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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隴西瘞 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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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隴西瘞 黃沙。

“唰!——”

比嘶吼更快的, 是江卻營利刃出鞘的速度!

路鄉只覺腰間一塌,回頭看去時,竟已失了劍!

頭顱滾落之際, 老國公倏地站起來擋在老夫人身前, 厲聲呵道:“抓住他!”

數十個健壯敏捷的修士應聲, 從外竄進來,氣勁溢洩,拔劍出鞘!

江卻營抽劍最快, 精準抵上那邪修命脈, 向後呵道:“都別過來, 會遭反噬!”

此人身上有邪氣。難怪江卻營初來府邸時, 總有一股莫名的氣息。滿座高朋, 無不貴胄高官,澧城陰霾尚還縈繞人心,邪術二字斷不可出口!

聞“反噬”二字, 那玄衣修士罩在鬥篷之下的身形微微動了動,視利刃為無物, 竟強扭著頭,朝江卻營轉過來。

“噗!……”

後者劍尖一轉,傾力刺入他心口!

此人不是蒲訶黎,比其還要更進一層!

對面僵硬低下頭,看長見入心,滲出汙血。喉嚨裏滾出幾聲嘶啞的沈笑,“多謝厚禮, 我會來取的。”

眼前一黑,忽有濃煙乍現而出,遮蔽視線, 江卻營握緊劍,傾以全力揮出去——卻還是未能攔下,任那人逃走。

他走了,唯留滿堂眾人驚魂未定,一派狼藉,恐於方才之事。

老國公冷峻剛硬的臉上浮現出殺意,眸色一厲,方才那些沖進來護駕的修士立刻齊刷刷跪下去,“屬下該死!”

江卻營握著劍的手還在抖。

老國公冷聲:“大公子呢?”

底下幾人對視一眼,頭磕得生響,“屬下該死,屬下該死!——”

老國公站在上方看堂中眾人臉色,挺拔的身形盡是威嚴,卻又巧妙。他這樣站著,正好能遮住身後老夫人的視線。

“送老夫人回去。”他說

前者自變故突生,便被定遠國公攔下,對臺下之景未見分毫。只聽得慘叫驚呼,如今又要這麽不明不白被拉著走了,面上勃然,權杖杵地,開口怒而:“玟玄在哪,添逍在哪!”

她站起身,指著紀國公:“你,你……事到如今,你還想瞞……”

“老夫人,老夫人!——”

“母親!……”

幾聲驚恐過後,老夫人怒極而轟然倒下,眾人齊齊擁過去。

國公急忙道:“送老夫人回去!”

“是……”

所謂盛宴,如今亂做一團。江卻營還站在原地,面色煞白,握劍的手還顫抖著,難以停下來。

送走了老夫人,紀國公回身步下臺階。

他的方向是朝江卻營。但江卻營的前方,也就是腳底下,有一樣東西。

紀玟玄的頭顱。

世子的頭顱。

賓客多數已嚇得逃散出去,唯剩者縮於角落,無一人上前。因著江卻營方才那句“反噬”,也無人敢上前。

“哐當。”手終於失了力,冷刃落地。

江卻營站在此處,正好對上紀國公的眼睛。

那雙眼中陰沈、果決、怒氣、震詫……甚至有殺意,一路走來,直叫人生畏。可這樣的一雙眼,卻獨獨不往下看。

下面有什麽呢?

……

腦中拂過一縷清風,江卻營眨眨眼,再眨眨眼。而後終於支撐不住,重重跌倒在地。視線被黑浸透的前一刻,他最後艱難痛苦地擡起眼——

視線中最先流過的,是紀玟玄被淩發遮蔽,只得細細剝開,才能窺見其晃震驚不甘的神情的臉;再是老國公垂眸下來時,抑不住的悲傷之態。

再然後,有什麽東西砸了下來。

輕柔的,冰涼的,破碎的懦弱的……

淚?

江卻營眼睛生痛,幾經回合才克服痛感睜開。

“……醫師?”

嗓音嘶啞。

葛訓銀被嚇著似的,倉皇摸掉眼淚,“你感覺如何?”

江卻營昏迷初醒,呆呆的:“這是哪?”

“老夫人壽宴出了大事,如今形勢太亂,紀國公要我們留下,說是,”她又不自主哽咽了一下:“有求於我們。”

江卻營聽得心一晃。岐州乃是葛訓銀的家鄉,如見此事,一時情上心頭難以自拔乃是自然。江卻營小心翼翼的,問:“我昏了幾日?”

葛訓銀道:“一日多。如今近卯時了。”

她忽想起什麽,皺了皺眉道:“昭兒,你近日日日疲勞,昏迷這麽久體力不支是其一,再者,你既知那是邪術,為何還不要命地去上?”

“我……”

“你可知,你昨日與那人對上那一招,若換作從前,不性命垂危也要丹田全廢了。”葛訓銀一半憂慮一半嚴肅:“你從小體弱多病,如今長大了,也不能全憑明夷給的法器護身,就為所欲為啊。”

法器?……

江卻營下意識往腰間摸去——白玉的溫熱順著皮膚爬進來,似有冰化開。

江卻營松了口氣。

“我……”

“咚,咚,咚。”

葛訓銀道:“我去開門。”

江卻營擡起另一只發麻僵硬的手,費力地離近了,才看到:手背上有一滴未幹涸的淚。

“吱呀——”門被推開,春夜的風闖進來,將那滴淚吹落了。

江卻營擡起頭,“……師伯?”

他掙著要起身,卻被渾身的酸麻給拽了回去。

紀添逍與葛訓銀快步過來,前者擔憂道:“你如何?”

江卻營強撐著搖了搖頭。問紀添逍:“您今日去了哪裏?……”

紀添逍倉促狼狽,還帶著風塵氣。聞言頓住,本就不舒展的眉頭再次皺起來:“我……”

葛訓銀搬來一把椅子,要他坐下:“不與昭兒說,也與我說罷——是不是澧城出了事?”

她一針見血,氣氛頓時降到了冰點。

紀添逍鎖著眉,面色沈了又沈,最後重重一點頭。

“澧城”,這個名字是每個大周人心中的禁忌,縱使從前聽過許多次,但當災禍真正臨於眼前,還是難以置信。

江卻營坐起來,側頭看過去。借著昏暗的燈火,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瞧見紀添逍脖頸間的一塊不尋常。

江卻營湊近了,驚然察覺:那是血。

紀添逍察覺到他的目光,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手汙臟發黑的血。

“邪氣?你……”

紀添逍染上了邪氣。

江卻營從袋中抽出一符,將那血盡數吸過來……所得甚少,看來並無大礙。

由此一遭,紀添逍沈下臉,道:“我來是想告訴你們,快些離開岐州,越快越好。”

另外二人皺起眉頭。

紀添逍道:“你們既在這裏,想必我父親已有決斷,要你們幫他做事——可你們不能這麽做,澧城,這個地方已經流過太多的血,縱我不識,你也該對其深撼不已,”他看向葛訓銀:“如今不管出了多大的事,也都是岐州的事,是紀家的事。”

“家國大事,如何成了紀氏私事?”葛訓銀站起來。

“你別忘了,葛氏的老宅在哪裏。”

“我自然知道葛家當年為澧城做過什麽,正因如此,我才不能把明夷的門派搭進去,更不能把你搭進去!”

紀添逍越說越快:“千萬人未能解決的事,十幾年了,怎會叫你一去就解決?況且,這些人必然有備而來,岐州其一,難道其他州部就不會有事?”

葛訓銀瞇著眼:“你若是真的這樣想,就不會順太後意一紙請柬,請歸墟宗來岐州了。”

“你!……”

江卻營往榻內縮了縮。

紀添逍,葛訓銀。這些都是頂個好脾氣的人,在他的印象裏,這二人何曾對他厲聲分毫?但為何,就是這樣溫和的兩個人,一見面就爭吵不休呢……

葛訓銀道:“你一面順從太後,又一面違背。如此首鼠兩端,往後何如?”

紀添逍詫異中帶上怒氣。

江卻營不會拉架,況且還是這二人的架。

這兩位吵得不可開交,他不想聽,著手拾起法器,支起身子,輕手輕腳下榻,半支撐半使勁走了。

推開門,眼睛一晃,竟發現有個人。

江卻營嚇了一跳,差點沒站穩,“……路明域?”

他不解:“你在這裏作甚?”

路明域負著劍:“我來找葛長老。”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路明域踏入岐州後太過奇怪,他究竟想要幹什麽呢……

“昭兒……”那旁,屋內二人意識到自己爭論誤事,匆忙趕出來,捏了一把汗:“你可不能胡鬧小家夥,這是要去哪?”

江卻營掙開他們的手,“我這次來是代表師父明夷,也是歸墟宗。你們是長輩,卻也不能全然控制我。我要去問老國公,到底要門派做什麽……”

天剛剛泛起魚肚白,出了那樣的事,紀國公必然夜不能寐,府宅上下也亂。但他們所在的院落為何如此安靜……

紀添逍拉住他:“好啦好啦,回來……”

他摁住江卻營:“我父親今日子時便帶兵走了,你見不到他的。有什麽想問的盡可來問我罷。”

江卻營想了想,問路明域:“門派其他人呢?”

路明域道:“在外等著。”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一整夜?”

“不必等了,你們都回去,我和醫師去澧城。”

!!!

在場諸位無不驚掉下巴,饒是方才主張要去澧城的葛訓銀,都詫異無比:“昭兒,你……”

江卻營道:“請歸墟宗來岐州不知出自誰意,但既然這樣做了,想必那個人一 定對澧城之事有所顧慮。才會執意要我們來——當年,封印澧城的陣法,就是我師祖布下的。”

“他們想要我師父來,如今師父不在,我自然要去。”話罷,擡步徑直出了院落。

紀添逍與葛訓銀對視一眼。

後者搖了搖頭,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傳音,“於公於私,昭兒都絕對不能去。但他心意已決,你我要跟緊了,到了那裏,要想辦法阻止他進去,獨我一人去足矣。”

對此,紀添逍也不盡認同,但卻是最好的辦法了。

於是,照江卻營所安排的:眾同門留守長安,自己則與葛訓銀去澧城。

此事受到了極大阻攔,卻被紀添逍出面解決,最終選了個折中的辦法:路鄉路明域隨行,其餘眾人留下。

江卻營現今心事頗重,站在一旁不與人爭論。紀添逍趁機壓低聲音,對眾人道:“我已八百裏加急送信去錦州,你們掌門不過幾時便來。在此之前,你們要留在長安,以防還有外邦人潛入此處,二來更要保住自己!”

“聽明白了麽?”

眾人面面相覷,遲疑過,最終不應也得應下。

澧城臨近邊陲,越往西,黃土混著風沙,道路越難走。一行人縱馬不停,也需兩三日才能到。

這樣艱險的路,秦毓言當年是怎樣走的呢?

艱險其一,自當年屠戮之事後,臨近的官道也被封鎖,派兵把守。站在此處向內看,黃土混著黑,盡眼荒蕪,仿若低頭見浩然深淵。光是看著,不寒而栗。

把守的軍官遠遠瞧見有幾匹馬馳騁而來,沖那地大喊道:“何人在此,此路不通!”

“籲——”

紀添逍勒馬,展出腰牌:“是我。”

“見過大公子!”那人抱拳跪下來。

但除此句外,竟無別話了。

紀添逍環視過一圈,冷聲:“這是何意?”

那人抱拳大聲道:“大公子恕罪,國公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紀添逍一看那人:是張陌生面孔。紀玟玄已死,這裏的兵早就被國公就換過一遭。

江卻營在馬上道:“吾乃歸墟宗弟子,紀國公要我來加固結界!”

“沒有詔令,末將一人也不能放!——”

紀添逍松了口氣。他知是這樣的結果,如此正中下懷,不消他與葛訓銀想法子,在這裏就能打消江卻營去澧城的念頭了。

——誰承想,江卻營竟翻身下馬,走上前道:“澧城一事事關重大,我就在這裏等,等到紀國公來為止。”

紀添逍與葛訓銀對視一眼。示意這樣不可。

江卻營說等,竟真的在路旁找一地坐下來。

其餘人無法,也只能下馬過去。

路鄉急道:“師侄莫要意氣用事。”

路明域道:“他才不是意氣,他是倔。你們拉不動他的。”

此話倒是真的,葛訓銀這麽多年來深谙此道。她邁步去江卻營身邊,示意其餘幾人回避。蹲下身,低聲道:“昭兒,你告訴我,為何執意要去澧城?”

江卻營抿唇,沈默著。良久過後,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因為我想自己走出去。”

他擡眼,看見對方的瞳孔中倒影出的自己的影子。

“我被邪術困擾太久,也被八字困擾得太久了。”

“人人都要我躲著,護著我把我藏在身後,藏在一團團符紙下。但我想知道,外面究竟有什麽。”就像當年我第一次撕開符紙,看見那輪圓月的時候。

葛訓銀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所以掌門要你來岐州,其實你求之不得?”

此話不好聽,卻是真的。江卻營重重點了點頭。

“人人都不要我們做的事,我們非做不可。”葛訓銀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傳音道。

江卻營詫異擡起頭。

卻見葛訓銀起身,順帶向他伸出手。對外說道:“事已至此,我送昭兒回去。”

另外幾人難以置信——醫師就這樣輕易說服了江卻營?

路明域皺了皺眉頭。

葛訓銀對紀添逍道:“你們留在這裏等老國公來,他不去,我卻是非去不可的。”話罷,與江卻營策馬掉頭,馳騁離去。

其餘幾人站在原地,望著馬蹄蹦踏揚起的風沙,不過多久,塵土便彌漫了滿天。

江卻營瞇眼,在風沙裏看不清方向。來時雖艱險,卻沒有這樣濃的風沙。他開口問葛訓銀:“醫師,我們要到哪兒去?”

獵風從耳邊刮過。

“籲——”

葛訓銀勒馬。

江卻營拽著韁繩,環顧四周。

“你知道當年,為何岐州全城被困住,整城人無一生還麽?”

江卻營隔著滿天風沙看她,仿若隔了一層紗霧,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

葛訓銀擡頭看遠方:“因為邪術擴散之快,如若不封鎖,便會蔓延真個岐州,乃至大周。”

“但是,”她聲音沙啞了一瞬,帶著幾分哽咽,“當年本來葛氏能救大家的。就算被官府封城,也能救的……”

未在其中,不明其意。

隨馬匹停下,風沙也逐漸淡下去。露出裸露的地表,貧瘠無生機的黃土,可就在這荒蕪之下,正有一條大河,想必就是附近城池的護城河了。河水並不算清,泛著土色,案邊沙土貧瘠,可若仔細看,則會發現這貧瘠之上,隱隱似有黑色露出。

那些黑斑斑點點,細若沙塵。二人沿岸走。

江卻營明白了什麽:“醫師,你方才說要去澧城,是走……”這一條路?

葛訓銀道:“官府封路,一人都不得出。那當年秦毓言是如何出來的,你可曾想過?”

好問題。

“唔……”一陣強勁的狂風忽然刮起來。

江卻營下意識蒙臉回避。

那旁,葛訓銀瞇眼往後一看,唯見黃沙漫天,風沙蔽日。來不及江卻營問話,她便道:“走!”

“嗯?……”

“駕!——”只聽一聲高呵,葛訓銀與他的馬一起馳騁,直入黃沙。

江卻營急忙跟著,可是這樣大的風沙,尚不見前路,若只是一股腦沖,恐要出變故……

——突然,馬身猛然跌了一下!

江卻營一個踉蹌,亟力拽緊。他禦馬之術並不熟稔,只待其前蹄揚起,馬身向後一仰——

又一個猛地大震,江卻營此並不怪馬,是腳下地在震動!

不待他想對策,忽然一道極強悍的氣勁湧過來!

這一道不偏不倚,足矣將他與馬匹一同逼退至旁!

江卻營瞳孔地震,在罡風與漫天黃沙中,他看到了葛訓銀一晃而過的身影。對方何時已棄了馬,長立在不遠處,“醫師!——”

她並未回應江卻營,只待幾刻,遮天般的沙塵吞噬了她。

江卻營極力想去追趕、抓住,奈何人力難抵。直到耳邊的風停了,沙塵也淡下去,周遭恢覆往前,一切都一樣。唯獨葛訓銀不在了。

江卻營不知所措,揚起馬鞭,奔往四處呼喚著:“醫師,醫師!——”

“葛長老!”

是對方遭到了危險,還是自己被丟在了這裏?

葛訓銀本不想要他去澧城,還有紀添逍……乃至眾人都不想!

江卻營什麽都找不到。他翻身下馬,看前,望後。最後呆呆盯著湖面,看渾水中自己依稀的影子……腦中昏沈,忽然鼻子一酸。

“小師侄!——”

身後一道人聲傳來,夾帶著馬蹄聲。

江卻營倉皇回過頭,見來者不知該喜還是悲,“師叔……”

路鄉馳騁而來,快速翻身下馬至他身旁:“紀公子要我們來這裏找,果然是……誒,你哭什麽?”

路鄉擔憂非常,想替他抹去濁淚,被江卻營回手撥開了。江卻營抿著唇,說話都是又苦又酸的,“醫師不見了……”

路鄉皺起眉頭。身後,路明域趕來,聞此言面色也不好。道:“先回去,紀國公回來了。”

路鄉迎著路明域的方向,大喊:“那醫師怎麽辦!”

“她去澧城了。”江卻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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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久等~

考試周要過啦  明天開始我要好好寫!

因為師父不在,所以下一章會長一些,下下一章就能回來!不會一直寫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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