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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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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空了

女官來意簡單,她倆一個是尚寢局的,一個是尚功局的。

前一個管司設、司輿、司苑、司燈,後一個管司制、司珍、司彩、司計,關乎日常起居,許多東西得先準備起來。

宮裏都是人精,自然先來請示明洛。

不過明洛一直在立政殿附近,無人敢隨意前往,這不宋明洛來了淑景殿,她們也就聞訊而來。

“昭儀該是怎樣的規制,便是怎樣的才是。”明洛哪裏懂這些特別具體的玩意兒,只想按規矩辦。

芳草則拉過兩位女官去一旁交代細務,同時不忘以錢帛搞好關系,為人處世嘛。

等她盤算完了淑景殿的格局,哪處安排出來給溪娘做玩樂場所,哪處她能置一方自己的小天地,芳草也和兩位女官笑容滿面地從屋間轉出。

“過兩天帶公主來瞧瞧。”

明洛露出點細碎的笑。

溪娘是真賴上她了,有時進食都非得尋她,主打個作天作地,凡是明洛不用在立政殿守夜,必定纏著她陪睡。

這其實都是小事。

只消溪娘不生病。

淑景殿布置地七七八八後,明洛白日時不時帶著溪娘來玩,處處軟包的障礙爬行,溪娘玩得不亦樂乎。

隨著天氣轉暖,明洛微微放松了對長孫的緊張程度,畢竟誰的心都不可能時時刻刻繃著。

冬天過去了,春天還會暖嗎?

她隨波逐流地過了那麽多年,沒有過不去的難關。

但她低估了命運的無情。

日子進入三月,春風剛溫柔撫摩重重殿宇與道道城墻,湖邊的柳枝條發了極嫩的綠芽,明洛也解下厚重的兔毛大氅時,長孫的身體急轉而下。

對此李二第一百零一次大發雷霆。

明洛有幸成為出頭鳥。

“不是說過了冬天就好嗎?現在又該如何?!”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一種無能為力的宣洩。

無人敢應答,明洛深吸一口氣:“不是過了冬天就好,是皇後本身就極難挺過冬天。”

能挺過是不容易,但不意味著春天就可以太平。

“所以呢!”

李二咬牙切齒。

“我等自當盡心盡力。”明洛恭敬道。

“怎麽盡心!皇後乃大唐國母,要是治不好……你們都……”李二終究沒表演那句電視劇裏的經典臺詞。

因為他捕捉到了明洛眼中的血絲和淚意。

心跟著抽搐了下。

“陛下。”

是極輕微但效果極好的呼喚。

長孫醒了。

她大約被李二的斥責吵醒,看著精神十分差勁,眼睛睜不開的模樣,軟綿綿地躺著。

“朕在。”

又逃過一劫。

明洛在心底長長舒了口氣。

她本坐在皇後榻前,淚不自覺地蔓延上了眼底,就在繃不住時李二風風火火到了。

提心吊膽挨了一頓訓,明洛的心情無論如何都積極不起來,直到李二走了,長孫喊她過去。

“說要砍你腦袋了?”

長孫到這一刻仍維持住了表情。

“沒。但陛下心裏已經想了很多遍,”明洛笑意倦怠。

“想就想吧,你心裏難道沒罵?你不是一直沒拿陛下太當回事嗎?”長孫說出來的話真和賢後兩字不沾邊。

明洛呆若木雞般地反駁:“皇後,這怎麽可以直接說出來?”

心裏想是一回事,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那就是你心裏認了,是吧?”長孫眼角流露出一分狡黠之意。

“嗯,皇後不要笑話我了。”

明洛努力按壓著快要噴發的悲傷。

作為醫者,沒人比她更清楚長孫這一次的崩壞意味著什麽,哪怕臉上不願表露多少,但自這天起,只消把溪娘哄睡了明洛就一定來立政殿守夜,常常定定立在層層帷幔外,拿剪子剪著一盞燈燭的珊瑚燭淚。

有淡淡月華透過霞影窗紗漏進來,模模糊糊地灑在地上,像落了一攤清水似的晃悠悠的影子。

她一轉身便嚇了一跳。

是仍身著長袍的李二。

近來政務那麽繁雜,這會兒才搞完?

“你不是陪著溪娘嗎?”李二不知站了多久,神色平靜如水,視線落在一層層的落地帷幔上。

“溪娘已經睡了。”

長孫這邊明洛放不下心。

“觀音婢她,這次真的……回天無力了?”李二的沈默只有須臾,很快化為一字一字的冷冽。

明洛渾身一凜,恰巧見鎏金蟠花燭臺上的燭火被風帶得撲了一撲,忙伸手護住,又取了小銀剪子剪下一段焦黑卷曲的燭芯,方回話道:“娘娘的身子已經空了。”

剩下的不過時日問題。

全看長孫的意志和天意。

她僅僅起到陪伴作用。

話音一落,明洛罕見地感受到了李二的退縮與畏懼,幾乎矍然失色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對於帝王而言,這是情緒上的極大動蕩,哪怕李二猜到了,但經明洛一肯定,一切又截然不同。

“陛下節哀。”

“怎麽節?”李二闔上了眼,似乎想要隔絕事實和想象,只是他一睜眼,便做不到自欺欺人。

“皇後不願陛下傷懷。”明洛只好搬出這種至高無上的理由,將死之人總希望活著的至親至愛不要因她悲痛過度。

但這樣的話怎麽安撫地了至親至愛們的悲慟?

連她作為旁觀者,都傷心地哭了好幾頓。

“你真沒法子?一點法子都沒有嗎?”李二陡然嘴臉兇狠起來,向明洛靠攏了些。

“小人無能。”

明洛只得低頭。

“你不是早早得知觀音婢的風疾嗎?你在宮外做的事兒……那些病患,一個能借鑒的都沒有?”李二顯然氣急敗壞,他總歸不願信,他的觀音婢尚且不到四十。

他是天子,他一定可以救下自己的妻子。

明洛怔怔擡眸,對上李二發紅的眸子,又慌亂低下:“借鑒了陛下,能參考的都參考了。”

“能做的都做了?”李二不依不饒,擲地有聲。

這話問得明洛一呆。

她心頭一顫,唇邊淡淡的微笑似一朵凝結的霜花,隱隱迸著寒氣。

生而為人,總想著問心無愧。

卻總是為私心所困。

“陛下。”明洛身體微微一晃,克制著問,“虎狼之藥,放手一搏,小人如何擔得起這樣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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