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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玉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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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玉隕(下)

她沒能繼續說下去。

因為李秀寧再度夠了夠手,輕輕撥開明洛額上的碎發,輕聲道:“好了,莫哭了。都是命數而已。”

明洛垂淚不已,卻還想扯出最後一點笑意,努力道;“公主你再撐一撐,說不定這口氣過去就好了。”

李秀寧雙目微紅,眼中晶瑩一閃,只是以一種看徹生死的淡然,低低道:“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阿洛,你休要責怪自己,我不許。”

她望向搖籃,示意穩婆把孩子再抱過來給她瞧瞧,又無力道:“大郎他們不在也好,省得將來長大每每想起這一幕……徒留悲傷而已。”

穩婆只能照做,好在孩子表情安詳,包裹地足夠嚴實,小臉大粗粗一看紅撲撲地十分可愛。

“大郎呢!讓大郎和大娘子來!”

柴紹沒有任何遲疑。

會不會對孩子留下陰影再說,至少眼前……身為李秀寧的丈夫,他不該讓產後血崩的妻子抱憾而去。

“別了,還是別了。”

李秀寧頗為吃力,心滿意足地和繈褓貼著,想要從中汲取一點力量,萬一有奇跡呢?

她仿佛很倦,眸中多了一份沈靜的空靈,雖說不希望讓孩子們見到她此刻的模樣,但本能的母性依舊隱隱作祟。

她不堪重負地側首,如羽雙睫一低,有清亮的淚自眼中墜落,洇入和她依偎著的柴紹皮膚中。

明洛無聲地默默退開兩步,自她看不見的方向任由淚水沖刷臉頰,明明撕心裂肺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李秀寧親生的孩兒終究見了他們的母親最後一面。

她也好,醫正也罷,包括穩婆宮人誰都不敢出聲打擾一家四口最後的相聚和言語。

到最後,李秀寧聲音含著滿足,又和同樣凝視著她的明洛對視了眼,綻放出最後一抹初見時的笑,自信從容又張揚明媚。

她漸漸沒了聲息,軟軟靠在柴紹懷中。

櫻紅色的被褥覆蓋在她身上,鬢發已被柴紹整得一絲不亂,燭火的光影覆上她的睫毛,一如她唇角的笑,恬靜美好。

夜色流觴,在柴紹爆發出第一聲嚎啕大哭後,產房內此起彼伏著或輕或重的抽泣。

雨又下得更大了些。

明洛麻木地踱出產房,由著夜間的寒意猝不及防地侵襲湧來,好似剛經歷完一場噩夢。

夢魘帶來的無力和惶惑如汗液般依附在她的身體,她仰頭迎了一面雨水,又被隨行的平成很快以傘遮住。

無邊無盡的墨黑自她眼前向四方鋪展開去,伴隨著鋪天蓋地的雨絲,她的心底是一片荒蕪如死的冰涼。

李秀寧真的死了。

她明明改變了河北,她明明猜到了李秀寧的死因,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對她這麽好的公主不能因為她而躲過這一劫!

明洛拖著腳步,身後的正院傳來雲板的喪音,不少奴仆匆匆掠過她撲倒在正院中,哀慟聲四起,將沈郁的黑夜渲染地更為悲涼。

雨越落越密集,已不是平成能以一己之力能夠為明洛擋住的了,明洛卻希望自己湮沒在冰涼的雨水中,她終於沒了力氣,頹然坐在一塊堅硬的青石上,放聲慟哭哀嚎。

李秀寧的過世如同投入一顆石子入湖,一圈圈地蕩起漣漪,連李建成的帶兵東行都推遲了。

李淵更是痛哭,完全不誇張的用詞,白發人送黑發,還是最心愛陪伴自己多年,且沒有利益沖突的女兒。

就這樣一夜間沒了。

他親自來到掛滿白幡,入目一片白色的平陽公主府,望著頭上腰間系白的柴紹以及左右兩個兒女,愈發悲從中來。

李淵重重在柴紹肩上拍了兩下,老淚順著臉頰滑落。

等到了停靈的棺木前,李淵深吸了口氣,還是決定見女兒最後一面,他慢慢靠近。

他來得偏早,靜靜看著東宮,秦王府,齊王府以及各種雜七雜八的人陸陸續續帶著一臉哀容走進靈堂。

大家都挺誠惶誠恐的,只是消息過於突然,起碼得去換身像話的衣裳再來,哪裏曉得陛下居然早早在了。

有惺惺作態的,有努力流淚的,也有如鄭觀音般只是滿目肅然,環視四周,意圖尋找破綻的。

她掠過了跪在一旁與公主府奴婢融為一體的明洛。

“不過陛下,好端端地,公主如何就……實在太令人惋惜了。”她心中存疑,等到李淵情緒平靜下來後輕聲問。

李淵今日一起身,便得知了消息,太醫署第一時間送來了脈案,醫正連連叩首請罪。

他自然不能因此事砍了對方的頭,何況真論起緣由,最該死的豈不是柴紹?

但他此時悲痛欲絕,雖然強自鎮定了下來,但一開口便會露出情緒。

以至於鄭觀音遲遲沒等到回應。

還是柴紹出言打破詭異的安靜:“公主昨日忽然破了羊水,直到晚間方難產生下孩子,不過孩子因為臍帶繞頸,生下來便沒有氣息。”

他一邊說一邊淚流,在這一刻他對李秀寧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抱歉。

“是摔了一跤?”

鄭觀音顯然以己度人,她是不太信這些突發意外的,意外都可以自己制造。

“不曾。”

柴紹皺了皺眉。

太子亦拉了下鄭觀音,那是李唐公主,不是誰都有膽子坑害的。

“駙馬莫要誤會,我也是想弄清楚,公主大好年華,身體一向康健,怎會這麽……不湊巧。”

鄭觀音看向李淵。

果然,這給李淵滿腔悲憤尋了個極好的宣洩口。

他的哀傷悲痛在這刻被自己這擅長‘挑撥離間’的大兒媳轉移了關註點,誰該為自己女兒的死負責?

是誰侍候不力?

“太醫署的醫正提及公主安胎沒有經太醫署之手,而是由其他醫師負責,此人何在?”

李淵當時便覺得疑惑,明明他女兒在生育上從來順利,這都是第三胎了,怎會遭此厄運?

明洛緩緩上前維持著跪拜的姿態:“是小人。”

好在有喪服,哪怕是對明洛熟稔如秦王或者秦王妃,都沒在第一時間認出明洛,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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