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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公 心被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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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公 心被蟄了一下。

爺孫二人哭得聲淚俱下,到最後,因太過激烈的哭喊而開始咳嗽,咳聲嘶啞急促,五臟六腑都快咳出來。

紀添逍上前順一順那老者的脊背,遞上一塊方帕。

老人抽泣著接過了,手抖得很厲害。將帕子掩在眼底,捂住眼睛,悶聲哭泣,長久不願擡起頭。

紀添逍只當其與故親重逢,情難自已,這世間大多人都是這樣。便低聲安慰其許久。

楚楚呆楞住,不知所措。

末了,待到這場重逢淚已流過太久,紀添逍終於開口:“斯人已去,老人家,節哀順變罷。”

待老者情緒稍稍穩定下來,便切入主題:“可別光顧著哭,您的孫女還是有執念未了,此番過來,正是要你為其了卻執念。”

執念……

老人肩膀一抖一抖,頭有千斤重,吊著難以擡起。良久,終於鼓起勇氣將這千斤一並擡起來,看向紀添逍,渾濁的眼睛思慮萬千,顫顫巍巍喚道:“紀公子……”

紀添逍訝然:“您認得我?”

老人嘴唇顫抖,還欲再說什麽,卻看到柳道非也走過來,立刻激動道:

“柳掌門!您……”

柳道非淡淡道:“別後無恙。”

“當年,當年你們在錦州,我嗬咳咳咳咳……”一話未畢,猛地弓起身子,又爆發出撕裂般的咳嗽。一聲賽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嘶啞。臉因此漲得通紅,脖頸上青筋突突直跳,渾身猛烈顫抖。

楚楚見此情景,大驚,又爬過去,想要觸碰老者:“阿公,你沒事吧阿公……”

紀添逍欲上前,卻被柳道非攔住。

後者指尖凝起,金光閃過,灌一點靈力給老人,才作略微好轉。

“沒用的,”柳道非沈重道:“他當年染過瘟疫,落下病根,難以好了。”

聽見此字眼,江卻營下意識扭過頭,向那處看過去。

卻碰巧撞上柳道非的視線,頓時如被蜂蟄,立刻把頭別過去。

老者也已然發現江卻營在此,看到他只剩薄薄一片魂,又看向楚楚,將二者一比對,又連連嘆息,眼眶中溢滿淚水:“……世事啊!”

“當年你們在錦州,何等風光恣意!美名在外,受世人所讚頌,如今卻……”

卻生死有命,道路分歧。

江卻營別過臉去,不願再看。

柳道非下意識朝江卻營伸出手,想要撫摸些什麽,卻忽然想起來其如今只是鬼魂,沒用的,碰不到。只能嘆口氣,對老漢道:“世事已過,不必再掛念。”

話鋒一轉:“你可還有什麽話要對她說?”擡眼看向楚楚。

老漢悲道:“世事一場大夢……”

人生幾度秋涼。

他這輩子顛沛流離,此為第幾秋?

老漢嘆完這一句,忽然站起身。他的腿因坐久而酸麻,這一站險些摔倒,柳道非正要去拉對方,卻不想,那老漢正面對上眾人,隨即,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來。

“老人家切莫如此——”紀添逍大驚,伸手攙扶:“有什麽話可以好好說!”

老人卻固執地跪下,向三人重重叩首,哭道:“老朽有罪……天理不容!請治我的罪罷!”

柳道非道:“你何罪之有?”

“我聽信讒言,做了錯事,今日險些讓全城百姓因此喪命!我該死!”

“我該死啊——”

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砰響,一下接一下,很快便見了血。

柳道非與紀添逍合力將他拉起來,為防止其再做出過激行為,便點了他的穴,讓其穩坐在地上,道:“有什麽話冷靜下來再說。”

那老人不能動彈,一雙眼睛定定望向眾人,怔松住,嘴巴張大,像被抽幹精氣。良久,才絕望地閉上眼,呼出一口濁氣。

楚楚在旁急道:“阿公不是罪人,這是騙人的話,是騙人的話……”望向江卻營:“大哥哥,對不對?”

江卻營垂下眼,神色覆雜。

老人看向楚楚,瞳仁灰敗:“好囡囡……”

末了,緩過神來,終於娓娓道出:“我做這一切,只是想見到我的孫女,和老婆子……”

江卻營下意識向柳道非看去。

只看到對方輪廓分明的側臉,眼底深沈,難以猜得清其思緒。便繼續向前,看向老人。

老人的聲音因哽咽而顫抖:“我這一生多漂泊,幾經波折,站腳多地,卻無一是歸處……”

悲嘆:“我乃是岐州人,出身澧城……”

還真是命運多舛也。江卻營嘆道。

十幾年前,澧城被敵攻破,受邪術殘害,生靈塗炭。這老漢想必正值中年,剛剛安定下來,卻受此一劫。

“家鄉盡毀,我僥幸撿回一條命,跟妻子一路顛沛流離,最後流到了錦州。”

“我是個粗人,什麽都不會,只會耍一耍皮影。自小學這個,逃命時卻用不上,受盡苦難。待到了錦州,以為終於可以安定下來,就又只能繼續耍皮影。”

這老人耍皮影確為上上呈,難怪以此安身立命。

“可憐我那老婆子,跟了我這樣一個窩囊廢,什麽都不會,”老人苦笑道:“一路上吃不飽飯,連梳頭的篦都買不起,還沒有離開我。”

“她隨我一起耍皮影,她來做,我來舞,自此……好多年。”

江卻營不自覺看向那些皮影,每一張都幹幹凈凈,懸掛整齊,連同方才柳道非拿來看的“楚霸王”,那霸王槍的尖兒也保存完好,看上去栩栩如生,鋒利無比,邊角毫無磨損。足以見老人的用心程度。

老人順著視線看過去,不免陷入回憶,笑一笑:“這些……還都是她做的。”

“只可惜……”話鋒一轉。

只可惜斯人已去,留他一人,獨自處於世間。

覆又看向楚楚,看她明亮的大眼睛:“這丫頭跟她阿婆長得真像,卻比她還命苦哇,才五歲,就……”

情至心頭,又履履動容,有些喘不上氣,喉間發出低沈的“嗬嗬”聲,與濃痰一混,又要開始咳嗽。

柳道非往他背後一點,靈力灌入,攔下其的咳嗽:“莫心急,慢慢來說。”

對方緩一陣,清一清嗓子,嘆道:“我那兒子兒媳命苦,去得早,老婆子白發人送黑發人,就此一病,身子大不如前。”

“我在錦州耍皮影耍出名,掙了那麽多錢,我多想治好她,可是……可是不能啊!”

“前半生窮,什麽好藥都不用不著,終於苦盡甘來,把那碎銀子捧在手心裏啦!為什麽,為什麽還是不管用啊!”

老漢邊說邊哭,喉中又隱隱嘶啞:“我掙了很多錢!我帶她住好房子,住最好的房子,住那些從前逃難時被達官貴人趕出來的房子,他說我們這種人低賤,不配!如今我終於帶她住上了……可,可為什麽,為什麽……”

“她離開我了啊?”

“為什麽會有瘟疫啊……”

為什麽命運專挑苦命人戲弄,他們為了沖破與生自來的桎梏,已經耗盡一切,可為什麽,為什麽還要面對天災人禍?

老天爺,你怎麽就不肯放過他們?

江卻營情上心頭,不自覺又看向柳道非,看他的胳膊,又看脖頸,只是那裏如今被衣物蓋得嚴嚴實實,瞧不出來什麽。

柳道非察覺到他的視線,轉過頭來,二人目光觸上。

這些事情,他們都曾經身處其中,切切實實見識過民生艱難。但他們救蒼生,卻不與蒼生共情。

人一旦開始共情,就會變得感性,失去理智,被情感所主導,被恨意侵蝕。

別去共情。

這是柳道非教他的。

可幫鬼魂了卻執念,難免會產生共情意,情上心頭,難以自拔。

若放在以前,柳道非在他身邊,看到他如此之情,便會皺一皺眉頭,向他輕輕搖搖頭。用無聲之行制止。

但這次,柳道非卻並未搖頭,而是就這樣定定望向他。

對方眼底的思緒太過繁覆,江卻營說不上來那是什麽,只覺得心被蟄了一下。

他嘗試想正面對上那雙眼睛,剛觸上,就又如魚兒逃竄,迅速撤回去。

心如亂麻,那一瞬間被拉了無限長,萬千世事一晃而過。江卻營忽然想起來,在小時候,好像有次,有人對柳道非說:“你這徒兒八字全陰,天生孤煞,瞧著乖巧,卻內裏性格古怪,留在身邊當心害了你。”

江卻營那時就在暗處聽著,聽完了,嗤笑一聲,正準備離開,卻忽然聽到柳道非的聲音。

那聲音很低,卻震在心底,一輩子也忘不了。

師父說:“詳與不詳,不是別人說了算。我若害怕這些,覺得自己能被一個小孩子危害到,豈非懦夫也?”

他定定將對方的話還回去:“沒有我做不成的事,也沒有我護不住的人。”

沒有我護不住的人。

“是我沒有保護好她!”

思緒猛然回籠。

那老漢哭叫道:“是我無能,我沒有保護好她……連帶她去前拉著手托付我的,讓我把楚楚保護好,我也沒有做到!”

“我這一生到底有何用?”

江卻營看他聲淚俱下,太過激動,又隱隱有咳嗽跡象,便上前拉過楚楚,對她說:“快勸勸你阿公。”

隨即,指尖一動,憑空畫一符 ,靈力聚起,往楚楚背後施去。

那片半透明的魂瞬間充滿重量,不再顫顫巍巍,被風一吹就晃動不止,即將飄散,而是清晰切實起來。楚楚只覺得腳底一沈,眼中清明些許。隨即,她低頭,瞧一瞧自己的手。那一瞧,便瞧見了清晰紋路。

柳道非眉頭一皺,邁步向前,正要制止,最終還是腳步頓了頓,退回去。

此咒乃是江卻營生前自創的一招,較為高級的障眼法,可使魂魄短暫化為生人,有人的重量,使其能和生人接觸。

只不過這招繁覆,且損耗極大,說到底只是化一場大夢,得不償失,平常道士不會想起用這個。

江卻營對楚楚笑一笑:“快去吧,你現在能抱到你阿公啦。”

楚楚大眼睛眨巴眨巴,看一看手,又看看老人,隨機開心笑起來,噠噠跑過去:

“阿公——”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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