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生死結 同樂同在，同生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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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生死結 同樂同在，同生同死。
他沒能逃出去。
傳言生靈塗炭萬骨枯, 原來這些白花花的骨頭也用力活過，他們活在沈重的陰霾下，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火舌吞噬……是陰是謀, 是良善還是不擇手段。原來到頭來, 沒用 , 都沒用。
原來沒有人能從這裏逃出去。
——她從火海逃出去了，可她還是人麽？
葛訓銀閉上眼。
大火熊熊撲朔上天，消失於陣法, 卻出現在她的眼前。視線中少年的自己從遠方策馬而來, 踏及之地黃沙彌漫飛掠, 盡數浮在眼前, 什麽都看不清。呼救叫喊聲沸反盈天, 有人高呼著，驚恐地告訴她：“不要回去，不要回去！”
她聽不見。
於是, 呼救何時變成了鬼哭，哭嚎哀怨嘶啞。世人總畏懼惡鬼, 說其從陰曹地府而來，它們索命勾魂，以報仇怨。
但這裏不是阿鼻，而是她的家鄉。
葛訓銀看見年少的自己在火海中狂奔。
她能傾盡一切沖進大火，卻沒有膽量面對故鄉。於是老天爺也懲罰她，除廢墟與殘骸外，什麽都沒有。
門庭中央那棵老梅花樹早就燒死了。葛訓銀停在空地, 多少年前，隆冬飄雪臘梅灼放之際，父親和她喜歡坐在這裏, 看雪觀梅。
父親總是溫和地笑著，坐著。葛訓銀卻愛到處跑。這個時候，對方總會望著梅花，談起臘梅的好處，又說到岐州草藥，與岐黃之故種種……
葛訓銀蹦下臺階，躲在柱後，脆生生道：“不要，我才不要看病呢！我要學武，仗劍江湖！”
葛父摸著胡子“哦”了一聲，笑開了。
雪把紅梅壓落了，一瓣飄在頰側……
雪……血……
“爹！！——”年少的葛訓銀大聲喚道。
梅樹的火焰尤其大，她無法走近，被徹底隔在外面。
火舌舔上了臉，灼得滾燙，有什麽冰涼的物什順著顴骨流下去。是淚還是血？葛訓銀不知道。
她在混著血與淚的黃土上睡著了，故土夷為廢墟，帶著她一起……
“訓銀啊，我的囡囡……”有道聲音在耳邊喚。
葛訓銀做夢了，夢中的她趕在月亮最圓最亮之時策馬而來，在回廊的轉角看見父親，他臉上有慈祥的笑。他們……
好久不見。
身上極熱，忽又極寒，經過幾遭。
火海褪去，她在焦土之中醒來。至於後來，所見之人說她衣衫毀去大半，皮肉遭了大禍，連帶著半張臉……都毀了。葛訓銀沒有說話，她伸出手，透過模糊的血肉，摸了摸臉頰。一邊是蝕骨火辣的疼，另一邊是已經幹涸的，混著焦土和灰燼的淚痕。
葛訓銀伸出手——
“嘭！——”幻陣即滅。
江卻營眼珠轉過一圈，看周遭恢覆正常，將還殘留著黑氣的手背去了身後。
古城終於露出它最真實的模樣，荒蕪，焦黑……原來所謂恐懼，只是虛無無一物。
葛宅中那棵老梅花樹早就不在了，但若是撥開焦土，仔細瞧，還依稀能看見枯樹根裸露。
葛訓銀俯下身，背對眾人，抓起一把黑土裝進荷包。她蹲在那裏，對澧城的天、地、也對父親說道：
“看好吧，我會帶你們走。”
她還是沒能忍住，伸手撫了一下臉。疤痕早已留下，已經不再痛，她也不會再流眼淚。
葛訓銀站起身。
忽然，不知哪裏吹來風，吹過青絲，露出半邊被大火灼燒毀去的臉。
身後飄過一道蒼老而和藹的聲音：“去哪兒啊，需要老夫載你一程麽……”
葛訓銀楞在原地。須臾，忽然回過身，朝那處笑起來：“我要去山海天地之間，帶著你，帶著岐州的鄉親。”
“我……”她笑著哽咽，“我說過，會帶你們出去的。”
血紅的夕陽傾瀉在她臉上，合著夜將至的黑，逐漸浸透。葛訓銀站在那裏，影子被拉得長了又長。長至天邊。
……
眾人背著夕陽站。古城斷井殘垣，焦黑貧瘠，在烈紅的夕陽下，顯得蒼涼又悲壯。萬物都靜下來。
忽然，好像有什麽東西動了動。
江卻營皺起眉頭。
這片焦土還會動？……是邪氣？
他下意識從袖中掏出符紙，作防禦姿態——
“喵。”
江卻營：？？？
眾人也已聽見。四下尋找著，饒是習武入道之人耳聰目明，竟也一時沒找到這叫聲出自何方。
江卻營拖著下巴思索。
“喵，喵……”不待他們找，聲音又起。這一次，江卻營可看清楚了，那小家夥是從宅屋廢墟處來，人找不到它，它索性直接蹦跳過來找人。
果真是只貓兒，這貓兒體型尚小，約莫五六個月大，通體漆黑，唯有下巴至脖頸雪白。爪子一圈也是白的，俗話說烏雲踏雪。貓兒停在不遠處，朝他們眨眨眼。
江卻營也眨眨眼。
他喜歡這小家夥，下意識彎腰，伸出手，“咪……”還未喚出口，便見對方自廢墟之上陡然一躍——
“咚！”剛剛好跳進他懷裏。
江卻營：！
未待他細想，這小家夥竟兀自躺下來，四腳朝天，仗著有江卻營拖著它，絲毫不顧及。三兩下便找到了一個舒坦的姿勢。“呼嚕，呼嚕……”睡起大覺來。
江卻營：？
江卻營穩穩當當抱著它，不敢有一絲懈怠。比抱嬰孩還小心。
他微微側過身，給柳道非看。
後者伸手刮掉江卻營袖上沾染的點點焦土，笑了笑，並未多說什麽。
“咦？”路鄉在旁奇道：“這小家夥竟不怕生，一來就窩在師侄懷裏睡著了。”
他伸出手，作勢想要摸一摸。沒想到，還未觸到毛發，只差毫厘……貓兒突然耳朵一抖，避開了他。
路鄉：哇。
路鄉：“嗚嗚嗚嗚師侄……它不喜歡我。”
江卻營：……
江卻營輕咳兩聲，尷尬笑了笑，不知道怎麽辦。
葛訓銀註意到後，道：“我並不知澧城有過貓兒，看上去還小，想必是從外跑來的。”
路鄉撓撓頭：“這裏面什麽都沒有，它跑來這兒幹什麽呢……”
眾人一攤手。
所謂來處身世等等，一只貓而已，也不必計較這麽多了。總之，這小祖宗一見著師徒二人就跳上去黏著，在江卻營懷裏躺下來打起呼嚕。後者想了又想，想到正好缺只寵物，有只貓也不錯。
可這貓兒看似黏人，卻面色煞黑。縱然被江卻營抱著安睡，但他還是覺得，這家夥脾氣很臭，且對自己有些不屑。
不，是對所有人都不屑。
思索間，柳道非看了看天，對葛訓銀道：“勞煩你帶他們先回去。”
江卻營提了精神：“師父不走麽？”
柳道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補充道：“你也得留下。”
葛訓銀並未多問，仿佛老早就知道原因似的，只道句當心，留下自己隨身的符紙、銀針丹藥若幹，便帶路鄉走了。
天已黑盡，二人的身形隱入黑暗，走上長長的官道。
師徒二人還在原地站著。在這期間，江卻營好幾次想伸出臉去蹭一蹭貓，或者摸一摸，都會被其不滿地撥開，一來二去，貓兒不耐煩睜開眼，幽怨地瞪著他。
江卻營委屈道：“明明是你來找我的，還睡在我身上。如今摸一摸都不肯？……”
聞言，貓兒似乎有些不高興。即刻從江卻營身上起來，跳下去。
江卻營：？
……不要了嗎？
貓兒邁出幾步，忽然停下來，不知是否故意，恰好停在柳道非腳邊。
——緩緩伸了個懶腰，徑直坐下了。它有雙鋥亮金黃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柳道非看。
江卻營撐著腰過去，“你什麽意思啊？”
貓兒看了他一眼。不理他。
柳道非從隨身的袋中掏出一物，放在它面前。
貓兒低頭看了看尋常幹糧，重新擡頭。
意思為我不吃這個。
柳道非道：“只有這個。”
——如果江卻營沒有眼花，那家夥分明是翻了個白眼，後爪子伸出去，輕輕摸了摸，摸著軟硬還行，這才紆尊降貴俯身下嘴，叼著餅去一旁了。
江卻營撇了撇嘴：“真是個怪貓。”
他原本還想帶這小家夥回去，養著也好解解悶，畢竟送上懷的哪有不要的道理？但看它如此矜貴，誰都瞧不上的樣子，也便算了。隨其去吧。
江卻營垂眸看貓，柳道非看他。忽然開口：“走吧。”
江卻營擡頭：“去哪兒？”
柳道非道：“百年大陣，雖傳於後人，但終究不能與先祖相比。此陣可破，但想一窺本源，還需追溯源頭。”
江卻營：“您的意思是……”
“黃河有靈，在歧州分三大支，流經澧城的，叫澧河，世人稱其為‘澧水’。”
“不過，”柳道非話鋒一轉：“自十六年前，這條河改了名字，稱為‘澹’。”
江卻營跟上他：“我們要去澹水中找什麽奧秘？”
柳道非自乾坤袋中取出一物，遞給江卻營：“傳說澹水流經此地，養活了澧城眾生，也就功德圓滿，河水斷流。當年，葛氏的祖先原不是醫者，只是被皇帝派來建管水系的小官。後來竟偶然在此地覓得道學醫學奧妙，從此辭官不做，懸壺大濟。”
江卻營聽了半晌，這才低頭看柳道非遞給自己的物什：是塊帕子。
他不解，疑惑望了對方一眼。
柳道非伸手一指，指在他小臂處。
江卻營這才發現自己的傷口又開始泛血，明明已好得差不多，尚用繃帶纏緊……他並未多言，用師父給的帕子又松松纏了一圈，這麽止住血。
他明白柳道非要做什麽，但：“師父怎麽知道這些？”
這話問得不好，眼前這個人一向什麽都知道。
“是葛醫師所言。”
江卻營：“既然是她，又是澹水的源頭，還有祖先事跡，為何醫師不去？”
柳道非擡頭看一眼天：“她已經去過了。”
他不再過多解釋，轉頭對江卻營道：“大陣已破，要快，趕在天亮之前。”
“為什麽？”
“再晚，那些痕跡，就會隨陣法一起消失……”柳道非取紙畫符，一氣呵成。 江卻營瞧清楚了，此符非常見的傳送符，極消耗法力。看來對方對於此事的態度很強硬。江卻營不再拖延，站去他身邊，隨對方最後一聲咒語念出，腳下土壤驟然松軟，迅速向下塌陷——
“唔？”雙腳剛結結實實挨到地，肩膀一痛。好似有什麽重物壓在上面，江卻營下意識伸手探過去：“什麽東西……”
毛茸茸的。軟的。
貓？
江卻營猛地側過頭：“你什麽時候跟過來的？”
“喵——”貓兒舔了舔爪子，竟就著江卻營的肩膀睡下了。
後者嘴角抽了抽。暗道這家夥真不簡單。
江卻營回神看此地。澹河盡頭處，水止於高山。世人都作此處是岐州的分界，從此往東，尚且水源充沛，適宜耕種，而往西，則是裸土的黃土地表，沙塵漫天。
山脈之廣，更是歧州的命脈。與城鎮交接的官道處有重兵把守，但此處未見，看來柳道非的傳送符帶他們來到了一處不同的地方。
“這是何處，距離澧城有多遠？”
柳道非喃喃：“奇怪……”
後解釋道：“我原以為陣法會帶我們來山脈最低口，也是官道有兵把守的地方，可這裏……”他“唰”地點燃了火折子，四處轉看，“並不在近處，更無人。重要的是，看不到水源。”
聞言，江卻營下意識低頭，看向腳下。
柳道非忽然想起什麽，火折子向下：這一眼驚險，原來他們正站在一塊巖石上，這符紙傳得好，只再稍往前一步，便叫他們跌落懸崖。
江卻營後退一步，定眼一瞧：那說是懸崖，其實也不算太高，若是強跳下去也不會摔死人，最多就是斷胳膊斷腿的事。
可壞就壞在，這懸崖的巖壁尖利且崎嶇，分散錯落。掉下去摔不死，倒先會被懸崖的利刃劃成重傷。
江卻營豎起耳朵，微微俯下身子，仔細聽——
“淙淙……”聲音沈悶，淙淙泠泠，是流水聲。
柳道非也已聽見。看來這符紙所指的地方才是對的，他們沒有來錯地方。站在這裏看不清，柳道非俯瞰一眼，權衡利弊，將那貓兒從江卻營肩頭抱下去，道：“你先呆在這裏。”
貓兒半夢半醒打了個哈欠，並沒有理他。
後對江卻營伸出手：“走。”
後者下意識抓上去，卻被柳道非拒絕了：“另一只手。”
江卻營這才反應過來這只胳膊有傷，換只手遞過去。柳道非滅掉了火折子，倒插拂塵，並不廢話，即刻運起輕功，一個踏步帶江卻營跳下去。
江卻營方才疑惑：為何對方不讓自己走？師父對於他的輕功一向很放心。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這些巖壁的凸起鋒利非常，縱然輕功絕倫者，但若不靠上肢力量，只用雙腳走壁硬抗，很難走得穩。極有可能掠起踏進下一塊著力點時，被劃傷。
與其說柳道非靠的是輕功，不如說是手臂力量。他攬著江卻營，每一步都踩穩了，再向巖壁借力，確保萬無一失。
若是從外看，只見二人快作黑影，不過頃刻便結結實實踩到了陸地。但江卻營知道，柳道非走這條路每一腳的功力，都深不可測。
及地，站穩了，柳道非放開了他，開始環視周遭。
力道從身上撤去時，江卻營拽著他腰間衣物的手，撤開時滯了一下。
柳道非重新點亮一個火折子，蹲下身。火光照亮了水面，映出他的臉。也映出江卻營緩緩蹲下來的身形。
他蹲下來，探了一把，摸到一手冰涼。
這水流經多路，已經算不上清澈。江卻營搓了搓指尖，察覺到一絲異樣，“師父，這水中氣息不太對，有邪氣。但只是點點，想來是當年流經澧城之故。雖無大礙，但若正常飲用灌溉，還是不妥。”
他擡頭望一眼大山：“這山阻得妙，將這些水都聚在了這裏，無法往前走，下游的人才沒有波及。”
師徒二人沿河道往前走，這水平靜無波，倒不如說已成了死水，流不動了，聚集起來。或許再過幾十年，就會徹底幹涸。跟澧城護城河一樣。
行走不久，徹底沒有了路。水在這裏停下，匯集，聚成死水。
柳道非道：“方才你一路過來，可曾發現什麽東西？”
江卻營低頭看了看，“這裏以前有很多草藥。”
“不錯。”
雖然現在略顯荒涼，但看植被出露的嫩芽，還是不難看出，這裏以前藥草充沛，可謂地靈。世人都說岐州自長安往西多是蠻荒貧瘠之地。而當年葛氏先祖被派來監督水系水利，探查中無意間找到此地，那真可謂意外之喜了。
柳道非道：“據說當年葛祖途經此地，如遇世外桃源。一待多日，還修起草屋。有人說他觀水成癡，探水不成，竟先做了隱士。”
後來之事，便是那位先祖出去後，將所見一切編寫成冊，並著人打通河道，就此，黃河流經澧城一帶的水系直直流到了這裏。這條河道帶來許多便利，養活了數萬萬百姓。
但不知為何，那位老爺竟不再打通山脈繼續修，反而一辭官，研習醫術做起了郎中。
現已不知幾個百年過去，想要找到其當年所在之地，自然不可能。但師徒二人順著河流，卻找到了一處地方。此處相較於別處草木明顯增多，土壤也是。太過突兀，很難讓人不起疑。
江卻營下意識在袋中翻找匕首，想要挖土研究。卻忽然想起來：自己的匕首給了路明域。
沒有匕首，只能用手了。江卻營從不覺刨土狼狽，對於自己的刨相也自認良好，殊不知，他邊挖邊無意識抹汗，不過幾時泥沾了半臉。跟花貓似的。
柳道非自外環看一番，回來見如此場景，頓時哭笑不得。他自袋中尋找，要找出東西幫忙。
“喵。”忽然，有一只雪白的小手摁住了江卻營的手。
江卻營順著去瞧小手的主人，驚道：“你怎麽下來的？”
貓兒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摁得更牢了道：“喵。”
江卻營沒想到自己竟一夕之間能聽懂貓說話：“為何不能挖？”
貓：“喵。”這裏有人。
“……什麽人？我們不就是人麽？”
貓兒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江卻營猛地明白了：“哦！你是說，這土底下埋著人？”
貓兒抽回爪，在旁坐端正了。
江卻營趕快把土按原樣埋回去，連連鞠躬：“罪過罪過，無意打擾……咳咳。”
柳道非問：“這土下所埋幾人？”
“喵。”一個。
“就是葛氏的祖先，那位官員？”
“喵。”對。
一番詢問後，師徒二人明白了：葛氏的先祖棄官，舉家留於澧城，並做了郎中，為後世留名。此人將死之時，回顧一生，知是此山此水成就了他，便叫後人將自己埋在此處，莫要大張旗鼓，也不要祭拜。留自己一個寄情山水，安詳平靜之地。
此處無遮掩，既要簡單埋下，又不要祭拜。葛家人為防盜墓賊，便做得隱蔽。後世也沒傳下來老祖宗埋在此處。經幾百年風吹日曬，此處早與別處無二了。
看來方才所謂藥草充沛，是葛家老祖宗用身體在滋養。
江卻營上山修道這麽多年捉過的鬼不少，還是第一次挖人祖墳，挖得滿臉土。拱手連連道罪過罪過，無意打擾……
柳道非背著手，無奈笑了笑。
天不知何時放晴，月亮出來了，往下鍍上一層清冷的霜，將二人一貓的影子拉得長了又長。
柳道非帶著他退後幾步，拱手作禮，道：“因故來此，無意冒犯，請先祖海涵。”
“百年已過，想必您已輪回。但如今澧城遇難，小徒走投無路，才設法引陣，毀去您的陣。此為第二錯。”
江卻營拱著的身子一僵。
他偷偷側過頭，只見柳道非閉著眼，倒不像是在作揖，像是祈願了。他說：“但縱有千萬錯，我為其師，都源自於我。如今小徒身染邪術，與大陣相連。若您尚有一絲神識在，就請幫他剔除。縱有何等籌碼，我來償還……”
說著，他俯下身去，將一符紙放在地，推上前。
他闔眸，並沒有念咒語。
此招柳道非並沒有教過他，但江卻營曾在古書上看過。此為“獻身”。
一般來說，使出符紙，是好是壞，主動權都在用符者身上。此招卻不同，它的主動權在承受者身上。若是掰開來說，這張空白符紙就相當於自己的身家性命，一符既出，不管對方回什麽，他都得承受。
江卻營曾對師父說起過此術，那時候，對方鮮少地擺出強硬姿態，對他說不可使用。無論如何，以自己的性命作籌碼交給別人，都是極其危險的舉動。
他告誡江卻營絕不能這樣做，不管對面是誰。
他曾經這樣說，現在自己卻食言了。
江卻營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他害怕極了。符紙已出，再無回頭餘地——眼前這老祖宗是好事壞，會提什麽要求？若是怨念大發想要……
手顫抖著攥成拳，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簌簌……”夜風乍起，吹得樹葉簌簌作響。一道金光忽閃而過，符紙上緩緩浮現出東西。
柳道非睜開眼，瞧見朱紅的一片。
他擡眼，對前道：“我願意。”
那是一種陌生的符號，江卻營沒見過，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尚未來得及詢問，就聽柳道非已經應下。頓時緊張無比，下意識抓住對方。
柳道非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
“你會有救的。”
江卻營緊道：“那你呢？”
“簌簌——”
忽然狂風大起，樹影搖動不止，帶起塵土。江卻營被刮得難受，想掩面，又想抓住柳道非，兩方貪心，最後都沒做成。
忽然，眼前一陣冰涼，隨即一黑。柳道非捂住他的眼睛，輕聲道：“閉眼。”
江卻營第一次不願聽他的話。
——可他也無辦法。
他抓住柳道非的手：“您答應我自己不會有事。”
柳道非在他身後低笑了兩聲，道：“傻孩子，想什麽呢。”
此話好似有法力，不知柳道非到底有沒有用手段？總之江卻營放下心來，頃刻間居然困了。乖乖闔上眼。
不過多時，眼前忽然泛起白霧，霧氣漫過了天。在前方不遠處，最顯眼的地方，有一顆高大粗壯的老梅花樹。
江卻營揉揉眼，走上前去。
身邊一陣暖意，那是柳道非在旁。
二人都沒有說話，就此站著。大霧中飄起了小雪，雪襯得老臘梅愈發鮮紅。紅得紮眼。
樹後傳來聲音，蒼老而雄厚，帶著久遠的回響，從百年之前傳來：“老夫在此許久，為等一客。今日客來，且先告訴我外面幾載有餘？”
柳道非道：“大周建國至今，二百四十餘載。”
“哈哈哈哈……”樹後傳來笑聲，唯見其聲不見其人。
對方道：“百年來一客……樂也，樂也。老夫想有人來，又不想有人來。既然你們來了，那一定遇見了麻煩。”
聲音忽然近了：“是澧城的麻煩，還是澧水的麻煩？”
聲音停過半晌，“天命至此……”
他道：“老夫是個郎中，只會看病。你們且過來，要老夫看看是什麽病。”
柳江二人邁步過去。
他們停在梅花樹前，萬籟闃靜。
狂風與驟雪都為老郎中讓步。師徒剛站定，只覺心跳忽然變得極快，要從胸腔裏蹦出來。而在支撐不住的最後限度下，那種感覺驟然消失。就像是精準計算好的。
對方“把完脈”，頓了半晌。這會連心跳聲都沒有了，真正的天地闃靜。
江卻營站著等，突然沒來由地想到一句話：
這世上一定有不變之物，能抵過頑石，滄海桑田都分毫不改。
那麽他願意一試。
樹後似乎傳出一聲輕笑。老郎中的聲音越來越遠，他喃喃道：“滴水石穿，滄海桑田……”
我心非石。
江卻營在心裏道。
蒼老的笑聲越隔越遠了，最後沈悶成瀟瀟風雪聲。
江卻營擡起頭，老樹上的梅花受風雪肆虐，被吹落了兩瓣，不多不少。更不偏不倚，向柳江二人飄過來。
困意像沈悶的老鐘緩緩敲響，回蕩在腦海。他們招架不住，就這樣閉上眼睛，安睡在風雪裏。
梅花飄飄而下，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刻，二人的右耳耳後，都冰涼了一瞬。冷意過後，有股刺痛泛開。
奈何痛也抵不過困意，他們還是睡了過去。
醉倒風雪間，痛也作美。又或是局中之人根本不覺這痛是苦的，反而生出一絲幸福意味。幸福化作力氣，緩緩滲入四肢百骸，最後凝聚在耳後鮮紅紮眼的小痣上。往後，無論何時，他們血肉相連，疼痛並存，性命並存。
同樂同在，同生同死。
-----------------------
作者有話說：久等~~
貓咪和痣的來源~鋪墊了一百多章終於寫到了（哭泣）
大家可以把它理解為夫夫同印記或者“道侶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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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能逃出去。
傳言生靈塗炭萬骨枯, 原來這些白花花的骨頭也用力活過，他們活在沈重的陰霾下，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火舌吞噬……是陰是謀, 是良善還是不擇手段。原來到頭來, 沒用 , 都沒用。
原來沒有人能從這裏逃出去。
——她從火海逃出去了，可她還是人麽？
葛訓銀閉上眼。
大火熊熊撲朔上天，消失於陣法, 卻出現在她的眼前。視線中少年的自己從遠方策馬而來, 踏及之地黃沙彌漫飛掠, 盡數浮在眼前, 什麽都看不清。呼救叫喊聲沸反盈天, 有人高呼著，驚恐地告訴她：“不要回去，不要回去！”
她聽不見。
於是, 呼救何時變成了鬼哭，哭嚎哀怨嘶啞。世人總畏懼惡鬼, 說其從陰曹地府而來，它們索命勾魂，以報仇怨。
但這裏不是阿鼻，而是她的家鄉。
葛訓銀看見年少的自己在火海中狂奔。
她能傾盡一切沖進大火，卻沒有膽量面對故鄉。於是老天爺也懲罰她，除廢墟與殘骸外，什麽都沒有。
門庭中央那棵老梅花樹早就燒死了。葛訓銀停在空地, 多少年前，隆冬飄雪臘梅灼放之際，父親和她喜歡坐在這裏, 看雪觀梅。
父親總是溫和地笑著，坐著。葛訓銀卻愛到處跑。這個時候，對方總會望著梅花，談起臘梅的好處，又說到岐州草藥，與岐黃之故種種……
葛訓銀蹦下臺階，躲在柱後，脆生生道：“不要，我才不要看病呢！我要學武，仗劍江湖！”
葛父摸著胡子“哦”了一聲，笑開了。
雪把紅梅壓落了，一瓣飄在頰側……
雪……血……
“爹！！——”年少的葛訓銀大聲喚道。
梅樹的火焰尤其大，她無法走近，被徹底隔在外面。
火舌舔上了臉，灼得滾燙，有什麽冰涼的物什順著顴骨流下去。是淚還是血？葛訓銀不知道。
她在混著血與淚的黃土上睡著了，故土夷為廢墟，帶著她一起……
“訓銀啊，我的囡囡……”有道聲音在耳邊喚。
葛訓銀做夢了，夢中的她趕在月亮最圓最亮之時策馬而來，在回廊的轉角看見父親，他臉上有慈祥的笑。他們……
好久不見。
身上極熱，忽又極寒，經過幾遭。
火海褪去，她在焦土之中醒來。至於後來，所見之人說她衣衫毀去大半，皮肉遭了大禍，連帶著半張臉……都毀了。葛訓銀沒有說話，她伸出手，透過模糊的血肉，摸了摸臉頰。一邊是蝕骨火辣的疼，另一邊是已經幹涸的，混著焦土和灰燼的淚痕。
葛訓銀伸出手——
“嘭！——”幻陣即滅。
江卻營眼珠轉過一圈，看周遭恢覆正常，將還殘留著黑氣的手背去了身後。
古城終於露出它最真實的模樣，荒蕪，焦黑……原來所謂恐懼，只是虛無無一物。
葛宅中那棵老梅花樹早就不在了，但若是撥開焦土，仔細瞧，還依稀能看見枯樹根裸露。
葛訓銀俯下身，背對眾人，抓起一把黑土裝進荷包。她蹲在那裏，對澧城的天、地、也對父親說道：
“看好吧，我會帶你們走。”
她還是沒能忍住，伸手撫了一下臉。疤痕早已留下，已經不再痛，她也不會再流眼淚。
葛訓銀站起身。
忽然，不知哪裏吹來風，吹過青絲，露出半邊被大火灼燒毀去的臉。
身後飄過一道蒼老而和藹的聲音：“去哪兒啊，需要老夫載你一程麽……”
葛訓銀楞在原地。須臾，忽然回過身，朝那處笑起來：“我要去山海天地之間，帶著你，帶著岐州的鄉親。”
“我……”她笑著哽咽，“我說過，會帶你們出去的。”
血紅的夕陽傾瀉在她臉上，合著夜將至的黑，逐漸浸透。葛訓銀站在那裏，影子被拉得長了又長。長至天邊。
……
眾人背著夕陽站。古城斷井殘垣，焦黑貧瘠，在烈紅的夕陽下，顯得蒼涼又悲壯。萬物都靜下來。
忽然，好像有什麽東西動了動。
江卻營皺起眉頭。
這片焦土還會動？……是邪氣？
他下意識從袖中掏出符紙，作防禦姿態——
“喵。”
江卻營：？？？
眾人也已聽見。四下尋找著，饒是習武入道之人耳聰目明，竟也一時沒找到這叫聲出自何方。
江卻營拖著下巴思索。
“喵，喵……”不待他們找，聲音又起。這一次，江卻營可看清楚了，那小家夥是從宅屋廢墟處來，人找不到它，它索性直接蹦跳過來找人。
果真是只貓兒，這貓兒體型尚小，約莫五六個月大，通體漆黑，唯有下巴至脖頸雪白。爪子一圈也是白的，俗話說烏雲踏雪。貓兒停在不遠處，朝他們眨眨眼。
江卻營也眨眨眼。
他喜歡這小家夥，下意識彎腰，伸出手，“咪……”還未喚出口，便見對方自廢墟之上陡然一躍——
“咚！”剛剛好跳進他懷裏。
江卻營：！
未待他細想，這小家夥竟兀自躺下來，四腳朝天，仗著有江卻營拖著它，絲毫不顧及。三兩下便找到了一個舒坦的姿勢。“呼嚕，呼嚕……”睡起大覺來。
江卻營：？
江卻營穩穩當當抱著它，不敢有一絲懈怠。比抱嬰孩還小心。
他微微側過身，給柳道非看。
後者伸手刮掉江卻營袖上沾染的點點焦土，笑了笑，並未多說什麽。
“咦？”路鄉在旁奇道：“這小家夥竟不怕生，一來就窩在師侄懷裏睡著了。”
他伸出手，作勢想要摸一摸。沒想到，還未觸到毛發，只差毫厘……貓兒突然耳朵一抖，避開了他。
路鄉：哇。
路鄉：“嗚嗚嗚嗚師侄……它不喜歡我。”
江卻營：……
江卻營輕咳兩聲，尷尬笑了笑，不知道怎麽辦。
葛訓銀註意到後，道：“我並不知澧城有過貓兒，看上去還小，想必是從外跑來的。”
路鄉撓撓頭：“這裏面什麽都沒有，它跑來這兒幹什麽呢……”
眾人一攤手。
所謂來處身世等等，一只貓而已，也不必計較這麽多了。總之，這小祖宗一見著師徒二人就跳上去黏著，在江卻營懷裏躺下來打起呼嚕。後者想了又想，想到正好缺只寵物，有只貓也不錯。
可這貓兒看似黏人，卻面色煞黑。縱然被江卻營抱著安睡，但他還是覺得，這家夥脾氣很臭，且對自己有些不屑。
不，是對所有人都不屑。
思索間，柳道非看了看天，對葛訓銀道：“勞煩你帶他們先回去。”
江卻營提了精神：“師父不走麽？”
柳道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補充道：“你也得留下。”
葛訓銀並未多問，仿佛老早就知道原因似的，只道句當心，留下自己隨身的符紙、銀針丹藥若幹，便帶路鄉走了。
天已黑盡，二人的身形隱入黑暗，走上長長的官道。
師徒二人還在原地站著。在這期間，江卻營好幾次想伸出臉去蹭一蹭貓，或者摸一摸，都會被其不滿地撥開，一來二去，貓兒不耐煩睜開眼，幽怨地瞪著他。
江卻營委屈道：“明明是你來找我的，還睡在我身上。如今摸一摸都不肯？……”
聞言，貓兒似乎有些不高興。即刻從江卻營身上起來，跳下去。
江卻營：？
……不要了嗎？
貓兒邁出幾步，忽然停下來，不知是否故意，恰好停在柳道非腳邊。
——緩緩伸了個懶腰，徑直坐下了。它有雙鋥亮金黃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柳道非看。
江卻營撐著腰過去，“你什麽意思啊？”
貓兒看了他一眼。不理他。
柳道非從隨身的袋中掏出一物，放在它面前。
貓兒低頭看了看尋常幹糧，重新擡頭。
意思為我不吃這個。
柳道非道：“只有這個。”
——如果江卻營沒有眼花，那家夥分明是翻了個白眼，後爪子伸出去，輕輕摸了摸，摸著軟硬還行，這才紆尊降貴俯身下嘴，叼著餅去一旁了。
江卻營撇了撇嘴：“真是個怪貓。”
他原本還想帶這小家夥回去，養著也好解解悶，畢竟送上懷的哪有不要的道理？但看它如此矜貴，誰都瞧不上的樣子，也便算了。隨其去吧。
江卻營垂眸看貓，柳道非看他。忽然開口：“走吧。”
江卻營擡頭：“去哪兒？”
柳道非道：“百年大陣，雖傳於後人，但終究不能與先祖相比。此陣可破，但想一窺本源，還需追溯源頭。”
江卻營：“您的意思是……”
“黃河有靈，在歧州分三大支，流經澧城的，叫澧河，世人稱其為‘澧水’。”
“不過，”柳道非話鋒一轉：“自十六年前，這條河改了名字，稱為‘澹’。”
江卻營跟上他：“我們要去澹水中找什麽奧秘？”
柳道非自乾坤袋中取出一物，遞給江卻營：“傳說澹水流經此地，養活了澧城眾生，也就功德圓滿，河水斷流。當年，葛氏的祖先原不是醫者，只是被皇帝派來建管水系的小官。後來竟偶然在此地覓得道學醫學奧妙，從此辭官不做，懸壺大濟。”
江卻營聽了半晌，這才低頭看柳道非遞給自己的物什：是塊帕子。
他不解，疑惑望了對方一眼。
柳道非伸手一指，指在他小臂處。
江卻營這才發現自己的傷口又開始泛血，明明已好得差不多，尚用繃帶纏緊……他並未多言，用師父給的帕子又松松纏了一圈，這麽止住血。
他明白柳道非要做什麽，但：“師父怎麽知道這些？”
這話問得不好，眼前這個人一向什麽都知道。
“是葛醫師所言。”
江卻營：“既然是她，又是澹水的源頭，還有祖先事跡，為何醫師不去？”
柳道非擡頭看一眼天：“她已經去過了。”
他不再過多解釋，轉頭對江卻營道：“大陣已破，要快，趕在天亮之前。”
“為什麽？”
“再晚，那些痕跡，就會隨陣法一起消失……”柳道非取紙畫符，一氣呵成。 江卻營瞧清楚了，此符非常見的傳送符，極消耗法力。看來對方對於此事的態度很強硬。江卻營不再拖延，站去他身邊，隨對方最後一聲咒語念出，腳下土壤驟然松軟，迅速向下塌陷——
“唔？”雙腳剛結結實實挨到地，肩膀一痛。好似有什麽重物壓在上面，江卻營下意識伸手探過去：“什麽東西……”
毛茸茸的。軟的。
貓？
江卻營猛地側過頭：“你什麽時候跟過來的？”
“喵——”貓兒舔了舔爪子，竟就著江卻營的肩膀睡下了。
後者嘴角抽了抽。暗道這家夥真不簡單。
江卻營回神看此地。澹河盡頭處，水止於高山。世人都作此處是岐州的分界，從此往東，尚且水源充沛，適宜耕種，而往西，則是裸土的黃土地表，沙塵漫天。
山脈之廣，更是歧州的命脈。與城鎮交接的官道處有重兵把守，但此處未見，看來柳道非的傳送符帶他們來到了一處不同的地方。
“這是何處，距離澧城有多遠？”
柳道非喃喃：“奇怪……”
後解釋道：“我原以為陣法會帶我們來山脈最低口，也是官道有兵把守的地方，可這裏……”他“唰”地點燃了火折子，四處轉看，“並不在近處，更無人。重要的是，看不到水源。”
聞言，江卻營下意識低頭，看向腳下。
柳道非忽然想起什麽，火折子向下：這一眼驚險，原來他們正站在一塊巖石上，這符紙傳得好，只再稍往前一步，便叫他們跌落懸崖。
江卻營後退一步，定眼一瞧：那說是懸崖，其實也不算太高，若是強跳下去也不會摔死人，最多就是斷胳膊斷腿的事。
可壞就壞在，這懸崖的巖壁尖利且崎嶇，分散錯落。掉下去摔不死，倒先會被懸崖的利刃劃成重傷。
江卻營豎起耳朵，微微俯下身子，仔細聽——
“淙淙……”聲音沈悶，淙淙泠泠，是流水聲。
柳道非也已聽見。看來這符紙所指的地方才是對的，他們沒有來錯地方。站在這裏看不清，柳道非俯瞰一眼，權衡利弊，將那貓兒從江卻營肩頭抱下去，道：“你先呆在這裏。”
貓兒半夢半醒打了個哈欠，並沒有理他。
後對江卻營伸出手：“走。”
後者下意識抓上去，卻被柳道非拒絕了：“另一只手。”
江卻營這才反應過來這只胳膊有傷，換只手遞過去。柳道非滅掉了火折子，倒插拂塵，並不廢話，即刻運起輕功，一個踏步帶江卻營跳下去。
江卻營方才疑惑：為何對方不讓自己走？師父對於他的輕功一向很放心。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這些巖壁的凸起鋒利非常，縱然輕功絕倫者，但若不靠上肢力量，只用雙腳走壁硬抗，很難走得穩。極有可能掠起踏進下一塊著力點時，被劃傷。
與其說柳道非靠的是輕功，不如說是手臂力量。他攬著江卻營，每一步都踩穩了，再向巖壁借力，確保萬無一失。
若是從外看，只見二人快作黑影，不過頃刻便結結實實踩到了陸地。但江卻營知道，柳道非走這條路每一腳的功力，都深不可測。
及地，站穩了，柳道非放開了他，開始環視周遭。
力道從身上撤去時，江卻營拽著他腰間衣物的手，撤開時滯了一下。
柳道非重新點亮一個火折子，蹲下身。火光照亮了水面，映出他的臉。也映出江卻營緩緩蹲下來的身形。
他蹲下來，探了一把，摸到一手冰涼。
這水流經多路，已經算不上清澈。江卻營搓了搓指尖，察覺到一絲異樣，“師父，這水中氣息不太對，有邪氣。但只是點點，想來是當年流經澧城之故。雖無大礙，但若正常飲用灌溉，還是不妥。”
他擡頭望一眼大山：“這山阻得妙，將這些水都聚在了這裏，無法往前走，下游的人才沒有波及。”
師徒二人沿河道往前走，這水平靜無波，倒不如說已成了死水，流不動了，聚集起來。或許再過幾十年，就會徹底幹涸。跟澧城護城河一樣。
行走不久，徹底沒有了路。水在這裏停下，匯集，聚成死水。
柳道非道：“方才你一路過來，可曾發現什麽東西？”
江卻營低頭看了看，“這裏以前有很多草藥。”
“不錯。”
雖然現在略顯荒涼，但看植被出露的嫩芽，還是不難看出，這裏以前藥草充沛，可謂地靈。世人都說岐州自長安往西多是蠻荒貧瘠之地。而當年葛氏先祖被派來監督水系水利，探查中無意間找到此地，那真可謂意外之喜了。
柳道非道：“據說當年葛祖途經此地，如遇世外桃源。一待多日，還修起草屋。有人說他觀水成癡，探水不成，竟先做了隱士。”
後來之事，便是那位先祖出去後，將所見一切編寫成冊，並著人打通河道，就此，黃河流經澧城一帶的水系直直流到了這裏。這條河道帶來許多便利，養活了數萬萬百姓。
但不知為何，那位老爺竟不再打通山脈繼續修，反而一辭官，研習醫術做起了郎中。
現已不知幾個百年過去，想要找到其當年所在之地，自然不可能。但師徒二人順著河流，卻找到了一處地方。此處相較於別處草木明顯增多，土壤也是。太過突兀，很難讓人不起疑。
江卻營下意識在袋中翻找匕首，想要挖土研究。卻忽然想起來：自己的匕首給了路明域。
沒有匕首，只能用手了。江卻營從不覺刨土狼狽，對於自己的刨相也自認良好，殊不知，他邊挖邊無意識抹汗，不過幾時泥沾了半臉。跟花貓似的。
柳道非自外環看一番，回來見如此場景，頓時哭笑不得。他自袋中尋找，要找出東西幫忙。
“喵。”忽然，有一只雪白的小手摁住了江卻營的手。
江卻營順著去瞧小手的主人，驚道：“你怎麽下來的？”
貓兒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摁得更牢了道：“喵。”
江卻營沒想到自己竟一夕之間能聽懂貓說話：“為何不能挖？”
貓：“喵。”這裏有人。
“……什麽人？我們不就是人麽？”
貓兒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江卻營猛地明白了：“哦！你是說，這土底下埋著人？”
貓兒抽回爪，在旁坐端正了。
江卻營趕快把土按原樣埋回去，連連鞠躬：“罪過罪過，無意打擾……咳咳。”
柳道非問：“這土下所埋幾人？”
“喵。”一個。
“就是葛氏的祖先，那位官員？”
“喵。”對。
一番詢問後，師徒二人明白了：葛氏的先祖棄官，舉家留於澧城，並做了郎中，為後世留名。此人將死之時，回顧一生，知是此山此水成就了他，便叫後人將自己埋在此處，莫要大張旗鼓，也不要祭拜。留自己一個寄情山水，安詳平靜之地。
此處無遮掩，既要簡單埋下，又不要祭拜。葛家人為防盜墓賊，便做得隱蔽。後世也沒傳下來老祖宗埋在此處。經幾百年風吹日曬，此處早與別處無二了。
看來方才所謂藥草充沛，是葛家老祖宗用身體在滋養。
江卻營上山修道這麽多年捉過的鬼不少，還是第一次挖人祖墳，挖得滿臉土。拱手連連道罪過罪過，無意打擾……
柳道非背著手，無奈笑了笑。
天不知何時放晴，月亮出來了，往下鍍上一層清冷的霜，將二人一貓的影子拉得長了又長。
柳道非帶著他退後幾步，拱手作禮，道：“因故來此，無意冒犯，請先祖海涵。”
“百年已過，想必您已輪回。但如今澧城遇難，小徒走投無路，才設法引陣，毀去您的陣。此為第二錯。”
江卻營拱著的身子一僵。
他偷偷側過頭，只見柳道非閉著眼，倒不像是在作揖，像是祈願了。他說：“但縱有千萬錯，我為其師，都源自於我。如今小徒身染邪術，與大陣相連。若您尚有一絲神識在，就請幫他剔除。縱有何等籌碼，我來償還……”
說著，他俯下身去，將一符紙放在地，推上前。
他闔眸，並沒有念咒語。
此招柳道非並沒有教過他，但江卻營曾在古書上看過。此為“獻身”。
一般來說，使出符紙，是好是壞，主動權都在用符者身上。此招卻不同，它的主動權在承受者身上。若是掰開來說，這張空白符紙就相當於自己的身家性命，一符既出，不管對方回什麽，他都得承受。
江卻營曾對師父說起過此術，那時候，對方鮮少地擺出強硬姿態，對他說不可使用。無論如何，以自己的性命作籌碼交給別人，都是極其危險的舉動。
他告誡江卻營絕不能這樣做，不管對面是誰。
他曾經這樣說，現在自己卻食言了。
江卻營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他害怕極了。符紙已出，再無回頭餘地——眼前這老祖宗是好事壞，會提什麽要求？若是怨念大發想要……
手顫抖著攥成拳，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簌簌……”夜風乍起，吹得樹葉簌簌作響。一道金光忽閃而過，符紙上緩緩浮現出東西。
柳道非睜開眼，瞧見朱紅的一片。
他擡眼，對前道：“我願意。”
那是一種陌生的符號，江卻營沒見過，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尚未來得及詢問，就聽柳道非已經應下。頓時緊張無比，下意識抓住對方。
柳道非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
“你會有救的。”
江卻營緊道：“那你呢？”
“簌簌——”
忽然狂風大起，樹影搖動不止，帶起塵土。江卻營被刮得難受，想掩面，又想抓住柳道非，兩方貪心，最後都沒做成。
忽然，眼前一陣冰涼，隨即一黑。柳道非捂住他的眼睛，輕聲道：“閉眼。”
江卻營第一次不願聽他的話。
——可他也無辦法。
他抓住柳道非的手：“您答應我自己不會有事。”
柳道非在他身後低笑了兩聲，道：“傻孩子，想什麽呢。”
此話好似有法力，不知柳道非到底有沒有用手段？總之江卻營放下心來，頃刻間居然困了。乖乖闔上眼。
不過多時，眼前忽然泛起白霧，霧氣漫過了天。在前方不遠處，最顯眼的地方，有一顆高大粗壯的老梅花樹。
江卻營揉揉眼，走上前去。
身邊一陣暖意，那是柳道非在旁。
二人都沒有說話，就此站著。大霧中飄起了小雪，雪襯得老臘梅愈發鮮紅。紅得紮眼。
樹後傳來聲音，蒼老而雄厚，帶著久遠的回響，從百年之前傳來：“老夫在此許久，為等一客。今日客來，且先告訴我外面幾載有餘？”
柳道非道：“大周建國至今，二百四十餘載。”
“哈哈哈哈……”樹後傳來笑聲，唯見其聲不見其人。
對方道：“百年來一客……樂也，樂也。老夫想有人來，又不想有人來。既然你們來了，那一定遇見了麻煩。”
聲音忽然近了：“是澧城的麻煩，還是澧水的麻煩？”
聲音停過半晌，“天命至此……”
他道：“老夫是個郎中，只會看病。你們且過來，要老夫看看是什麽病。”
柳江二人邁步過去。
他們停在梅花樹前，萬籟闃靜。
狂風與驟雪都為老郎中讓步。師徒剛站定，只覺心跳忽然變得極快，要從胸腔裏蹦出來。而在支撐不住的最後限度下，那種感覺驟然消失。就像是精準計算好的。
對方“把完脈”，頓了半晌。這會連心跳聲都沒有了，真正的天地闃靜。
江卻營站著等，突然沒來由地想到一句話：
這世上一定有不變之物，能抵過頑石，滄海桑田都分毫不改。
那麽他願意一試。
樹後似乎傳出一聲輕笑。老郎中的聲音越來越遠，他喃喃道：“滴水石穿，滄海桑田……”
我心非石。
江卻營在心裏道。
蒼老的笑聲越隔越遠了，最後沈悶成瀟瀟風雪聲。
江卻營擡起頭，老樹上的梅花受風雪肆虐，被吹落了兩瓣，不多不少。更不偏不倚，向柳江二人飄過來。
困意像沈悶的老鐘緩緩敲響，回蕩在腦海。他們招架不住，就這樣閉上眼睛，安睡在風雪裏。
梅花飄飄而下，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刻，二人的右耳耳後，都冰涼了一瞬。冷意過後，有股刺痛泛開。
奈何痛也抵不過困意，他們還是睡了過去。
醉倒風雪間，痛也作美。又或是局中之人根本不覺這痛是苦的，反而生出一絲幸福意味。幸福化作力氣，緩緩滲入四肢百骸，最後凝聚在耳後鮮紅紮眼的小痣上。往後，無論何時，他們血肉相連，疼痛並存，性命並存。
同樂同在，同生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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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久等~~
貓咪和痣的來源~鋪墊了一百多章終於寫到了（哭泣）
大家可以把它理解為夫夫同印記或者“道侶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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