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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回望 他們初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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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回望 他們初見的地方。

“可開心了?”

雨珠砸在傘面, 將其砸的劈裏啪啦響,連帶著柳道非的聲音都模糊不少。江卻營略微聽見一些,他一路大笑, 現下氣短, 幾乎牽扯內裏, 險些喘不過來氣。

柳道非對他頗為無奈。

江卻營努力緩沖,須臾,才正色道:“嗯。”

柳道非看他一本正經地“嗯”, 不知怎的又有些好笑, 這孩子還真是頑皮:“你和紀折風到底什麽仇, 這麽討厭他?”

“若是那日城外捉鬼, 他誤傷了你。但那時我也在, 還是我攔下的,怎麽不怪我?”

我如何怪您?

江卻營在心裏道。

不過僅此一遭,他倒是放開許多, 願意說出心裏話了:“我不怪您,那是您的職責所在。至於紀折風……”

他一頓:“您真的想知道麽?”

柳道非看著他:“如果你願意說。”

江卻營苦澀笑一笑。他這輩子, 總愛把心事憋著,偏偏又死得早,乃至於遺憾頗多。譬如方才,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氣開口說了,卻被意外打斷。

有些話,要是當下不好好說,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江卻營呼出一口長氣, 鼓足勇氣:“紀折風……我也沒有很討厭他。只是……”

“只是您有把他當徒弟教導麽?”

這回該柳道非一頭霧水了。

他終於知道對方一天到晚究竟在瞎想什麽,想的東西也是離譜至極,真是……讓作師父的頭疼啊!

柳道非笑著反問:“那你有聽到過, 他叫我師父麽?”

江卻營搖搖頭:“沒有。”

柳道非一攤手,表示那不就是了?

“不是證據確鑿的事情,就不要胡思亂想。人很大一部分痛苦,都是自己帶給自己的。別人我不知道,但……”

柳道非看向他:“你一定是。”

江卻營蔫下去,雖然得到肯定的答案,但還是覺得不痛快。似乎有什麽東西隔在他與柳道非之間,讓他們從形影不離,變得生疏了。

這種微妙的感覺太難受,江卻營不想陷入其中,卻總是控制不住:“那您現在還教導他麽?”

柳道非扶額,嘆口氣,摘下黃金面,一邊緩步走,一邊娓娓道來:

“你還記不記得,三年前,你曾赴歧州,卻撞見紀家出事?”

“記得,”江卻營沈聲道:“紀師伯的哥哥死了。”

柳道非思慮萬千:“你師伯生得遲,在他之前,兄長已年長他十餘歲,上馬擊狂胡,征戰沙場。”

“可師伯是嫡出,他兄長是庶出。”江卻營道。

“你素來不愛聽這些世家後宅之事,如何知曉的?”柳道非笑問,卻不等對方回答,就繼續說:“好,好。改日再提,先說正事。”

“你師伯這麽些年闖蕩江湖,身歸道門,不問朝堂事。他曾對我說自己樂得自在,但你想,真的自在麽?”

江卻營搖搖頭。

身處水火,怎麽可能真的置身事外?權力爭鬥之事,不是一句避嫌就能躲得過。

況且,紀添逍還是國公嫡子,皇親貴胄,從一生下來就註定不可能閑雲野鶴。

柳道非道:“前世子倏然故去,國公府大亂,老國公也一病不起。就算你紀師伯真是個浪蕩不羈的,也該回去管事了。”

“所以他現在是世子?”

柳道非道:“不錯。他近幾年接手歧州事,忙得焦頭爛額,你也看見了。”

“嗯,”江卻營道:“他整個人疲憊不少。”

“前些年他在京城,養在太後跟前,一為盡孝,二為牽制。不過你不喜歡聽這些謀略爭鬥,我便不多言——後來,他不得不回去掌事。但總得留一個人在京城作質,官家才能放心紀氏在邊疆握兵。”

“這個人就是紀折風?”

“對,”柳道非又嘆一口氣:“他的父親,就是你紀師伯的哥哥。”

一瞬間,江卻營對紀折風生出幾分憐憫。

身處謀略重心,父親母親早去,才不過三載。他連家都回不去,甚至不能回歧州守孝,就被禁錮在京城。真是……悲矣。

“他今年多大了?”江卻營突然問。

柳道非楞住,思考過,看著江卻營,眼中情緒繁覆:“比你小一歲。”

“哦。”話裏帶著些傷感:“那還小呢。”

數著歲數,若是他還活著,如今也應該二十歲了。而紀折風……唉,也罷。

江卻營是個記仇的性子,但並非無理取鬧之輩,那日紀折風也是授差辦事,道士捉鬼,天經地義,自己再這樣使性子下去,未免也太小心眼。

他認為自己還是很大度的,那日對方捅他一劍,如今自己也彈他腦門兒,戲弄過,就算兩兩相抵,也便罷了。過去的事,再計較也無意義。

江卻營自我調理完,重新看向柳道非:“所以紀師伯就囑咐您在京城照拂他?”

柳道非道:“故人之親,舉手之勞。”

“就算你師伯不說,也會有別人說。太後……”柳道非一頓:“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頭?”

可您並不是非要走在這個檐下的。

天子近地,伴君如伴虎,稍有不留心就會摔得粉身碎骨。人一旦沾上這些俗事,就再也抽不開身了。

江卻營在心裏無力吶喊。但終究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你是不是在怨我身陷是非之地?”

江卻營搖頭:“您要做的事情,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哈哈哈……”柳道非忽然笑起來,笑得無奈,又附帶上苦澀。看向江卻營,道:“傻徒弟,師父做的未必就是全對的。我是人,並不是你小時候想的神仙。人都有苦衷,沒有誰能赤條條來赤條條去,太過於相信某個人,到最後都只會是水中漏月,碎得徹徹底底。”

江卻營不知道對方為何要與他說這些。但這些話聽上去實在不理想不浪漫,他第一次反駁對方:“可是活在幸福裏的人,往往都被蒙在鼓裏。有時候不知情反而是好事,對於一個傻瓜,讓他知道現在所有的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反而是折磨。”

柳道非笑道:“不知者不怪,你說得也不無道理。”

他話鋒一轉,錯開話題:“總之,我以前在歸墟宗養娃娃,現在在京城養娃娃。那些個王公貴胄,修士大能,都等著我挑起擔。我要照顧教導的人太多,你要吃醋,恐怕一時半會兒吃不完。”

江卻營一瞥嘴,嘴硬道:“哦!”

柳道非悶聲笑了笑,不知該拿他如何是好。

江卻營只是愛在師父面前略逞口舌之快,並非真的胡攪蠻纏。師父身負職責,還要分心來安撫他,江卻營覺得自己真是不像話。

擡頭望天,在他們說話間,雨已經小過不少,細成毛毛雨,唯有天幕還呈淡墨色。

經此一遭,江卻營心胸開闊不少,面對陰雨天也心情不錯。他笑著望天,又低下頭來看前方。

一場暴雨風將葉子打落了,落成一片火紅楓葉徑,小徑窄且蜿蜒,越往前走,景色就越濃,仿若人被景致結結實實籠住。

江卻營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條路有些不一樣,望向柳道非:“師父,這好像不是回國師府的路?”

他素來有過目不忘之力,先前初次會面時,柳道非牽著他走過一遭,已記了七七八八。

對方道:“不回府,我方才不是說了麽?”

江卻營疑惑道:“我當您是為了開脫,故意騙紀折風的。”

柳道非卻笑道:“我何時騙過人?”

方才呀。江卻營在心底偷偷說。

“我自然不是亂說的,近來事務忙,始終不得空。但既然今日你跟著一起來了,那我便忙裏抽閑,帶你去一個地方。”

江卻營一偏頭:“什麽地方?”

柳道非道:“你肯定記得。”

江卻營一頭霧水,他遠離開京城多年,這裏除了江府,還有哪個地方是他一定知道的?

柳道非繼續向前走,細雨渺渺,他合上傘,任憑毛毛細雨打濕衣衫。道路越來越偏僻,越來越靠近城郊。楓葉火紅,被雨水沖刷過,更紅得刺眼。

葉子被暴雨打過,落了一地,滿地楓紅。柳道非踩在那上面,發出輕微聲響。

江卻營見來途一片好景色,美景配美人。秋景中,有個人長身立於天地之間,與景色融於一體。

或者說,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幅畫。

有他入景,雕零秋景才不顯得單調。

江卻營望著滿地楓葉,越走越偏僻的小徑,適逢漫天細雨,他恍惚間想起了什麽,看向柳道非,有些急。

後者明白他的心思:“這裏無人,無妨,你出來罷。有我保護你。”

江卻營騰清風而越,一溜煙出去。入目,是更加鮮亮的楓紅,秋景盎然,霜葉紅於二月花。

他們似乎走到了絕境,前方荊棘叢生,亂枝盤繞,無路可走。

江卻營一出來便瞧見此,但他毫不停滯,徑直往前闖,掀開匆匆雜草,避開亂伸的枝丫,彎下腰低頭貓過去。

雖然艱難,卻也不失趣味。

待終於不再受阻,擡起頭,眼前豁然開朗。

前方正有一大湖,湖面平靜如鏡,被細雨砸過,不間斷的泛起小漣漪。湖四周正是樹木叢生環繞,碧綠的湖水配上火紅楓葉,顏色透徹鮮亮,別有一番風味。

江卻營許久未見此景色,一時間有些恍神。

他處於天地之間,任憑雨打風吹,何妨吟嘯且徐行。眼前正有美景,美成一幅畫。

忽然,身側有風帶過,隨即,頭頂稍暗了一下,於是雨水避開他。

江卻營側過頭,正看見柳道非站在他身側,重新撐開紙傘,為他遮住雨。

他想起來了。

這是柳道非與他初見的地方。

那年,也是一片秋景盎然。中元節過,他獨自一人來到城郊湖畔放風箏。可是秋日景色雕敝,已失去趣味,風箏也斷了線,一個不留神被吹入湖裏去。

極其倒黴的是,老天爺還是在戲弄他。不僅風箏斷了,雨還下起來。江卻營心情極差,不肯走,靜靜蹲在湖邊,看水中斷箏,與浮萍一樣,漸漸漂遠。

直到雨越下越大。

也就在那時,忽然,有一把紙傘懸在他的頭頂。

他的身側,有清風拂過。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唯有風是不變的,它依舊溫和地吹拂過來,將二人的衣角拂地起舞翻飛。

江卻營回過頭,看去。只見來人一副清雅音容,眉目間像山巔化不開的雪,又似清透的月,令人可望而不可即。

——與當年一模一樣。

只是如今,他已長成,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對方的臉。不再像當年,猶如縹緲紗霧。

情已至此,柳道非向他笑了笑。

江卻營也笑,如當年一般,他眉眼間帶上稚氣,充滿好奇,對來人說: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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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金風玉露一相逢~~~

這幾章有點緩慢,下下章就進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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