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仙靈 蒼天沒有給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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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仙靈 蒼天沒有給他答案。
柳道非停下腳步。
江卻營坐起來。
“‘江’？”二人一齊開口。
謝長綜皺起眉頭。
經此一遭, 江卻營太過激動，有氣息洩出。謝長綜已然察覺到鬼氣，只覺胸腔壓得喘不過氣, 那氣息覺非同小可。他順其找過去, 源頭正是……柳道非。
柳道非註意力還在阿滿的話上：“哪個‘江’？”
“確定是江麽？”
阿滿答道：“我那時雖小, 卻總聽到鄉裏'江老爺'‘江老爺’地叫。他們都說江老爺來了，是樟州的福祉。但後來福祉倏然離去，鄉裏又說, 那江是京城的江, 並不是樟州的, 與樟州無緣。”
“對那對官員多有不滿意。”
她一努嘴：“喏, 你們方才過來, 可曾瞧見城外不遠處的廢址，那正是江老爺來時張羅修建的堤壩，用於防洪。只是尚未做成, 就走了。”
師徒二人異口同聲道：“他為何走？”
阿滿托腮踱步，久久未置一詞。
此行全無收獲, 倒是聽聞了許多驚駭之事，柳道非心情愈發覆雜，攪了根麻繩在心口，上不來下不去。奈何如此，謝長綜已觀察他許久，眼看阿滿還在想，便拉著柳道非至一邊, 道：“柳掌門，時隔多年，我知你念徒心切, 卻也不能走上斜路啊……”
江卻營額角抽了抽。
當年謝長綜於劍道位列天下第一，他道是緣何？原是此人說話不好聽，挨了太多揍罷！若非這天下第一的名號，恐怕他早就被人揍得鼻青臉腫了，誰承想過了這麽多年，此人說話還是這麽難聽。
柳道非別開身子，“多謝提醒。”
謝長綜：……
謝長綜這才知曉自己說錯話：“我……唉！若你確要找那蓬萊之境，也不該孤身前來。再者，你問的那位官員……”謝長綜回身看一眼阿滿：“我雖遠離家鄉多年，但對於樟州的荒唐事，還聽聞過一點——幾時年前，有位官員來此地任職，卻假公濟私，遇見了一位姑娘，不出多久，與其結為夫妻，一同走了。”
“去因不明，但總歸是不好的……樟州有段時間曾流傳，說是那人受不了樟州苦寒，使計謀去妻子回富地去享……”
“不可能！”江卻營叫起來。
柳道非預料到江卻營情緒激動，提前將他摁回去。向謝長綜回道：“我知道了。”意為不再廢話，就要告辭。
“唉！”謝長綜仰天長嘆一聲。
他望著柳道非的背影，一時感慨萬千。後妻子過來安撫，他難過道：“人若是沾上情誼二字，還真是……”
多年前，他便知道柳道非有為親傳徒兒，千般呵護，萬般寵愛，他都看在眼裏。放眼江湖，這麽多年來就沒有加過像柳道非這麽寵徒弟的，甚至是縱容了。若是他沒有記錯，那位弟子，可不就是姓江麽……
阿滿聽到這裏，不自覺問道：“他的徒兒後來出了什麽事？”
“什麽事。”謝長綜喃喃。
若非生死相隔，怎會惹人如此瘋狂……
“瘋？”江卻營急切道：“我爹爹若非受人奸計，必不可能隨意離開！”
說著，言語急切，隱隱帶上哭腔：“恐又是江高澹……”
他癱坐下來，面對海面，捂住臉：“小時候，他時常與我念叨，說自己要逃出去，待到那時候，我與阿姐便不再怕了。我那時不懂什麽叫逃，不但不懂，還以為他這麽多年來屈居人下，逃逸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沒想到江自閑早在幾十載之前，便如此做了。
他如願來到了樟州，有了自己的路，自己的追求，不再困於京城四四方方的天。有自己的是職位，愛妻……
說到妻子，江卻營頭垂得更低。
莫說如今黃泉陰陽相隔，便是活著的時候，他也從未見過“母親”長什麽樣子。聽江錦屏說，他眉眼間長得有幾分像母親，曾幾多時，江卻營都捂住口鼻，只露出眼睛，對鏡，仔細端詳、想象著，試想那個人既然有與自己相像的眼睛，是否也是如此……
獨他傷感，柳道非站在一旁，眼看日薄西山暮色四合，夕陽即將從海平面滑下去。
每至此時，不禁懷疑：他們此行究竟是對的麽？
——誰也不知道。
江卻營不想再糾結這個問題，卻也沒有其他可糾結的。一邊想，緩緩放下手，失神地望向下方，看水流漫長，自己的面孔映在其中……
江卻營看得癡，再一次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眼睛，端詳水中倒影……
——等等，他一只鬼，為何會有倒影？
腦中似有什麽東西炸開，江卻營倏地站起身。
“小心！”身後柳道非突然喊道。
江卻營下意識擡起頭，卻見海面頓起雲湧，鉛雲壓頂，狂風驟卷。席卷海水，卷起驚濤駭浪便要撲過來——
柳道非反應速度極快，即刻帶江卻營後退。
奈何那巨浪吃人，且一下連著一下。他們閃至哪處，其便再度襲至哪處，無窮盡地卷土重來，如此反反覆覆，威力只增不減。頃刻間，蒼穹又起烏雲，暴雨傾瀉而下，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
柳道非遇暴雨，本就心力不濟，奈何眼前尚有巨浪，他哪裏能實實在在接住此等架勢？不過幾次，便來不及後退，有了被“吞下去”的跡象。
眼看巨浪一下接著一下，來得太詭異，江卻營自不可能袖手旁觀，正要擡手幫忙，忽然靈機一動，想到什麽：“師父，是天降風雲，還是幻術？！”
幻術？
這倒是提醒柳道非。
如此跡象，倒真像是幻術。既然如此，那不如……
“轟——”
又一道巨浪襲來。
這一次，浪花威力前所未有，似大舌舔食，張開血盆大口便將二人吞了進去。隨後，海面發出一聲悶響，如似野獸吃飽了發出的飽嘆。
此後，平風浪靜。
風平浪靜。
風——再起！
罡風自海底席卷而出，如旋渦，帶著滔天的氣勁，與海水作對，硬生生為二人殺出一條生路！
柳道非在那旋渦的中央，輕功運起，乘風上來。暮色陰沈，海面陰沈，一如深淵。柳道非立於深淵中，手持一白玉扇，瞇起眼，看遠處隱隱浮現的東西，心一橫，便揮扇出去，並以靈力氣勁相佐，為自己開路——
“嘭！—— ”
海面被炸開一道裂痕，有風自那處湧出，威力無窮，勢不可擋。水柱爆炸開來，四下散落，緩緩露出內裏部分。
“——嘭。”
扇子完成使命，被柳道非穩穩接住，放回乾坤袋中：“拿好了。”
江卻營接過扇子，捧在手中細看。
藏月扇非比尋常，與執扇者內力有關，方才柳道非耗七成氣勁，全部灌進去，硬生生抵接下波濤，更辟出一條生路，逃出來。
但又因藏月扇非比尋常，江卻營才止不住地望著那塊疤痕，久久回不過神。
疤痕……
那是他自己弄出來的疤，如今放在心上淺淺劃過一下又一下，心如蜂蟄，又疼又癢。
柳道非忽然開口：“你有沒有夢見過這裏。”
江卻營坐起來。
海面風靜縠紋平，如鏡無波，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黃的光，溫和又沈寂。
原來這才是這片海真正的模樣。在此沈寂之下，其上割開一道劃痕，辟以長路，延展出去，直到遠方，遠到天邊被霧氣朦朦朧朧遮住的地方。
夢？
若人有美夢，必定會做此夢了。
眼前晃如幻境，美輪美奐，譬如筆力最絕妙的畫匠創作出的得意之作，引誘著人前進，再前進。
柳道非擡步，緩緩向遠處走，一邊自言自語：“小時候，我總會夢到這個地方。”
江卻營一楞，師父從未提起過自己的身世。這些年來他對此曾有所好奇，各方打聽，或是探查，都沒有眉目。果然，柳道非說：“我來時無影，無蹤，無處，無名。太微說，春日的第一縷風溜過地，春色將錦州染滿，我便來了。”
來時無影去無蹤，去與來時一事同。
柳道非一步一步向前走，天邊被濃霧籠罩的地方愈來愈大。
“他對我說，那時候，自己正好需要一個徒兒，一個天資聰穎的徒兒，最好是舉世之才。”
“但他又不知何處可尋，只能面見三清，乞求上天。”
神明有沒有顯靈？
“他說，那個時節柳絮吹滿城，人間清明，道門覆興。萬事俱好。”
“柳道非……”江卻營喃喃。
原來柳下之士，此道非俗流。
江卻營一溜煙附在皮影裏，隨風出去，落在柳道非肩頭，看前方霞光映照，橙紅燒得滾燙，將柳道非盡數包裹進去。
眼前暮色已將二人吞吃下去，江卻營擡起頭，一邊看天，問：“師父，您說這是幻境，還是方才浪起時是幻境？”
誰知道呢？
濃霧近在眼前。島嶼近在眼前。
江卻營稍稍探出身子，往前移，觸到一陣暖流。不禁感慨：仙靈就是仙靈，眾生平生，非生靈也平等！他本還擔心自己一只鬼來到這裏會受靈力反噬，沒想到全然反之，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如此耳，他便探出魂魄，瀟灑落地，一並將那皮影放回去。
此時，眼見尋求已久的“仙境”近在眼前，二人反而無法繼續前行了。
“這裏的霧像一個地方。”柳道非說。
江卻營瞇起眼，亟力想透過霧，看看裏面究竟為何物，奈何徒勞。他收回目光，道：“像霧臺山。”
霧臺玄秘，歸墟宗只是占據幾小座山頭，還未至深處探尋。這麽多年來，不乏有人好奇山之深處究竟有什麽，柳道非也好奇，但自太微去後，探訪的念頭便打消了。
只因太微屍身在那處。
仙人需要沈靜，鬼魂也需沈靜，無論那種，柳道非都沒有去打擾的理由。
“這裏有人來過。”江卻營道。
他知這濃霧詭譎，必然不可能輕易破除，便想四處轉看，觀察有無陣法之類。本以為會費一番功夫，沒想到剛走出兩步，便瞧見霧氣濃重的地方，有一塊小缺口，那處的霧不甚濃重，還隱隱有金光洩露，源源向外滲靈力。
江卻營還是改不掉性子急好動的毛病，眼見那金光滲出，便想伸手觸碰。
“誒……”柳道非將他拉回來。
江卻營站穩了，這才意識到不該魯莽。
柳道非自袋中取出一符，打出去。果然如他們所料，金色順符紙爬上去，頃刻間將其染滿，源源瀉出金流。
“哇，”江卻營感慨道：“不愧是仙靈，這些點靈力夠凡人修一輩子了。”難怪世人搶著要來。
感慨之餘，便問柳道非該如何進去？
柳道非向內伸出一只手——
一片溫熱。
那是蓬萊最純澈的靈力，竟無阻隔。如此耳，便只需他們一腳邁入，就能踏及仙境，得見所求。只是……
柳道非抽回手。
江卻營：“怎麽了師父？”
柳道非皺起眉頭：“此地確有人進入，且是闖入。”
“闖？”江卻營一邊打量周遭：“何以見得？”
所見簡單。這島上並無砂礫，也無沃土，是堆疊起來的小石子，踩上去硌腳。因江卻營是只鬼，對此沒有感覺，如今才驚覺。
這些石子埋得太多太厚，看不見其下土層。江卻營擡腳踢開一些，還不曾，便又繼續。
重覆下來，沒刨到土層，倒是看見了另外的東西。
“啊！”江卻營叫道：“好多毛！”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訝然發現那竟是鶴毛！這些鶴毛被堆在石子下面，埋得極深，且數量之大。江卻營便想繼續刨下去，保不準會找到鶴屍體？但終究沒有。
江卻營托起一片羽毛給柳道非看：“師父，《太虛箓》中有記載蓬萊多仙鶴麽？”
柳道非接過羽毛：“太虛書中對蓬萊描述只寥寥數筆，並未涉及這些。但鶴確是仙靈之地常有之物。”
二人將那羽毛四下翻看，又翻看其他的，並無眉目。
江卻營撚著方才柳道非使喚的符紙把玩，偏頭打量這些毛：“它們是否和雲舟姐姐有關系？”
“有這個可能。”畢竟先前水雲舟現於虛無之地，便買了一張鶴毛大氅回去。
只是買歸買，誰尋常會穿著鶴毛招搖過市呢……
江卻營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想了，便對柳道非說不若直接進島試試。
“簌簌——”
忽然，頓起狂風。
江卻營瞇眼，轉身看遠方，發現這風並非從海上來，而是自島內而來，並且勢頭生猛，將二人吹得一踉蹌。
狂風帶起鶴毛，後者頓時淩亂，四下飛散。
無盡的羽毛在原地繞他們轉過三圈，隨後，像受什麽指引，齊齊往島嶼深處飛去，一個接著一個，被濃霧吞吃下去。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
——穿霧而行。
此行太過順利，才令人費解。但事實確是如此，步入濃霧深處，盡目蒼白，恍若遁入虛空之地，天地失色，就連自己也失色。
——一陣風溜過，吹得睫羽顫了顫。
江卻營眨眨眼。
“師父——”
意識回籠的第一刻，下意識要找柳道非。
只是周遭盡數蒼白，除了霧與風，什麽都沒有。江卻營倉皇急切，越是如此，越是什麽都找不到。
他喚不來師父，找不到那個人，一時心急，掌中靈力凝起，盡數灌入扇內，如當年許多次一樣的，帶上氣勁揮出去——
可是這一次，藏月並沒有給他答案。
天地也沒有給他答案。江卻營等著，等了須臾，等了良久。他心中懊悔，聚起內力，想召玉扇回來——
半晌，掌中空無一物。
“嘭！”江卻營一時懊惱，摔下石子，與地鄉觸，發出尖細的一聲。
找不到，便只能繼續往前走了。
江卻營心中惱火，邁開腳便要走。
頭頂陡然傳來一道訓斥：
“放肆！”
-----------------------
作者有話說：久等~~
下一章開始蓬萊副本字數可能會多些，為了不拖沓我要把雲舟的回憶何蓬萊舊事放在一章內全部寫完！
這個副本完後就開回憶第二卷，我覺得這卷還是非常甜的……（搓手手）小江卻營當年春心萌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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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道非停下腳步。
江卻營坐起來。
“‘江’？”二人一齊開口。
謝長綜皺起眉頭。
經此一遭, 江卻營太過激動，有氣息洩出。謝長綜已然察覺到鬼氣，只覺胸腔壓得喘不過氣, 那氣息覺非同小可。他順其找過去, 源頭正是……柳道非。
柳道非註意力還在阿滿的話上：“哪個‘江’？”
“確定是江麽？”
阿滿答道：“我那時雖小, 卻總聽到鄉裏'江老爺'‘江老爺’地叫。他們都說江老爺來了，是樟州的福祉。但後來福祉倏然離去，鄉裏又說, 那江是京城的江, 並不是樟州的, 與樟州無緣。”
“對那對官員多有不滿意。”
她一努嘴：“喏, 你們方才過來, 可曾瞧見城外不遠處的廢址，那正是江老爺來時張羅修建的堤壩，用於防洪。只是尚未做成, 就走了。”
師徒二人異口同聲道：“他為何走？”
阿滿托腮踱步，久久未置一詞。
此行全無收獲, 倒是聽聞了許多驚駭之事，柳道非心情愈發覆雜，攪了根麻繩在心口，上不來下不去。奈何如此，謝長綜已觀察他許久，眼看阿滿還在想，便拉著柳道非至一邊, 道：“柳掌門，時隔多年，我知你念徒心切, 卻也不能走上斜路啊……”
江卻營額角抽了抽。
當年謝長綜於劍道位列天下第一，他道是緣何？原是此人說話不好聽，挨了太多揍罷！若非這天下第一的名號，恐怕他早就被人揍得鼻青臉腫了，誰承想過了這麽多年，此人說話還是這麽難聽。
柳道非別開身子，“多謝提醒。”
謝長綜：……
謝長綜這才知曉自己說錯話：“我……唉！若你確要找那蓬萊之境，也不該孤身前來。再者，你問的那位官員……”謝長綜回身看一眼阿滿：“我雖遠離家鄉多年，但對於樟州的荒唐事，還聽聞過一點——幾時年前，有位官員來此地任職，卻假公濟私，遇見了一位姑娘，不出多久，與其結為夫妻，一同走了。”
“去因不明，但總歸是不好的……樟州有段時間曾流傳，說是那人受不了樟州苦寒，使計謀去妻子回富地去享……”
“不可能！”江卻營叫起來。
柳道非預料到江卻營情緒激動，提前將他摁回去。向謝長綜回道：“我知道了。”意為不再廢話，就要告辭。
“唉！”謝長綜仰天長嘆一聲。
他望著柳道非的背影，一時感慨萬千。後妻子過來安撫，他難過道：“人若是沾上情誼二字，還真是……”
多年前，他便知道柳道非有為親傳徒兒，千般呵護，萬般寵愛，他都看在眼裏。放眼江湖，這麽多年來就沒有加過像柳道非這麽寵徒弟的，甚至是縱容了。若是他沒有記錯，那位弟子，可不就是姓江麽……
阿滿聽到這裏，不自覺問道：“他的徒兒後來出了什麽事？”
“什麽事。”謝長綜喃喃。
若非生死相隔，怎會惹人如此瘋狂……
“瘋？”江卻營急切道：“我爹爹若非受人奸計，必不可能隨意離開！”
說著，言語急切，隱隱帶上哭腔：“恐又是江高澹……”
他癱坐下來，面對海面，捂住臉：“小時候，他時常與我念叨，說自己要逃出去，待到那時候，我與阿姐便不再怕了。我那時不懂什麽叫逃，不但不懂，還以為他這麽多年來屈居人下，逃逸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沒想到江自閑早在幾十載之前，便如此做了。
他如願來到了樟州，有了自己的路，自己的追求，不再困於京城四四方方的天。有自己的是職位，愛妻……
說到妻子，江卻營頭垂得更低。
莫說如今黃泉陰陽相隔，便是活著的時候，他也從未見過“母親”長什麽樣子。聽江錦屏說，他眉眼間長得有幾分像母親，曾幾多時，江卻營都捂住口鼻，只露出眼睛，對鏡，仔細端詳、想象著，試想那個人既然有與自己相像的眼睛，是否也是如此……
獨他傷感，柳道非站在一旁，眼看日薄西山暮色四合，夕陽即將從海平面滑下去。
每至此時，不禁懷疑：他們此行究竟是對的麽？
——誰也不知道。
江卻營不想再糾結這個問題，卻也沒有其他可糾結的。一邊想，緩緩放下手，失神地望向下方，看水流漫長，自己的面孔映在其中……
江卻營看得癡，再一次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眼睛，端詳水中倒影……
——等等，他一只鬼，為何會有倒影？
腦中似有什麽東西炸開，江卻營倏地站起身。
“小心！”身後柳道非突然喊道。
江卻營下意識擡起頭，卻見海面頓起雲湧，鉛雲壓頂，狂風驟卷。席卷海水，卷起驚濤駭浪便要撲過來——
柳道非反應速度極快，即刻帶江卻營後退。
奈何那巨浪吃人，且一下連著一下。他們閃至哪處，其便再度襲至哪處，無窮盡地卷土重來，如此反反覆覆，威力只增不減。頃刻間，蒼穹又起烏雲，暴雨傾瀉而下，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
柳道非遇暴雨，本就心力不濟，奈何眼前尚有巨浪，他哪裏能實實在在接住此等架勢？不過幾次，便來不及後退，有了被“吞下去”的跡象。
眼看巨浪一下接著一下，來得太詭異，江卻營自不可能袖手旁觀，正要擡手幫忙，忽然靈機一動，想到什麽：“師父，是天降風雲，還是幻術？！”
幻術？
這倒是提醒柳道非。
如此跡象，倒真像是幻術。既然如此，那不如……
“轟——”
又一道巨浪襲來。
這一次，浪花威力前所未有，似大舌舔食，張開血盆大口便將二人吞了進去。隨後，海面發出一聲悶響，如似野獸吃飽了發出的飽嘆。
此後，平風浪靜。
風平浪靜。
風——再起！
罡風自海底席卷而出，如旋渦，帶著滔天的氣勁，與海水作對，硬生生為二人殺出一條生路！
柳道非在那旋渦的中央，輕功運起，乘風上來。暮色陰沈，海面陰沈，一如深淵。柳道非立於深淵中，手持一白玉扇，瞇起眼，看遠處隱隱浮現的東西，心一橫，便揮扇出去，並以靈力氣勁相佐，為自己開路——
“嘭！—— ”
海面被炸開一道裂痕，有風自那處湧出，威力無窮，勢不可擋。水柱爆炸開來，四下散落，緩緩露出內裏部分。
“——嘭。”
扇子完成使命，被柳道非穩穩接住，放回乾坤袋中：“拿好了。”
江卻營接過扇子，捧在手中細看。
藏月扇非比尋常，與執扇者內力有關，方才柳道非耗七成氣勁，全部灌進去，硬生生抵接下波濤，更辟出一條生路，逃出來。
但又因藏月扇非比尋常，江卻營才止不住地望著那塊疤痕，久久回不過神。
疤痕……
那是他自己弄出來的疤，如今放在心上淺淺劃過一下又一下，心如蜂蟄，又疼又癢。
柳道非忽然開口：“你有沒有夢見過這裏。”
江卻營坐起來。
海面風靜縠紋平，如鏡無波，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黃的光，溫和又沈寂。
原來這才是這片海真正的模樣。在此沈寂之下，其上割開一道劃痕，辟以長路，延展出去，直到遠方，遠到天邊被霧氣朦朦朧朧遮住的地方。
夢？
若人有美夢，必定會做此夢了。
眼前晃如幻境，美輪美奐，譬如筆力最絕妙的畫匠創作出的得意之作，引誘著人前進，再前進。
柳道非擡步，緩緩向遠處走，一邊自言自語：“小時候，我總會夢到這個地方。”
江卻營一楞，師父從未提起過自己的身世。這些年來他對此曾有所好奇，各方打聽，或是探查，都沒有眉目。果然，柳道非說：“我來時無影，無蹤，無處，無名。太微說，春日的第一縷風溜過地，春色將錦州染滿，我便來了。”
來時無影去無蹤，去與來時一事同。
柳道非一步一步向前走，天邊被濃霧籠罩的地方愈來愈大。
“他對我說，那時候，自己正好需要一個徒兒，一個天資聰穎的徒兒，最好是舉世之才。”
“但他又不知何處可尋，只能面見三清，乞求上天。”
神明有沒有顯靈？
“他說，那個時節柳絮吹滿城，人間清明，道門覆興。萬事俱好。”
“柳道非……”江卻營喃喃。
原來柳下之士，此道非俗流。
江卻營一溜煙附在皮影裏，隨風出去，落在柳道非肩頭，看前方霞光映照，橙紅燒得滾燙，將柳道非盡數包裹進去。
眼前暮色已將二人吞吃下去，江卻營擡起頭，一邊看天，問：“師父，您說這是幻境，還是方才浪起時是幻境？”
誰知道呢？
濃霧近在眼前。島嶼近在眼前。
江卻營稍稍探出身子，往前移，觸到一陣暖流。不禁感慨：仙靈就是仙靈，眾生平生，非生靈也平等！他本還擔心自己一只鬼來到這裏會受靈力反噬，沒想到全然反之，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如此耳，他便探出魂魄，瀟灑落地，一並將那皮影放回去。
此時，眼見尋求已久的“仙境”近在眼前，二人反而無法繼續前行了。
“這裏的霧像一個地方。”柳道非說。
江卻營瞇起眼，亟力想透過霧，看看裏面究竟為何物，奈何徒勞。他收回目光，道：“像霧臺山。”
霧臺玄秘，歸墟宗只是占據幾小座山頭，還未至深處探尋。這麽多年來，不乏有人好奇山之深處究竟有什麽，柳道非也好奇，但自太微去後，探訪的念頭便打消了。
只因太微屍身在那處。
仙人需要沈靜，鬼魂也需沈靜，無論那種，柳道非都沒有去打擾的理由。
“這裏有人來過。”江卻營道。
他知這濃霧詭譎，必然不可能輕易破除，便想四處轉看，觀察有無陣法之類。本以為會費一番功夫，沒想到剛走出兩步，便瞧見霧氣濃重的地方，有一塊小缺口，那處的霧不甚濃重，還隱隱有金光洩露，源源向外滲靈力。
江卻營還是改不掉性子急好動的毛病，眼見那金光滲出，便想伸手觸碰。
“誒……”柳道非將他拉回來。
江卻營站穩了，這才意識到不該魯莽。
柳道非自袋中取出一符，打出去。果然如他們所料，金色順符紙爬上去，頃刻間將其染滿，源源瀉出金流。
“哇，”江卻營感慨道：“不愧是仙靈，這些點靈力夠凡人修一輩子了。”難怪世人搶著要來。
感慨之餘，便問柳道非該如何進去？
柳道非向內伸出一只手——
一片溫熱。
那是蓬萊最純澈的靈力，竟無阻隔。如此耳，便只需他們一腳邁入，就能踏及仙境，得見所求。只是……
柳道非抽回手。
江卻營：“怎麽了師父？”
柳道非皺起眉頭：“此地確有人進入，且是闖入。”
“闖？”江卻營一邊打量周遭：“何以見得？”
所見簡單。這島上並無砂礫，也無沃土，是堆疊起來的小石子，踩上去硌腳。因江卻營是只鬼，對此沒有感覺，如今才驚覺。
這些石子埋得太多太厚，看不見其下土層。江卻營擡腳踢開一些，還不曾，便又繼續。
重覆下來，沒刨到土層，倒是看見了另外的東西。
“啊！”江卻營叫道：“好多毛！”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訝然發現那竟是鶴毛！這些鶴毛被堆在石子下面，埋得極深，且數量之大。江卻營便想繼續刨下去，保不準會找到鶴屍體？但終究沒有。
江卻營托起一片羽毛給柳道非看：“師父，《太虛箓》中有記載蓬萊多仙鶴麽？”
柳道非接過羽毛：“太虛書中對蓬萊描述只寥寥數筆，並未涉及這些。但鶴確是仙靈之地常有之物。”
二人將那羽毛四下翻看，又翻看其他的，並無眉目。
江卻營撚著方才柳道非使喚的符紙把玩，偏頭打量這些毛：“它們是否和雲舟姐姐有關系？”
“有這個可能。”畢竟先前水雲舟現於虛無之地，便買了一張鶴毛大氅回去。
只是買歸買，誰尋常會穿著鶴毛招搖過市呢……
江卻營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想了，便對柳道非說不若直接進島試試。
“簌簌——”
忽然，頓起狂風。
江卻營瞇眼，轉身看遠方，發現這風並非從海上來，而是自島內而來，並且勢頭生猛，將二人吹得一踉蹌。
狂風帶起鶴毛，後者頓時淩亂，四下飛散。
無盡的羽毛在原地繞他們轉過三圈，隨後，像受什麽指引，齊齊往島嶼深處飛去，一個接著一個，被濃霧吞吃下去。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
——穿霧而行。
此行太過順利，才令人費解。但事實確是如此，步入濃霧深處，盡目蒼白，恍若遁入虛空之地，天地失色，就連自己也失色。
——一陣風溜過，吹得睫羽顫了顫。
江卻營眨眨眼。
“師父——”
意識回籠的第一刻，下意識要找柳道非。
只是周遭盡數蒼白，除了霧與風，什麽都沒有。江卻營倉皇急切，越是如此，越是什麽都找不到。
他喚不來師父，找不到那個人，一時心急，掌中靈力凝起，盡數灌入扇內，如當年許多次一樣的，帶上氣勁揮出去——
可是這一次，藏月並沒有給他答案。
天地也沒有給他答案。江卻營等著，等了須臾，等了良久。他心中懊悔，聚起內力，想召玉扇回來——
半晌，掌中空無一物。
“嘭！”江卻營一時懊惱，摔下石子，與地鄉觸，發出尖細的一聲。
找不到，便只能繼續往前走了。
江卻營心中惱火，邁開腳便要走。
頭頂陡然傳來一道訓斥：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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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久等~~
下一章開始蓬萊副本字數可能會多些，為了不拖沓我要把雲舟的回憶何蓬萊舊事放在一章內全部寫完！
這個副本完後就開回憶第二卷，我覺得這卷還是非常甜的……（搓手手）小江卻營當年春心萌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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