣會怎樣？”
此話自然不必多說，便是萎靡不振，猶如走屍。
所以城內只是爆發熱癥，秦毓言才會如此急切。江卻營這才從雲妱的話中知道，秦毓言派發給城內百姓的湯藥，明為治療熱癥，其實暗裏都摻雜了驅邪的東西。
江卻營聽得眉頭緊皺：“那是靈樞長老研制的？”
“算是，”雲妱看著秦毓言那處：“我師父一半，但多數，還是葛長老留下來的。葛長老曾對師父說，如遇難機，可用此單方。侯爺看了 ，自然知道怎麽做。”
江卻營暫時對湯藥放下心，“那你們今日為何來這兒？”
雲妱默了一瞬，擡頭看夕陽已至，時辰不早了。她湊近了，附耳對江卻營道：“這村子裏也有人失了精氣。非但如此，這村子還是幾日前那罪犯的老家。”
江卻營訝然。
雲妱接著道：“京兆尹查到了，那人沖撞了侯爺，被下令回家幾日。再覆職時就成那樣了。現在正在審呢。”
江卻營攥緊拳頭。他再問：“那京兆尹大人現在在何處？”
柳道非說過自己要去找京兆尹，有要事相商。
這個雲妱倒是答不上來了。她朝那處看看，瞧見由官兵圍成的墻松散不少，有幾個擡著、或押著人走。便道：“今日之事牽扯廣泛，侯爺許是一時片刻不得罷休了。”
“不過，”她突然話鋒一轉，“我們只需做好分內之事，至於審人抓人，那都是官場上的事。我們宗門摻和太多不好。”
江卻營的一楞。
路明域卻在此時開口：“師姐說得對。天色不早了。霧臺山下的藥棚子還沒處理完呢。”
江卻營瞪了他一眼。但看雲妱的意思，以及秦毓言帶著官兵遠走的背影，他猜到了：“這話是師太說的，她跟師父商量過了？”
雲妱拉過他：“師侄，你不要這麽倔。家國有難，宗門理應相助。但今日這件事，的確是官場之事，侯爺自會處理。我們幹瞪眼，也看不出來什麽。”
江卻營：“我知道了。”旋即拔腿就走。
唯剩二人在身後呼喊，他充耳不聞。
如若查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他只有去找一個人。
此處距離寧毅城有些距離，來時便費力。江卻營今日頻頻趕路，只用了一頓飯，難免身心俱疲。他身子不好，不用辟谷丹，自然不會隨身備著。如此一來二去，趕得急，腳程多，到了水月閑閣，汗已出了滿額。
江卻營拭著汗，提著裙擺急匆匆進樓。
門口值守的幾位小廝都認識他，一見是他來，即刻：“道長怎麽來了？閣樓今日不待客……”
江卻營揮著扇子，“我不是來玩的，我來找雲舟姐姐。”
“哎——”沒想到，那幾人卻伸手攔住了去路。
江卻營皺起眉頭：“作甚，你們連我也要攔？難道雲舟姐姐不在？”
“不敢不敢……水大人在呢。只是，她今日有要事纏身，閉門謝客誰都不見。莫要為難小人們了。”
“任何人？”江卻營急道。
“對……”
江卻營如被一盆冷水潑下，心涼了半截。他不再多嘴，轉身就走。
夜已深了，近日城中多熱癥，今夜自然沒有鬧市開。寧毅城是侯府所在之處，許多年來，還是第一次這樣顯得空曠蕭瑟。從此處看過去，只能見夏夜城中幾盞孤燈，隨風一吹輕輕搖晃。
江卻營拔腿，下了臺階。
“呃……”忽然眼前一花，周遭景物迅速模糊，天旋地轉。
江卻營只覺胸口一悶一痛，隨即重心傾斜。
意識逃走的最後一刻，耳邊響起一聲驚慌的：“道長，道長！……”
江卻營沒力氣聽了。
再醒來時，渾身悶痛，就連稍稍一動，都牽扯著四肢百骸。
“嘶……”江卻營沒忍住，痛得跌了回去。
“慢點起，”溫和沈悶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柳道非自後拖著他，施以力道。
江卻營被他半扶半抱著起來，靠在床邊，眼見柳道非遞來杯盞放在自己唇下：“我……”
“先喝了。”對方說。
江卻營抿下一口，頓覺嗓間的幹澀被茶水沖淡下去，連帶著整個身子都舒服不少。他抿了抿嘴，問：“現在時什麽時候？”
“醜時。”
江卻營訝然：“那您還在我……”
柳道非說：“你那日昏倒，如今過了兩日。”
“……這麽久？”
柳道非再問：“知道自己為什麽昏倒麽？”
江卻營皺著眉頭。
柳道非伸手輕輕為他撫平了，道：“無他，全是因為疲累。”
“有何事為何不與我商量，要一個人跑去？”柳道非收回手，揣著袖子，“你去找水雲舟，是怕我不將此事告訴你？”
江卻營啞口。
柳道非嘆氣，道：“那日我與京兆尹正與水雲舟商討此事，所以她才閉門不見客。我原計劃各忙各事，歸墟宗只照料百姓，施以援手。若真有邪氣來犯，我們抵禦便是。至於涉及朝中的人……”
他頓了頓。江卻營即刻坐起來：“是我爹？”
柳道非摁著他的肩膀要他躺回去：“不是。是前秦侯，節度使的父親。”
江卻營訝然。
“若是牽扯到江大人，我尚且能因你一搏，但既然是外人，由不得我們插手。道門議政，絕非好事。”
此話在理，江卻營不再刨根。他忽然想起來：“那日我帶回來一個女童，她如何？”
柳道非道：“醒來見好，便回去了。”
江卻營猶豫一番，還是將那日自己去往那村落的事情說了出來。
誰料，柳道非道：“這件事我知道。”
江卻營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柳道非道：“幾月前你走後，我曾去過那個村子。當年那夫妻二人陡然逝世，我也曾懷疑過。但是算過、也查過，只是因喪子心切，出門走遍尋不得，回來後茶飯不思，最後活生生餓死罷了。聽著殘忍，卻與你想的並無直接關聯。”
“至於後來病逝那人，我也親自看過，是鬼怪上了身。但可憐身體孱弱，除去鬼也沒能撐下去而已。像這樣的人太多，多年來你也不是沒見過。”
江卻營難掩失落地：“若真是如此……那路明域呢，路明域當日為何突然擋住我？”
柳道非嘆了口氣，揣著袖子，道：“太微與素心數年故交，當年為療他傷不惜代價，乃至一夜白發。這麽多年來對於此人，我碰不得，你更碰不得。你昏倒後，我曾專門查過，那日他根本沒有下山，閉關結界堅實無比，連我都挑不出什麽差錯。”
“宗門的弟子中有一半都是師承於他。你我若想要質問定罪，也不好下手。”
江卻營重新打量了一遍柳道非。
後者不解。
江卻營看向他的手，“您今日為何一直揣袖？”
柳道非拿出手，揭開袖口，是些許凸起的小痘，因撓癢而周圍通紅。柳道非道：“蚊子。”
江卻營皺著眉頭仔細打量，這裏找不到，便又開始打量別處。柳道非無奈道：“你這孩子，何時能一改倔強？”
江卻營左看又看，倒真的沒有在別處看到小包，難道真的只是蚊子？他嘟囔：“往年都沒有多少蚊子……”
柳道非笑了笑。
江南的夏天又潮又熱，山下更是。江卻營熱不得冷不得，每每至此時節便呆在霧臺，根本懶得下山。山中清凈，又是難得的避暑之地，好若世外桃源，他自然見不到蚊子了。
柳道非看一眼天，道：“門內熱癥重覆多日，山下倒是好，三日，便已經好得差不離了。侯爺那日出城拿了幾人審問，昨日，京兆尹相協，抓住了幾名外商。從他們身上，許能套出一些東西。”
“不用施藥，也用不上我們。你好生歇息，先養好身子，再考察這些事也不遲。”
江卻營道：“哦。”
柳道非挑了挑眉頭。
從小到大，每當對方說這個字，總是不太高興，或心事未了。
難為柳道非說了這許多話，還是沒有打消他的心事。前者笑了笑，任憑他去。自己則起身走去案邊，抽了一封信出來。
“啪嗒。”誰料，另一封附帶著，一並掉了出來。
柳道非疑惑，撿起來拆開看一眼，突然忍俊不禁。
江卻營不解。他撐著下了床，三兩步跨過去要看。
柳道非要他坐下，將前一封給他。江卻營一瞧信題：李觀棋。
他立刻拆開，快速瀏覽過，驚道：“秦家當真……”
此信短而精悍，李觀棋言明自己在京城協江錦屏一同潛伏秦府，暗中拿到了一些非同尋常的東西，有關於……江高澹的。
江卻營眉頭緊了緊。
李觀棋說：江錦屏不在乎自己如何，但若能鏟除清楚秦家，那麽江高澹也會大剜一塊肉，畢竟這兩家是所謂“親家”。無論如何，他會協助江錦屏，走到底。
江卻營看完，迫不及待道：“那侯爺與我姐姐豈不是……”
“侯爺現在還缺一些證據，”柳道非坐下，說：“能不能做成，做成後會是怎樣。太後到底舍不舍得剜掉這顆濃瘡，也不是你我在這裏能揣測到的。”
江卻營放下信。
他身在千裏之外，始終擔憂京中家人，如今雖只有只言片語，但也足夠了。
這麽說了一遭，外面已漸漸泛起魚肚白，很快便要天亮。不知柳道非為了照顧自己忙到幾時，江卻營本想叫他趁機歇息一會兒，卻不小心瞥見對方手裏還有一封信，奇道：“那是什麽？”
柳道非垂眸看了一眼，忽然又笑起來。
江卻營不解，別眼看過去——
這一眼，他皺起了眉頭。
越皺越深。
那信簡短，極為簡短。只有短短幾個字：明夷，你再不來，我的岐州就要被熊貓眼淚淹嘍……
那狂草飛舞的字跡，自然不必多說，是紀添逍的。而旁邊，四不像地躺著一只奇醜無比的熊貓。說來氣人也好笑，當年紀添逍與他初見時在折扇上畫了一幅畫想要贈送，被江卻營傷了心。
此人本就沒有生一雙風雅作畫的手，卻對此事熱愛無比。他這熊貓畫得如妖魔鬼怪，眼圈用墨筆粗略勾勒，出奇地難看，還有長長一道淌下去。脖子下面憑空生出一只手，彎曲上來，到眼睛處——所謂“熊貓抹眼淚”。
這封信一看就是紀添逍寫的，署名卻大咧咧落下“江卻營”三字。
日期還停留在四月。這封信說來波折，本是急遞給柳道非，沒想到後者去了京城，又來岐州一遭。如此一來二去，信送來錦州擱置到了現在，才被主人拆開徒增笑料。
江卻營面色鐵青鐵青。暗自在心裏發誓一定要找機會報 覆回去。
但擡頭，對上柳道非，他突然就蔫兒了。
後者把信收起來，並未調侃拂他面子，只道：“回去再睡一覺，還來得及。”
江卻營撇了撇嘴。
眼看柳道非整好信，江卻營本聽話也要走的，忽然餘光一瞥，瞥見對方領口處一抹紅。皺眉道：“師父，方才有蚊子麽？”
柳道非不解。
他回過頭，脖頸處突然一陣刺痛——
他下意識摸去那處，伸手回來，卻見點點血跡。
江卻營急忙過去，只見對方脖頸與鎖骨交接之處有數個小包，雖然小，但數量之大，遍布的範圍也大。藏得極其隱蔽，需得稍稍剝開衣物才能看到。江卻營第一次打量時只看露出的皮膚，自然沒有顧及到這裏。但他清楚：方才絕對沒有。
這樣小且多的包，還平白無故破了皮，這不可能是蚊子。
柳道非看了一眼指尖，知曉江卻營的顧慮也許是真的。他正想說去找靈樞，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匆匆腳步聲，“咚咚咚——柳掌門何在？”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即刻去開門。
所來之人他們認得，乃是秦毓言的侍從。
後者鮮少派遣侍從直接上霧臺山，還這樣急，“何事？”
侍從捏了一把汗，道：“昨夜有報，絲城外有百姓暴死家中，還望柳掌門與侯爺走一趟！”
柳道非整了衣冠：“我即刻便來。”
江卻營急匆匆收了法器，也要跟著去，柳道非還有考量：“你去尋靈樞長老，後來下山。”
江卻營明白。
這樣鬧了一番天已大亮，江卻營本顧慮想靈樞近日這樣勞累，不知現在起了沒有？誰承想，方到屋舍前，卻看見了雲妱。
她一見江卻營：“你醒啦，怎麽起得這樣早？”
江卻營道：“城外有人身亡，請靈樞長老與師父走一趟。”
雲妱看了一眼屋內，放下藥簍，道：“師父病了，我和你去。”
二人一邊走，江卻營問：“什麽病？”
雲妱道：“我先前以為是勞累，但還有熱癥。此事師父與我都沒有對外宣稱，你也不要說。”
江卻營明白。雲妱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提出要叫上路鄉。
江卻營不解。
雲妱道：“沒準會用得上的。”
江卻營不再說什麽。幾人到了地方，卻見幾日前還荒無一人的小徑圍滿了官兵，江卻營表過身份，對面放他們進去。
幾人進了村子，立刻聞到一股惡臭。
那是死人的味道，卻比其更甚，還摻雜著血腥味與燒焦的味道。江卻營立刻想起那日來時所遇到的，頓有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順著指引到了地方，便見烏泱泱的人群圍緊了一座屋子。柳道非身量高挑，一眼便能看見。
幾人緊著擠過去。他們來得不算晚，正好聽聞有人哭訴：“兒……我可憐的兒……”
那是個老婦人。卻不是江卻營那日來時見到的老婦人。
不過他的心很快就再次提起來——那日他見到的老婦人正被官兵押著。她的身量相較於前日陡然膨大，肥碩無比，用繩索結結實實捆了好幾層。身子如此，臉卻不同：她的臉愈發瘦削了，面部骨頭明顯突出，有一張大符壓在額頭上，恰好遮住了眼睛。
那符箓是柳道非的手跡。用來鎖最難纏的惡鬼。
江卻營微微斜了身子，借著風的吹拂，別眼看過去——
那老太太雙眶之中，早已沒有了眼珠。只留下一片空洞，兩行血順著那處淌下來，留下血跡。她似乎察覺到了江卻營在看自己，突然猛地扭過頭——
“啊啊啊——”
“嘭！”不待她伸出利爪向江卻營撲過來，柳道非一招使出，將其打退回去。
柳道非將他藏在身後，對上原本在哭訴的大娘，道：“你繼續說。”
大娘嚇得往後瑟縮幾步，指著那老太太，哆哆嗦嗦：“這家夥的兒子今年死了，就在幾個月之前……我，我兒子跟他有點交情，發了善心來照顧他老娘。沒想到……”她痛苦流涕道：“沒想到會遭此毒手！！”
“那日我去排藥，回來不見他人，還不上心。直到兩天沒有見人了，昨夜推開門一看，就就就……”
“啊——”話說到這裏，那老人又突然暴起，想要再次撲上來——
“咚，咚，咚——”
江卻營取下銅鈴，重重搖過三聲。那人驟然消停下來，還伸著五爪，往前作攻擊姿態。身子卻石化了似的，一動不動。
此事鬧得很大，既然是昨夜傳出的，想必村子看客很多，秦毓言來後帶著許多官兵。人愛看熱鬧，卻不能丟了性命，一見兵來，便急匆匆逃回家去，有多遠躲多遠。如今還能圍著看戲的，實在是勇氣之至。
有人叫道：“這老婆子不久前就瘋了，跟他兒子一樣，不會說話，吃飯都要人餵，我早看出不對勁了！”
“傷天害理，傷天害理……”
江卻營一眼掃過去：“你還看見了什麽？”
那人咽了一口唾沫，不敢說話了。
江卻營別眼看屋內，並未見屍身，便問柳道非：“師父，那人的屍體您見過麽，是什麽模樣？”
後者傳音回道：“掏心。”
“什麽？！”
難怪這村民會有如此大的反應。若夜半昏時進來撞見自己兒子被穿心致死，沒有當場嚇得猝死已是幸事。
柳道非問這些留下的村民：“你們之中是誰報的官？”
“誰，誰……”一行人面面相覷。
一句話問到了點子上，氣氛凝得可怕。
不知是誰喊叫了一聲：“沒有人報官！我們，我們也不知道哇……”
江卻營皺起眉：“侯爺面前，你們也敢撒謊？”
“真的沒有！”有人哆哆嗦嗦說：“報官要到衙門裏去，還遠呢……昨天晚上，我睡得好好的，就聽這面有人尖叫，剛爬起來，還沒來得及看見屍體呢！官兵就來了……”
一行人皺起眉頭。
這話說得在理，要報官，也該報到附近的城內，而不是幾十裏開外的寧毅城。還報到秦毓言處。
“昨晚官兵來之後，我們可沒一個人跑出去！挨家挨戶看看，是誰不在，就知道了！……”
“向我來稟的，恐怕不是人。”秦毓言說。
她一揮手，官兵架著帶上來一人。那是個男人，身子瘦削，低垂著眼，雙目無神。
只一眼，柳道非皺起眉頭。
“啊啊啊啊——”有人大叫起來：“這不就是那老婆子的兒子嗎！他死了他死了！兩個月了，怎麽會……”
“嘭！”江卻營一符打在其身上。果然，不消片刻，那具身體迅速枯癟下去，頃刻黑如墨汁，軟塌塌往下流，盡數淌在地上……最後，化作一根枯枝。
路鄉詫然：“化形障眼法……”
秦毓言冷笑一聲。
她道：“是誰這麽熱心腸，迫不及來向本侯通風報信？”
“報——”突有官兵跑來，抱圈下跪：“啟稟侯爺，末將已核對完畢，昨夜只有兩人不在。是一位老婦人，以及她的孫女。”
“你說什麽？”江卻營詫然。
老婦人，孫女……他快速聯想著，想要把這些串起來。
柳道非再問這些村民：“誰最後見過她們？”
眾人深怕趟渾水，連連搖頭。
江卻營突然想到什麽：“今日山下的藥棚還開著麽？”
秦毓言道：“我並沒有下令撤除。”
雲妱道：“師門今日還組織熬著藥，現在已經到了放藥的時辰。”
江卻營僵硬地偏過頭，朝那狀若厲鬼的老太太看一眼，頓如一盆涼水潑下。“壞了……”
柳道非拉起他：“走，我與你一起去。”
秦毓言並不知發生何事，便差數位官兵跟著。一行人急匆匆趕回山下藥棚，果然，今這裏日聚集了許多人。
這些人不是來喝藥的，他們沒有排隊，而是聚成一團，圍著幾位派藥的弟子，將他們圍死了，正高聲討伐著什麽。而腳下，不乏碎掉的碗片，以及藥水。
昨夜秦毓言村落死人一事，帶走了兵，今日還來不及往各處派。霧臺山的棚子沒有官兵，這些百姓自然肆無忌憚。
路鄉與他們一起過來，遠遠瞧見什麽，驚訝地：“……師父？”
不遠處被百姓圍著鬧事的，就有素心與路明域二人。
路明域擺著手，高聲道：“大夥兒先靜一靜，靜一靜！歸墟宗給大家的藥都是有官兵監督的，絕對是好藥！”
“我們之中沒有染病的，更不消傳染你們！說話做事要講道理，否則可是要承擔責任的！”
“呸！”立刻，有人朝他啐了一口，罵道：“死人就在跟前，休得狡辯！不是你治的就起開，把治病的人叫出來！”
“對對，叫出來！”
眼見民聲高亢，幾人立即知道出了事。柳道非回頭對一官兵道：“去請侯爺。”
“是！”
那人領命走了。剩下兵中為首者，見眼前此景，便道：“柳掌門，可否要我們將這些鬧事的刁民一並拿下？”
“不。”柳道非道：“抓人恐激起民憤，我去看看。”
路明域與素心一眾人早已招架不住，一擡頭見遠處有道身影過來，立刻喜道：“掌門！”
這一嗓子吼起來，回頭來看的，不止是他們。還有百姓。
人群中有人極小聲地，顫顫巍巍：“他，就是他……”
江卻營沒有聽清楚，還欲往前走，突然被柳道非攥住胳膊。
那道聲音陡然驚恐，放大。說話者尖叫著，指著江卻營大叫道：“是他，那日就是他給抱走了婦人的娃娃，還說要帶去醫治！”
江卻營愕然，向後退一步。
眾百姓朝叫喊之人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剛好能看見江卻營與柳道非站在一起。
不知是誰驚恐地喊了一聲，指著他們大叫道：“看啊，他脖子上也有痕跡……跟那小孩的一模一樣！！！”
他們面上顯露出驚恐地表情。
驚恐而尖銳的聲音刺穿耳廓：
“是他把瘟疫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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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瘟疫應該還會寫兩章，我盡量折合一下。快點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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