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信我言 娃娃怎麽又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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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信我言 娃娃怎麽又在哭
一時間, 周遭只剩下風聲。
倒也並非真的只剩下風聲，但柳道非的的確確，甚至連風聲都聽不到了。他被對方精悍而短小的兩句話弄得不知所措, 甚至是傻了。
他聽不見, 江卻營則不同。他能清清楚楚聽見自己急切的心跳聲。
方才那句話, 已耗盡全部力氣了。
錯楞如柳道非，卻不知眼前之人已將剛才那話在心底練了上千遍，乃至於說得倉促, 且鏗鏘有力, 乍一聽還以為是在審問宣判, 誰承想……
是在懇求自己和他一起睡？
但此話確實已將勇氣耗盡, 江卻營緊緊攥著手, 直勾勾盯著柳道非，頗有一番若對方不同意，就要賴在這裏的意思。
而在柳道非看來, 便是這個小娃娃突然抱著大枕頭早早來這裏等待，還眼巴巴望著自己, 若自己不答應，這娃娃便要即刻哭出來。
——總之，結果便是，柳道非拎過那枕頭，順帶牽過江卻營，將二者一並帶入屋，輕輕闔上門。
可江卻營沒了枕頭, 再無什麽可拿來遮掩的，也不能再裝兇。只能兩條胳膊不自然垂著，眼睛扒在柳道非身上下不來。
後者放下枕頭, 繞回屏風前，見江卻營還呆呆站著，便牽過他，帶其步至案邊。
江卻營傻了似的，呆呆看對方取出茶盞，倒一盞茶，推至自己跟前：“今日我新置了藥，你吃過再睡。”
江卻營道：“哦。”
江卻營回過神：“什麽藥，湯藥麽？”
正是。
但柳道非並不立刻應下。只因：那藥滋味可不好受，這麽小的娃娃，如何能喝下去那藥？
一時間，柳道非便從如何哄娃娃睡覺，想到哄娃娃喝藥了，神情有些覆雜：“是，但若你覺得喝不下去，也……”
“那藥我吃過了。”
柳道非：？
江卻營道：“今日路鄉來，跟我說有新要治病，病馬上就能好了。端來端去太麻煩，我便隨他一起去竈房，順帶喝了。”
見柳道非錯楞，不禁疑惑：“怎麽了嗎？”
後者滯住，一時竟無言。撫一撫江卻營的發頂，道：“沒什麽，既然要來這裏睡，便歇息罷。”
送他至裏間。江卻營惴惴坐下，見柳道非轉過身，急忙道：“你要去哪？”
對方回過頭來，又摸一摸他的頭，哄道：“今日多繁勞，染了一身塵垢，我去更衣。”
江卻營：“……哦。”
江卻營坐回去。待對方繞去屏風前，才覺自己唐突。他坐著乖乖等，順帶把帶來的枕頭放在榻上擺正，繼續等。
須臾，百無聊賴，他又拽一拽那枕頭，又將其擺一擺。這是第二次。
到第三次，他甚至看這枕頭有些不順眼了——為什麽它看起來這麽不嚴謹，這麽醜？
江卻營懊惱，幹脆亂揉一通，將其揉皺了，正要重新擺，就在此時，身旁忽然帶過清風，不禁偏頭看過去：只見柳道非一身單薄白袍，簡樸至極，正立於身側。
見江卻營睜著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看，柳道非疑道：“我以為你睡下了。”
江卻營坐回床沿：“哦。”
“我睡了。”
話罷，上榻躺下，縮在裏側，把自己包裹嚴實。
他只抱了枕頭，沒抱被子。蓋的自然是柳道非的被子。睡在人家屋中必然不自在，好幾次，江卻營都忍不住悄悄撇過眼，瞄向身後。卻每次都直直撞上對方的目光，猛然縮回去。
他不說話，柳道非也不說，如此僵持著。直到江卻營實在受不了，翻過身，卻瞧見對方坐在床沿。
正好大眼瞪小眼。
江卻營眨眨眼，掩飾心虛，但畢竟已經坐起來，再裝作無事睡回去太過刻意，半晌，終於幹巴巴憋出來一句：“你沒有什麽話相對我說麽？”
這下輪到柳道非思考。他道：“原本是有的，但你突然來，我倒一時間不知道從何說起。”
江卻營：“哦。”
柳道非道：“若你有什麽想問的，盡說便是。”
江卻營搓著手指：“……沒有。”
“……路，”他破罐子破摔：“路鄉也是路明域師父的徒弟麽？”
柳道非訝然，沒想到對方會忽然問起這個，還是解釋道：“如今歸墟掌門只管操守內外門事，並不收徒。只有幾位長老還傳道授業。其中，”觀察江卻營的神色，斟酌道：“便是素心長老收徒較多。宗門裏外，多是他的弟子 。”
“哦。”江卻營道。
柳道非道：“若提起這個，原本我不想多問。但若是，你與路明域有些過節……”
“沒有。”江卻營道。話畢便有些煩躁，揉亂頭發，道：“其實，是他自己莫名找氣受。”
柳道非道：“嗯。”
江卻營撇嘴，道：“今日路鄉來，還帶著路明域，要他來給我賠禮道歉。可我見路明域那個樣子就心煩，那不像是道歉，倒像是……不得不屈服在他師兄淫威之下了。”
柳道非不免輕笑兩聲，道：“然後呢？”
“……然後，路鄉就拉著我們兩個，說有什麽誤會當面說清楚，莫要以後同門相爭……”
柳道非越過誤會，直言道：“那誤會解開了嗎？”
“嗯。”江卻營撇嘴道。
今日他見路明域道歉磕磕巴巴的樣子，縱使心中不爽，也無辦法。只的沒好氣跟他解釋：自己根本不是什麽尚書的兒子，沒那麽大福分。是你自己要誤會，還盡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倒叫他摸不著頭腦了。
但是：
路明域不喜歡他，乃是誤以為他是尚書的兒子，此事是假。但江卻營不喜歡他，卻是因為他是那坡腳道人的徒弟，此事可是千真萬確，抵賴不得！怎麽想，都覺此事不公平 。但礙於教養，不能當面發作，只能偷偷來問柳道非了。
後者撫上他的頭，理好炸起來的發絲，道：“解開了便好，多一誤會不如少一誤會。”
江卻營擡起頭，眼巴巴盯著他：“那你和他師父認不認識？”
柳道非道：“素心長老與我師父是舊相識，二人師出同門情誼深厚，”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轉開話題：“不過，他主門派，我常年在外，自然不甚熟悉了。”
江卻營道：“哦。”
“好了，”柳道非扶著他躺下：“天色已晚，休息罷。”
江卻營乖乖躺下，眼睛還扒在柳道非身上。後者放任他看，自己則在床榻外側坐下，凝神，而後開始打坐。
難道他要這樣坐一晚上麽？江卻營在心裏想道。
柳道非的確是這樣想的，不過這和江卻營來不來他這兒睡無關，他修行境界已高，有時候修煉便當是休息了，如此許久，已是習慣。
可如今卻有一雙大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那目光實在燙人。一開始還能放任不管，可時間一長，就實在忽視不得：這個娃娃專門抱著枕頭來找自己睡，來了卻不睡，呆呆看著他，這可如何是好？
於是，江卻營前一刻還看得好好的，忽然，對方伸出一只手，探過來，覆上他的眼睛，幫他闔上眼。
隨溫熱而來的，還有一股烏木香。
這個人當真手段了得。他一靠近，江卻營便自然而然安下心，就此安睡。而每一次，都能睡得安穩。
屋內燭火恰好燃盡，隨一陣風吹進來，徹底熄滅下去，視線昏沈，江卻營就此沈沈入睡。
身側，柳道非看他難得安穩的睡顏，懸了多日的心，鮮少地放下來。
隨坐定凝神，闔目修煉，柳道非只覺天地寂靜，自己落於中心，長風自身側帶過，萬物俱以他為中心凝起，自全身經脈過一遍，而後逐步消散。不多時，自己也隨其消散……
所謂歸墟。
如此耳，江卻營來他這裏睡得安心，他無事了，柳道非便放心，功力更為精進，倒是誤打誤撞成了一樁兩全其美的好事。
於是乎，每日黃昏，柳道非沈步回院，便能瞧見門口站著一個小娃娃。那娃娃才到自己腰間，身軀瘦小，卻抱著個大枕頭，每日準時準點站在這裏，眼巴巴等著自己回來。
每次一看到這個，疲憊皆消。
他心情不錯，江卻營也高興。後者便以為自己能一直高興下去，直到幾日後，柳道非突然告訴他：“我要下山一趟。”
江卻營登時急道：“要去多久？”
“三到五日罷。”
“有什麽事要去這麽久？”話畢，才覺自己有些無理取鬧了，悻悻管住嘴：“……哦。”
柳道非摸摸他的頭：“山下村落有鬼祟，村民請歸墟道長協助。此事不會多麻煩，我會盡快回來的。”
卻見對方難掩失落色，便道：“我不在，你也能睡在我這裏。若是無聊，便可找師門眾人陪你，去找太微陪你也可。”
江卻營往後縮一步，道：“不。我回自己屋裏睡。”
柳道非楞了一下，似乎還不適應對方這樣的退縮，如此一來，二人這段時間建立的點點信任，不消幾時又煙消雲散了。
柳道非蹲下身，與他平視：“我會盡快回來，你不會等五天。”他垂眸思慮，又道：“三日，我答應你三日之內就回來。”
江卻營還是：“哦。”
柳道非便拿他沒辦法了。
總之，無論如何，次日，他還是走了。走之前，輕輕帶上門，沒有吵醒江卻營，亦沒和他道別。只是留下晨時要吃的藥在案。他實在有些怕這個孩子可憐巴巴又失落的目光，屆時，自己就走不掉了。
便如他所承諾的，這一行去得快。凡捉鬼之事，本不是什麽難事，但要安撫周遭村民，與其攀談交代，就會多費些功夫。於是乎，他一行去得不早不晚，將將擦著第三日傍晚回來。
彼時，日暮低垂，金光鍍至山野，夕陽即將徹底傾斜下去。想起自己曾經答應過對方的，三日內歸，柳道非腳步頗為匆忙。
只可惜，上山也需得些功夫，到底沒擦上點。待真正回門派稟報過，諸事處理畢，已將深夜了。
圓月上柳梢，施舍下幾縷光，堪堪照著。否則，柳道非行至江卻營的院落，便全然無甚可視物了。
他朝那處望過去，只見一片昏暗。院子靜悄悄，冷冷清清。
柳道非此時有個猶豫：去，或是不去？
若去，便只在窗外窺探幾眼，對方想必已經睡下了，去了只求得些許安心，並無其他用處。
但不知何時開始，他總需要這份安心，否則擔憂無比。
於是，他慎重邁步，緩緩踱過去，生怕踩到落葉發出聲響，擾屋內之人清夢。
直到步至窗沿，隔著，朝裏面望一眼。略略瞧見榻上有個人影，用被子包裹嚴實，正背過身，縮得小小的。瞧著該是睡熟了。
柳道非安下心來。他定定站立，隨孤月一起。
良久，待到山間闃靜，連風都歇息下來，他才意識到自己該走了。
柳道非錯開毫厘，正要邁步。就在此時，屋內傳來響動，雖然極輕，但他還是註意到了：江卻營翻了一下身。
或是連翻身都不能算，只能算微微動作。不過因對方本來就縮在床內，如此以來，便顯得更孤單了。
不知為何，柳道非忽然覺得，他應該進去看看。
如此想，也照樣如此做了。
小心推開門，緩步進去。這間屋子的床榻正在窗戶的對面，因此，月色入戶，正好能在榻上鍍上一半光亮。
但對方實在太小了，又或者說，他把自己蜷縮得太小了，繼而，月亮沒有分毫映在他身上。他處在黑暗裏。
處在黑暗裏的江卻營不知在想什麽，總之，他連屋內進來一人都未曾察覺。
他沒睡。但柳道非不知道。後者小心步至床沿，如此而，窗外灑進來的月光，便被他擋在身後。柳道非站定，仔細看床榻深處：雖光線晦暗，但他還是隱約察覺到，好像……
有什麽聲音？
是呼吸聲？若是，那發聲者恐是處於極為難過之下，繼而呼吸急促。像是在……恐懼？
柳道非皺起眉頭。
他微微側開身，讓月光闖進來一些，借著其，才真正看清——
榻上那團娃娃，好像……身子在抖？
此念頭一處，便立刻被佐證——
因為他聽見，對方在哭。
那聲音極小，似是其主人極力忍耐著，悶聲哭，咬著牙哭。盡管如此辛苦，嗚咽還是會不小心溢出來。意識到自己哭出聲，江卻營胡亂抹了一把臉，抽一抽鼻子，繼續忍著，咬緊牙。
他想：這是以後一晚了吧。會是吧？過了今晚，柳道非就回來了，他不必再如此哭了。
……是不是？
可此念越出，鼻子就越酸。如此一來，淚水便不由他了，成股成股流下來。江卻營實在忍不住，捏被掩住臉，神色痛苦：他會回來麽？他明明說好三日內會回來的……他把自己帶來這麽遠的地方，隨便就走了。
隨便就走了啊。
“昭兒？”
忽然，一道輕拍落在肩膀。隨其一起來的，還有一道聲音。
江卻營嚇了一跳，慌張轉過身。
柳道非以為對方看見自己會好些，便在江卻營轉過來時，放緩些聲音：“我回來了。”
可誰承想，此話並未給對方安撫。反而，江卻營在轉過身，看向柳道非的方向時，嚇了一大跳，如見什麽鬼魅般，倉皇縮回床內去，神色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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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哈特軟軟的感情線……痛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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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 周遭只剩下風聲。
倒也並非真的只剩下風聲，但柳道非的的確確，甚至連風聲都聽不到了。他被對方精悍而短小的兩句話弄得不知所措, 甚至是傻了。
他聽不見, 江卻營則不同。他能清清楚楚聽見自己急切的心跳聲。
方才那句話, 已耗盡全部力氣了。
錯楞如柳道非，卻不知眼前之人已將剛才那話在心底練了上千遍，乃至於說得倉促, 且鏗鏘有力, 乍一聽還以為是在審問宣判, 誰承想……
是在懇求自己和他一起睡？
但此話確實已將勇氣耗盡, 江卻營緊緊攥著手, 直勾勾盯著柳道非，頗有一番若對方不同意，就要賴在這裏的意思。
而在柳道非看來, 便是這個小娃娃突然抱著大枕頭早早來這裏等待，還眼巴巴望著自己, 若自己不答應，這娃娃便要即刻哭出來。
——總之，結果便是，柳道非拎過那枕頭，順帶牽過江卻營，將二者一並帶入屋，輕輕闔上門。
可江卻營沒了枕頭, 再無什麽可拿來遮掩的，也不能再裝兇。只能兩條胳膊不自然垂著，眼睛扒在柳道非身上下不來。
後者放下枕頭, 繞回屏風前，見江卻營還呆呆站著，便牽過他，帶其步至案邊。
江卻營傻了似的，呆呆看對方取出茶盞，倒一盞茶，推至自己跟前：“今日我新置了藥，你吃過再睡。”
江卻營道：“哦。”
江卻營回過神：“什麽藥，湯藥麽？”
正是。
但柳道非並不立刻應下。只因：那藥滋味可不好受，這麽小的娃娃，如何能喝下去那藥？
一時間，柳道非便從如何哄娃娃睡覺，想到哄娃娃喝藥了，神情有些覆雜：“是，但若你覺得喝不下去，也……”
“那藥我吃過了。”
柳道非：？
江卻營道：“今日路鄉來，跟我說有新要治病，病馬上就能好了。端來端去太麻煩，我便隨他一起去竈房，順帶喝了。”
見柳道非錯楞，不禁疑惑：“怎麽了嗎？”
後者滯住，一時竟無言。撫一撫江卻營的發頂，道：“沒什麽，既然要來這裏睡，便歇息罷。”
送他至裏間。江卻營惴惴坐下，見柳道非轉過身，急忙道：“你要去哪？”
對方回過頭來，又摸一摸他的頭，哄道：“今日多繁勞，染了一身塵垢，我去更衣。”
江卻營：“……哦。”
江卻營坐回去。待對方繞去屏風前，才覺自己唐突。他坐著乖乖等，順帶把帶來的枕頭放在榻上擺正，繼續等。
須臾，百無聊賴，他又拽一拽那枕頭，又將其擺一擺。這是第二次。
到第三次，他甚至看這枕頭有些不順眼了——為什麽它看起來這麽不嚴謹，這麽醜？
江卻營懊惱，幹脆亂揉一通，將其揉皺了，正要重新擺，就在此時，身旁忽然帶過清風，不禁偏頭看過去：只見柳道非一身單薄白袍，簡樸至極，正立於身側。
見江卻營睜著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看，柳道非疑道：“我以為你睡下了。”
江卻營坐回床沿：“哦。”
“我睡了。”
話罷，上榻躺下，縮在裏側，把自己包裹嚴實。
他只抱了枕頭，沒抱被子。蓋的自然是柳道非的被子。睡在人家屋中必然不自在，好幾次，江卻營都忍不住悄悄撇過眼，瞄向身後。卻每次都直直撞上對方的目光，猛然縮回去。
他不說話，柳道非也不說，如此僵持著。直到江卻營實在受不了，翻過身，卻瞧見對方坐在床沿。
正好大眼瞪小眼。
江卻營眨眨眼，掩飾心虛，但畢竟已經坐起來，再裝作無事睡回去太過刻意，半晌，終於幹巴巴憋出來一句：“你沒有什麽話相對我說麽？”
這下輪到柳道非思考。他道：“原本是有的，但你突然來，我倒一時間不知道從何說起。”
江卻營：“哦。”
柳道非道：“若你有什麽想問的，盡說便是。”
江卻營搓著手指：“……沒有。”
“……路，”他破罐子破摔：“路鄉也是路明域師父的徒弟麽？”
柳道非訝然，沒想到對方會忽然問起這個，還是解釋道：“如今歸墟掌門只管操守內外門事，並不收徒。只有幾位長老還傳道授業。其中，”觀察江卻營的神色，斟酌道：“便是素心長老收徒較多。宗門裏外，多是他的弟子 。”
“哦。”江卻營道。
柳道非道：“若提起這個，原本我不想多問。但若是，你與路明域有些過節……”
“沒有。”江卻營道。話畢便有些煩躁，揉亂頭發，道：“其實，是他自己莫名找氣受。”
柳道非道：“嗯。”
江卻營撇嘴，道：“今日路鄉來，還帶著路明域，要他來給我賠禮道歉。可我見路明域那個樣子就心煩，那不像是道歉，倒像是……不得不屈服在他師兄淫威之下了。”
柳道非不免輕笑兩聲，道：“然後呢？”
“……然後，路鄉就拉著我們兩個，說有什麽誤會當面說清楚，莫要以後同門相爭……”
柳道非越過誤會，直言道：“那誤會解開了嗎？”
“嗯。”江卻營撇嘴道。
今日他見路明域道歉磕磕巴巴的樣子，縱使心中不爽，也無辦法。只的沒好氣跟他解釋：自己根本不是什麽尚書的兒子，沒那麽大福分。是你自己要誤會，還盡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倒叫他摸不著頭腦了。
但是：
路明域不喜歡他，乃是誤以為他是尚書的兒子，此事是假。但江卻營不喜歡他，卻是因為他是那坡腳道人的徒弟，此事可是千真萬確，抵賴不得！怎麽想，都覺此事不公平 。但礙於教養，不能當面發作，只能偷偷來問柳道非了。
後者撫上他的頭，理好炸起來的發絲，道：“解開了便好，多一誤會不如少一誤會。”
江卻營擡起頭，眼巴巴盯著他：“那你和他師父認不認識？”
柳道非道：“素心長老與我師父是舊相識，二人師出同門情誼深厚，”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轉開話題：“不過，他主門派，我常年在外，自然不甚熟悉了。”
江卻營道：“哦。”
“好了，”柳道非扶著他躺下：“天色已晚，休息罷。”
江卻營乖乖躺下，眼睛還扒在柳道非身上。後者放任他看，自己則在床榻外側坐下，凝神，而後開始打坐。
難道他要這樣坐一晚上麽？江卻營在心裏想道。
柳道非的確是這樣想的，不過這和江卻營來不來他這兒睡無關，他修行境界已高，有時候修煉便當是休息了，如此許久，已是習慣。
可如今卻有一雙大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那目光實在燙人。一開始還能放任不管，可時間一長，就實在忽視不得：這個娃娃專門抱著枕頭來找自己睡，來了卻不睡，呆呆看著他，這可如何是好？
於是，江卻營前一刻還看得好好的，忽然，對方伸出一只手，探過來，覆上他的眼睛，幫他闔上眼。
隨溫熱而來的，還有一股烏木香。
這個人當真手段了得。他一靠近，江卻營便自然而然安下心，就此安睡。而每一次，都能睡得安穩。
屋內燭火恰好燃盡，隨一陣風吹進來，徹底熄滅下去，視線昏沈，江卻營就此沈沈入睡。
身側，柳道非看他難得安穩的睡顏，懸了多日的心，鮮少地放下來。
隨坐定凝神，闔目修煉，柳道非只覺天地寂靜，自己落於中心，長風自身側帶過，萬物俱以他為中心凝起，自全身經脈過一遍，而後逐步消散。不多時，自己也隨其消散……
所謂歸墟。
如此耳，江卻營來他這裏睡得安心，他無事了，柳道非便放心，功力更為精進，倒是誤打誤撞成了一樁兩全其美的好事。
於是乎，每日黃昏，柳道非沈步回院，便能瞧見門口站著一個小娃娃。那娃娃才到自己腰間，身軀瘦小，卻抱著個大枕頭，每日準時準點站在這裏，眼巴巴等著自己回來。
每次一看到這個，疲憊皆消。
他心情不錯，江卻營也高興。後者便以為自己能一直高興下去，直到幾日後，柳道非突然告訴他：“我要下山一趟。”
江卻營登時急道：“要去多久？”
“三到五日罷。”
“有什麽事要去這麽久？”話畢，才覺自己有些無理取鬧了，悻悻管住嘴：“……哦。”
柳道非摸摸他的頭：“山下村落有鬼祟，村民請歸墟道長協助。此事不會多麻煩，我會盡快回來的。”
卻見對方難掩失落色，便道：“我不在，你也能睡在我這裏。若是無聊，便可找師門眾人陪你，去找太微陪你也可。”
江卻營往後縮一步，道：“不。我回自己屋裏睡。”
柳道非楞了一下，似乎還不適應對方這樣的退縮，如此一來，二人這段時間建立的點點信任，不消幾時又煙消雲散了。
柳道非蹲下身，與他平視：“我會盡快回來，你不會等五天。”他垂眸思慮，又道：“三日，我答應你三日之內就回來。”
江卻營還是：“哦。”
柳道非便拿他沒辦法了。
總之，無論如何，次日，他還是走了。走之前，輕輕帶上門，沒有吵醒江卻營，亦沒和他道別。只是留下晨時要吃的藥在案。他實在有些怕這個孩子可憐巴巴又失落的目光，屆時，自己就走不掉了。
便如他所承諾的，這一行去得快。凡捉鬼之事，本不是什麽難事，但要安撫周遭村民，與其攀談交代，就會多費些功夫。於是乎，他一行去得不早不晚，將將擦著第三日傍晚回來。
彼時，日暮低垂，金光鍍至山野，夕陽即將徹底傾斜下去。想起自己曾經答應過對方的，三日內歸，柳道非腳步頗為匆忙。
只可惜，上山也需得些功夫，到底沒擦上點。待真正回門派稟報過，諸事處理畢，已將深夜了。
圓月上柳梢，施舍下幾縷光，堪堪照著。否則，柳道非行至江卻營的院落，便全然無甚可視物了。
他朝那處望過去，只見一片昏暗。院子靜悄悄，冷冷清清。
柳道非此時有個猶豫：去，或是不去？
若去，便只在窗外窺探幾眼，對方想必已經睡下了，去了只求得些許安心，並無其他用處。
但不知何時開始，他總需要這份安心，否則擔憂無比。
於是，他慎重邁步，緩緩踱過去，生怕踩到落葉發出聲響，擾屋內之人清夢。
直到步至窗沿，隔著，朝裏面望一眼。略略瞧見榻上有個人影，用被子包裹嚴實，正背過身，縮得小小的。瞧著該是睡熟了。
柳道非安下心來。他定定站立，隨孤月一起。
良久，待到山間闃靜，連風都歇息下來，他才意識到自己該走了。
柳道非錯開毫厘，正要邁步。就在此時，屋內傳來響動，雖然極輕，但他還是註意到了：江卻營翻了一下身。
或是連翻身都不能算，只能算微微動作。不過因對方本來就縮在床內，如此以來，便顯得更孤單了。
不知為何，柳道非忽然覺得，他應該進去看看。
如此想，也照樣如此做了。
小心推開門，緩步進去。這間屋子的床榻正在窗戶的對面，因此，月色入戶，正好能在榻上鍍上一半光亮。
但對方實在太小了，又或者說，他把自己蜷縮得太小了，繼而，月亮沒有分毫映在他身上。他處在黑暗裏。
處在黑暗裏的江卻營不知在想什麽，總之，他連屋內進來一人都未曾察覺。
他沒睡。但柳道非不知道。後者小心步至床沿，如此而，窗外灑進來的月光，便被他擋在身後。柳道非站定，仔細看床榻深處：雖光線晦暗，但他還是隱約察覺到，好像……
有什麽聲音？
是呼吸聲？若是，那發聲者恐是處於極為難過之下，繼而呼吸急促。像是在……恐懼？
柳道非皺起眉頭。
他微微側開身，讓月光闖進來一些，借著其，才真正看清——
榻上那團娃娃，好像……身子在抖？
此念頭一處，便立刻被佐證——
因為他聽見，對方在哭。
那聲音極小，似是其主人極力忍耐著，悶聲哭，咬著牙哭。盡管如此辛苦，嗚咽還是會不小心溢出來。意識到自己哭出聲，江卻營胡亂抹了一把臉，抽一抽鼻子，繼續忍著，咬緊牙。
他想：這是以後一晚了吧。會是吧？過了今晚，柳道非就回來了，他不必再如此哭了。
……是不是？
可此念越出，鼻子就越酸。如此一來，淚水便不由他了，成股成股流下來。江卻營實在忍不住，捏被掩住臉，神色痛苦：他會回來麽？他明明說好三日內會回來的……他把自己帶來這麽遠的地方，隨便就走了。
隨便就走了啊。
“昭兒？”
忽然，一道輕拍落在肩膀。隨其一起來的，還有一道聲音。
江卻營嚇了一跳，慌張轉過身。
柳道非以為對方看見自己會好些，便在江卻營轉過來時，放緩些聲音：“我回來了。”
可誰承想，此話並未給對方安撫。反而，江卻營在轉過身，看向柳道非的方向時，嚇了一大跳，如見什麽鬼魅般，倉皇縮回床內去，神色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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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哈特軟軟的感情線……痛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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