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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那當然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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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那當然是因為——

“菅原去過那個羽原的宅邸了?”

聽到底下人呈上來的線報,刑部省大輔沈吟片刻,“從他宅邸的仆人口中可問出什麽沒有?”

“問了,那個叫阿市的仆人說回來時見菅原道真回來時神色有點不對勁,還不允許他服侍脫衣,似乎……在護著懷裏的什麽東西。”

“果然啊,跟線報與推測對上了……羽原這個陰陽博士,不僅用符紙操控了天皇陛下與攝公,還打算將產屋敷氏與菅原氏都握在掌心,何其恐怖的家夥。”

“可是,菅原特意去羽原宅邸,會不會有可能是通風報信……?”

這位具體負責辦案的刑部判事略帶愁容,擔心那個羽原雅之提前察覺到異常,將證據全部銷毀。

“你有這個顧慮很正常,但私藏的符咒也不是那麽好收回的,你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找到藏下這些符咒的從犯,我們不能容忍這樣的人還能待在大人們的身邊。”

刑部省大輔搖頭感嘆,揮手讓他再繼續盯梢。

等這位判事離開,刑部省大輔攤開一張空白的信箋,在上面書寫了滿滿一大段文字,安排心腹抓緊時間送走。

望著竹簾外明媚的陽光,他已開始暢享未來的升遷之路。

假使真能辦成功這樁案子,他必能更進一步,從刑部省大輔升到大藏省大輔,再升到參議,再升到中納言,大納言,直至左大臣或右大臣……呵呵,如果那位太政大臣看重自己,未必不會跳級提拔自己,一步登天稱為大納言啊。

恰好自前年的應天門之變後,主犯伴善男那家夥被判決流放,次席大納言的位置之後一直空著,沒準就能讓他的屁股舒舒服服坐上去了呢。

刑部省大輔站在游廊下,連望著高空的飛鳥掠過,也覺得是上天有所感應,在向他遙遙報喜。

——撲簌簌。

翅膀扇動的撲棱輕響,一只烏鴉落在掛著弦月的細長樹梢上,震落幾片半枯的葉,又歪著頭去啄果實。

涼爽的微風拂過,產屋敷月彥卻為此用袖袍掩住下半張臉,悶咳出聲。

大約是疾病加重後的身體愈發羸弱,眼底的青黑又加重些許,導致他哪怕僅是平常擡起眼看人,也無端增加幾分陰郁的消沈感。

理應是臥床休養的時間,他卻堅持坐起身,披了件外袍便來到小腿高的矮幾前,點亮油燈,展開收到的書信。

也正因如此,僅些許的微風就令產屋敷月彥咳得撕心裂肺。

他邊看信邊咳,等氣息順得差不多了,右手下意識往桌邊一撈,卻撈了個空。

“…………”

思緒恍惚片刻,產屋敷月彥才想起羽原雅之那家夥最近深陷針對他的流言,三天兩頭被刑部省那邊故意用各種名頭支走,沒空前來產屋敷宅邸照看他。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背地裏放出這些流言的人,就是他。

要說證據嗎?自然不可能有幾分確鑿。

畢竟區區幾張符紙,說穿了也不過是張普通的紙張罷了。

但只要人心願意,他們就可以為這張符紙附加上一切臆想出的“價值”——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很不巧,羽原雅之的升遷太順利,受寵太過,偏偏出身早已敗落之家,年齡尚輕卻又不願與其餘家族聯姻,娶妻生子,為娘家的家族奉獻出自己的勢力。

於是,背地裏對他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他拖下水,踩在腳底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產屋敷月彥甚至不必刻意接近,他被羽原雅之時常帶去出門散心,見的貴族與通貴多了,自然有人主動巴結他,向他示好。

在這點上,產屋敷月彥都要不禁嘲笑羽原雅之這一舉措的愚蠢。

若是始終將他關在宅邸的別殿內,他沒有機會出門,自然也不會在宴會上認識那些一門心思想往上爬的家夥。

但他偏偏將他帶出去了。

而他心頭那點恨意,恰好足夠他花上大半年時間慢慢布局,一點一滴滲透蠢材的思想,挖掘他們心底那份甘願鋌而走險的渴望,直到讓他們成為他的共謀。

[沒關系,你也只是被他用咒術操縱了而已。]他在信箋上一張張地書寫,[仔細想想,你是否有過與他接觸的時候?哪怕一時半刻。]

[為了讓大家知曉他的這番惡行,我們需要一點小技巧——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只需要做一點小事就可以。]

用朱砂畫出的符紙被折疊成不起眼的小塊,隨信箋一道送出。

真的很愚蠢,那些平日趾高氣昂的公卿貴族,或高或低的官員,一旦被戳破思想的陰暗面,都只是能隨意拿捏的傀儡罷了。

產屋敷月彥為這樣的進展感到滿意。

或許是他的心情太過愉悅,竟然忘記了羽原雅之眼下無暇陪在他身邊,而在他咳得如此痛苦的此刻,沒有下人進來攙扶他,或是端上一碗水。

產屋敷月彥盯著那張空蕩蕩的右半邊案面,以及再無第二人的寢居內良久。

……該死的混賬。

他沒有高聲去喊守在游廊的下仆,哪怕他知道那些人並不識字,縱然將信攤在他們面前,也不必擔心會洩密。

但他臉上的表情顯然更難看了,倒映在幽深眸底的火苗躍動,仿佛隨時都要被風吹熄。

即使信上寫著符紙已陸陸續續從天皇、攝公以及他的房間裏被搜出、羽原雅之正在被壓往大內裏,等候天皇親自審訊並下達斬刑,心情也沒能好轉多少。

哼……會有這個結果是理所當然的,他竟然會容忍對方在自己身旁近一年,本就是天大的仁慈。

不能親自殺死那個混賬神官,可不等於他對此束手無策。

那個膽敢肆意玩弄他、若無其事插手他生活,強迫他服從那家夥的無聊意志的混賬神官……等今晚過去,就再也不會見到那張可惡的臉了。

產屋敷月彥又捂著嘴咳了兩聲,自鬢發間擡起的眼裏充滿惡劣的快意。

會落得這種下場也是他活該!

神官?大陰陽師?陰陽博士?名頭叫得那麽好聽,還說什麽神兆指引他來到自己身邊,這一年來,他的絕癥不還是在逐步加重嗎!

所謂的“天”,所謂的“神祇”,根本就是虛偽之物!

羽原雅之也與曾經那些來到產屋敷宅邸的神官同樣,只知道說些道貌岸然、裝神弄鬼的漂亮話——但實際上?他依舊拖著這副病弱的軀體茍延殘喘,下人看他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一個行將就木的死人!

可恨的家夥,死不足惜!

產屋敷月彥咳得更厲害了。

他半側半跪在案幾前,拉長的倒影落在後方的榻榻米與竹簾上,輪廓被扭曲、勾勒出古怪的形狀,好似變成了一尊弓起身子的、叩拜神明的塑像,消瘦、苦痛,卻虔誠。

而這道影子,總會無意識轉過頭去,用視線去搜尋熟悉的另一道影子。

在察覺到自己的這番行為背後所指代的含義後,產屋敷月彥的表情只會在下一刻被壓得更陰郁。

想破壞掉更多東西,想摧毀目之所及的一切,想殺死更多……

——轟隆!

天邊一道驚雷乍響,驚得產屋敷月彥的思緒卡殼,擡眼去望。

這聲雷響得極為不尋常,窗外分明是晴朗到連星子都少見的皎潔月夜,半片烏雲都沒有,怎麽會突然劈出一道雷?

然而,第二道閃電更快得閃在產屋敷月彥的眼前,在暗淡夜幕上一直蔓延出極遠的位置,近乎撕開整個蒼穹。

轟隆!

等到第三聲雷響起時,瓢潑大雨已跟著雷一道落了下來。

下……下雨了?

產屋敷月彥驚疑不定望向窗外。

這麽突然?

不過,眼下是初秋,這場雨雖然來得格外突兀,倒也勉強還算合理。

只思緒掠過的片刻間,劈裏啪啦的雨點落得更急,激得原本專心啃噬果子的烏鴉慌亂振翅而飛,發出一聲長卻狼狽的鳴叫。

很快便有細細的積水淌在庭院內的鵝白卵石上,被燈火照得影影綽綽,大片流向夜色深處,小片倒映在產屋敷月彥的幽暗眸底,仿若另一片星河灑在此處。

過去了好一會兒,這場驟雨也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趨勢。

就好像……它並不是一場自然落下的雨,而是某種規則、某種意志的具象化。

產屋敷月彥盯著廊外看了許久,嗤笑一聲,收回目光。

這世上根本不存在神明,也不可能有所謂的“天罰”。

人心永遠藏著更惡的一面,自私自利又愚蠢至極,羽原雅之必死無疑,他不可能活得下來。

他眼下唯一要考慮的是,等這場雨停後,氣溫會一日比一日降得更低,他需要多披幾件衣服,再命人點一盆炭火到房裏。

另外,還得找到能治療他身體的疾病、能夠延長他壽命的醫生……

產屋敷月彥將手裏那張紙的一角放在油燈的火苗上,看著它被點燃,青煙繚繞,又化作更多的灰燼飄落在案頭。

等最後一點紙屑也在空中燃盡時,驟然明亮的室內又再次暗了下去,僅照亮中央的不大一圈。

暖黃的朦朧光圈內,案幾與榻榻米上都落了不少灰燼,乍一看,仿佛被燙出了星點瘢痕。

只不過,產屋敷月彥連這點煙霧都受不住,被嗆得又悶咳兩聲。

該死的仆人,篤定他快死了嗎,竟然連碗水也不會倒……

“沒有我在,你連喝水也不肯了嗎,月彥?”

——那道熟悉到近乎刻骨銘心嗓音響起,驚得產屋敷月彥原本去攏衣袍的手停在原地,眼瞳瞪 得極為震驚,滿含錯愕。

恰在此刻,一道炸響的閃電再次亮起,瞬間照亮這間空曠的寢殿。

刮起的風不僅吹動竹簾,甚至將圍攏在床榻旁的垂低帷幔也掀得嘩啦啦作響,濺進一大股濕潤的水汽。

而在這剎那間亮如白晝的空間中,產屋敷月彥清晰看見有道頎長身影站在竹簾外,就站在那游廊之下。

逆著光的他看不清臉,只能見到那頂從不脫下的烏帽子被摘去,垂落至腰間的長發連帶寬大的狩衣袖袍飄飄乎隨風而起,勾勒得身形挺拔,又似鬼如魅。

再清楚不過了,站在那裏的人就是羽原雅之。

不知道什麽原因,他竟然沒有被天皇判處斬刑,還回來找他了……!

“等等,你這家夥,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產屋敷月彥震驚得往後跌坐,那雙暗色的瞳眸在已然睜至極限的眼眶禁不住的顫動,仿若看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

當然會難以想象啊,一個註定會被判處斬刑的,那個刑部省大輔都已經傳信來說他肯定會死的,這樣的一個必死之人,怎麽會在這樣的雷雨夜裏,出現在他的面前!

“哦?我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為什麽?”

在如此激烈的狂風暴雨中,那道略低的嗓音發出輕笑。

他只是在連接寢殿外的游廊那裏站著,赤著足,也散著長發。

燈火搖曳間,隱約能窺見吹起的狩衣廣袖上面好像沾了些許痕跡。

中央是偏深的暗紅色,邊緣呈現出被雨水暈開的殷紅,面積不大,但被皎白色的狩衣外袍襯著,極為醒目。

只要是個沒瞎的人就能看得出來,那是血。

用這副半點也不整潔、甚至連烏帽子都沒佩戴的衣冠裝束,無論去往誰的家裏,都會被大罵毫無教養,不懂禮儀。

但如果換個角度思考……

產屋敷月彥駭得表情大變,但很快又強制穩定心神,咬緊牙,反過來用手壓在案面上撐住身體,也撐住他大喊的氣力。

“你已經死了!你應該會死在今夜才對!可惡,你莫非變成了像早良親王那般的惡靈,來找我討個說法嗎!別自以為是了,要說也是你這家夥不對,竟敢對我如此無禮……這麽長時間!這麽長時間!”

最後兩句話,產屋敷月彥大口喘息著,近乎是從胸口裏擠出的最後一點聲音,沙啞,破碎,還帶著明顯的顫抖。

他口中所說的“早良親王”,生於一百年前的奈良時代末期,是日本桓武天皇的弟弟,曾以為立太子無望而出家為僧,後來好不容易被立為太子,又卷入藤原種繼暗殺事件導致被廢,幽閉在乙訓寺,又流放至淡路國,途中為證明自己的無辜,滿懷憤恨的絕食而亡。

據說他在死前,用血不停地寫下一句詩——我怨天子無絕期。

於是,在他死後,不僅皇族內部出現暴病而亡的現象,連當時還是京都的長岡京也同樣頻發疫病與災異,被朝廷視為其怨靈作祟,不得不放棄才使用十年的長岡京,遷都至如今的平安京。

但這樣做還擔心不夠,便於延歷19年(800年)將他追封為“崇道天皇”,修建神社,以安靈息怨。

從某種方面而言,這件事也間接導致了如今的上層階級會如此推崇陰陽師及陰陽道。

也就是指,接受過系統精英教育的產屋敷月彥,口中再如何宣稱“不相信鬼神之說”,也終歸是詳細學過這段歷史的。

倘若早良親王真的含冤而亡,化為怨靈來找當時的桓武天皇覆仇的話。

那麽,清楚羽原雅之同樣是因他的設計陷害而枉死的產屋敷月彥,腦海裏也下意識聯想到這段歷史,憤而朝他大喊出聲,直到破音、直到咳得聲嘶力竭也沒有停止。

那道身影站在游廊下許久,望過來,似乎只是一道恐懼的影子,晦暗不明。

等產屋敷月彥喊完了那一通,捂著嘴開始猛咳時,那道身影終於動了。

隨著他邁出的第一步,庭院外的風雨刮得愈發厲害,甚至隱隱有呼嘯之聲。

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過,每次都為整間寢居刷上近乎慘白的晝光,也將往這邊靠近的逆光身影映得更似鬼神。

在產屋敷月彥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他慢條斯理地跨過游廊,擡手掀起竹簾,帶著冰冷的水汽與大風,就這麽出現在寢居中,也站進了油燈的照耀範圍裏。

外面的雨確實太大了,還是那張熟悉的、唇角微微彎出笑意的臉,有雨珠沿著鬢角與面頰蜿蜒滑落,浸入同樣濕漉漉的狩衣裏。

大約是殿外的風同樣猛烈,才能將長發隨狩衣一道拂起,令他顯出幾分活人氣息。

然而,當他來到寢居內後,偏靜止的環境使那身濕透的狩衣重重垂著,連發梢也是,末端一直在往下淌水,滴滴答答,很快就在他的腳邊積聚了小片的水窪。

產屋敷月彥發現他的左側衣袖上確實有被血印上的字跡,只是隨著垂落的褶皺藏進去大半,隱隱約約,分辨不清具體寫了什麽。

如果是平常的他,僅憑這一點好奇,必定已驅使他開口向對方問出話來。

刨根究底得理直氣壯,壓根不認為有哪裏不對。

但在此刻——在對方似乎化作怨靈前來索命的此刻——產屋敷月彥的表情僵住了,目光落在他沒有戴著烏帽子的頭發上,又落在衣袖上,就好像能通過這點與往常不同的細節,來辨認出對方的危險性似的。

只不過,隨著這道身影的越靠越近,產屋敷月彥原本僅是僵硬的反應也逐漸變得驚慌。

“等等,你……你別過來……!”

在極致的危險下,人的反應也愈發趨近於本能,以至於令他說出如此無力的命令來,可愛得險些要讓羽原雅之笑出聲。

“我為什麽不能過來?”

赤足踩在鋪設榻榻米區域外沿的木地板上,羽原雅之的語速很慢,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味道。

“是因為我沒來得及換身衣服就來找你嗎?呵呵……你也應該清楚,為什麽我不得不用這副狼狽的模樣來見你吧,月彥?”

這話聽著太滲人,產屋敷月彥反手抓起案幾上的獸雕鎮紙,用盡力氣,狠狠朝羽原雅之擲去。

仿佛這一下就能將惡靈驅逐出去似的。

羽原雅之反手便精準接住,抓在掌心。

這時,他也已經來到產屋敷月彥的面前。

二人距離挨得極近,近到產屋敷月彥的肩頭都被低落的水珠浸濕一塊,貼著肌膚,傳遞出冰涼的溫度。

而後,窸窸窣窣的動靜響起,產屋敷月彥還沒來得及轉身去看他,就感知到背後貼上面積更大的冰冷涼意,濕漉漉的狩衣吸飽了雨水,厚重不堪,遠不是他身上那件單薄衣料能夠隔絕的。

對方半屈起腿,竟然也這樣坐在他身後,以一種手把手教學式的姿勢,不容置疑的將他圈在自己的懷抱裏。

從背後傳來的溫度太冷了,冷得產屋敷月彥感覺到自己胳膊上起了大片雞皮疙瘩。

而對方坐下的身量也比自己高出許多,那些長發便也隨著動作滑落些許,一絲一絲的貼在他的頸側,反饋出古怪的、令人不適的觸感。

接著,產屋敷月彥眼角的餘光看見羽原雅之的右手擡起,越過他的肩頭,將那枚獸雕的鎮紙重新放回案幾上。

“發脾氣的時候不要亂砸東西,我應該早就教過你了。”

松開時,那枚仰天咆哮的獸雕上不僅沾染上雨水,還有粘著幾股殷紅痕跡,濕漉漉地往下淌。

簡直就像咒怨的實體化。

“…………”

產屋敷月彥放在案幾上的雙手緊攥成拳,好似這樣就能遏制住身體的顫抖。

眼下他遭遇的這場景實在太過詭異,而他的大腦已經在連環沖擊下陷入呆滯狀態,連轉動也顯得艱難。

僵硬了很久,他才張口。

“你……你是不是還活著?不可能,你是怎麽……”

“我是怎麽活下來的?”

羽原雅之微笑著,右手把玩起他鬢前那綹天生帶卷的發絲。

不同於之前的柔軟與絲滑,此刻的羽原雅之手上全是雨水與血,導致發絲繞在手指間也跟著有些黏連,倒像是它變得開始依依不舍。

產屋敷月彥的表情已經忍耐至極限,整個身體卻依舊一動不動,任由他這樣放肆跨過禮節上的社交距離,玩弄屬於自己的身體。

“你為了借他們的手殺死我,竟然花了半年時間來慢慢洗腦你看中的棋子,讓他覺得我為了權勢,畫符控制了菅原道真,控制了藤原良房,甚至控制了清和天皇。”

羽原雅之低聲笑著,仗著這是在副本裏,毫不在意自己將身上的冰冷水汽傳給產屋敷月彥,令那具孱弱的病體已開始瑟瑟發抖——也可能是害怕,誰知道呢。

“嗯,甚至連你也是我的受害者。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會認定你是無辜的,一切都是我的蓄意籌謀,為了掌控整個國家而布下的局。”

“不過嘛,你確實是身體虛弱的病人。一個快要死掉的病人,怎麽會做出如此有心機的惡行,想要汙蔑與他無冤無仇的陰陽師大人呢?”

即使這樣,羽原雅之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從語氣裏聽不出半點生氣的意思。

……就是這樣才可怕。

產屋敷月彥沒有說話,臉也低低埋著油燈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因為分辨不出對方的情緒,所以沒辦法操控他,沒辦法了解他,甚至搞不懂他在想什麽,為什麽要出現在他的身邊。

得不到回應,羽原雅之也不著急,只是繼續把玩著那綹已帶著血腥水汽的發絲,好似它變成了天底下最有意思的玩具。

殿外的風雨小了些,也不再頻繁的電閃雷鳴。

對於殿內的壓抑氣氛而言,這點減輕實在無濟於事。

等到油燈的燈芯爆出一點火花,產屋敷月彥才終於又出聲。

“你來抓我去向天皇覆命嗎,為了證明你是無辜的?”

聽到這句問話,後背傳來明顯的胸膛震動,有笑聲自小而大,從對方的口中傳來。

那只把玩著發絲的右手也松開,轉而五指張開,包住產屋敷月彥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一點一點地,迫使攥緊的拳頭松開,五指貼著五指,手背貼著手背,親昵無間,血水交融。

“你會用這樣的伎倆,是因為陰陽師的咒法都是假的,沒有陰陽師能證明他的符紙有效,自然也無法證明它無效。”

羽原雅之垂下頭,開口的聲音近乎緊貼著產屋敷月彥的耳畔。

“是的,很可惜,我是真正的陰陽師。”

產屋敷月彥的呼吸停滯了片刻,“你……你真的控制了他們?”

“我將你放在菅原道真那的符紙換成了求雨符箓,言明我只是替道真求雨,是有人偷了他的符咒去覆刻,誤以為那是我用來控制人心的符箓。”

羽原雅之笑著,左手將產屋敷月彥摟得更緊密了些,向他攤開自己的右手掌心。

中間有一道割開的傷口,邊緣被雨水泡得有些泛白,仍在沁出鮮血。

“當然,這樣做還不夠,如果我向他們展示了我能求雨,就證明我也真的可以操控他們。”

羽原雅之的身體冰冷,開口吐出的氣音卻是溫熱的,帶著柔軟的笑意;但那熱氣拂在產屋敷月彥的耳廓與頸側,卻令他戰栗得更厲害。

“於是,我當場咒殺了冤枉我的刑部省大輔,只為了向他們證明,我如果真的想要這個國家,根本不需要花費力氣去藏什麽操控符紙。”

原來如此,所以他才在左邊衣袖上寫了那個刑部省大輔的名字!

產屋敷月彥瞪大眼睛,難以置信,“你,你竟然真的……”

他的話沒能說完,羽原雅之也不著急肯定或解釋,只是用那帶著傷的右手重新攏住產屋敷月彥的右手,拇指摩挲過他的虎口,又驅使他拿起桌上那支毛筆,蘸了蘸墨。

有血水自相貼的部分滑落進墨硯裏,他也並不在意。

那只毛筆被兩只手交疊握著,虛虛空懸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

“月彥……你就是用這只手,寫出了那些信,畫出了那些虛假的符咒嗎?”

羽原雅之用左手親密擁著懷裏人的腰腹,聲音壓得更低,更輕,帶著一點循循善誘般的從容笑意。

“我來教你畫真正的符箓吧。要認真學哦,你看起來很有天分,可不能讓我失望啊。”

第一筆剛落在紙上,產屋敷月彥便悶哼出聲,歪了走勢。

“唉…怎麽這麽快就失誤了?”

羽原雅之微笑著,給他換了一張新的。

“幸好你這裏準備了許多白紙,我們不用很著急,再來一次。”

又是蘸飽墨水的一筆落下。

再次報廢。

換了張新的,這次多畫了幾筆。

再次報廢。

“定力很差啊,月彥。”

羽原雅之的唇角依舊噙著笑意,用極大的包容態度,又為他換上了新的空白紙張。

與他的淡然態度不同,產屋敷月彥眉頭緊鎖,那只被包在對方掌心裏的右手發顫,牙關磨著擠出聲音。

“你放……唔,放開我……!我能好好畫!”

“月彥做不到的吧?”

羽原雅之在他耳邊笑著,低聲開口,“因為月彥的身體很差啊,連長時間坐起身都做不到,連握筆寫字都要有人照顧才行,一刻也離不開呢。”

在案幾的遮擋下,產屋敷月彥的衣襟明顯因剛才的掙紮而有些散開了。

他也大口大口喘著氣,身體有些軟,全靠羽原雅之在後方替他撐著,才沒有直接歪倒在地。

“是你……搞的鬼……”

即使這樣,他依然倔強的出聲反駁,“我才……沒有……!該死……放開我……”

“這是教學,不可以輕易放棄。”

羽原雅之毫不動搖,又拿來一張新的白紙,攤開在產屋敷月彥的面前。

“直到你成功畫出這張符箓為止,教學是不會結束的。珍惜些啊,你在學一位真正陰陽師教給你的東西呢。”

他的嗓音依然是溫和的,聽在產屋敷月彥的耳朵裏,卻比索命的惡靈還要可怖。

一次。

又一次。

再一次。

產屋敷月彥早就徹底沒了力氣,整個身體都靠在羽原雅之的懷抱裏,喉間發出一點哽咽般的吞音,像一只筋疲力盡的獸。

即使單衣被雨水浸得濕透也無所謂了,他被折騰得眼眸半睜半閉,落在案面的指尖都在輕微打顫。

案幾右側有一摞報廢的紙張,疊得高高的,是產屋敷月彥今晚“學習失敗”的成果。

看起來似乎非常沒有天分。

羽原雅之卻笑著,將最後那張成功畫完的符箓舉在油燈下,仔細欣賞。

“這不是能做得很好嗎?”

聽到這種仿若誇獎的話,產屋敷月彥的眼珠動了一下,喉頭滾動。

“你究竟……一直以來……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羽原雅之的動作停住片刻。

接著,他將手上的那張符箓放下,已被體溫焐熱的掌心親昵貼上產屋敷月彥的面頰——連腦袋也垂得更低,已半幹的長發滑落肩頭,如蛛網籠罩獵物,卻又與對方耳鬢廝磨。

“那當然是因為,”

在產屋敷月彥被迫仰起頭的視野裏,羽原雅之的唇角朝上彎起,朝他露出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我愛著你啊,月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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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怨天子無絕期。】這句詩其實是在電影《陰陽師》裏看到的(野村萬齋版晴明真的很有晴明那味,超愛),沒找到確切的史料出處。

再次寫爽,二合一都快變成三合一了(狼狽擦汗)

頭一次寫這麽男鬼的主角,以及暴露了這麽糟糕的xp,能被家人們喜歡真的很誠惶誠恐,根本沒想過會得到這麽多的反饋嗚嗚真的特別感謝

本來打算明天入V的,結果事到臨頭發現忘記在工作日向編輯申請了啊哈哈這個人是怎麽回事寫爽了連這件事都忘記了嗎……

所以只能等明天編輯上班後通過申請再入V,大概還是只能上午或中午更新(具體看編輯什麽時候通過……

對了,加更機制的話,3k營養液/100霸王票/3k本文收藏/200作者收藏加一更哦,V後開始計算

總而言之真的很感謝大家的喜歡,這章隨機掉落50個紅包哦麽麽啵啵挨個親親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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