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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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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急情

李世績見對方不語,方又走了幾步,這回他見著一個熟悉面龐,盡管面目全非,但他憑著多年相伴的熟悉感,憑第六感辨認了出來。

“你……”

作陪的明洛竟從李世績單個字的出聲裏聽出了些許傷感和震驚,她順著李世績的目光看去。

不是別人,就是被她粗魯截肢,聽天由命的可憐人。

“給他用了麻沸散,得再過一會兒能醒。”明洛其實不確定對方能不能醒,輕聲細語道。

“他手臂的傷處……”李世績臉上有著稍縱即逝的溫軟。

“處理過了,沒辦法,只能截斷。”明洛答。

李世績似乎糾結了許久,嘴唇翕動半晌,終究沒說什麽廢話,只在回營後吩咐人送來了上好藥材。

來人生怕明洛不曉事,提點道:“安隊本是將軍的親衛,幾個月前放出去獨立帶營,沒成想遭遇此般不測。此乃將軍一點心意,還望醫師盡力保住安隊性命。”

明洛哪有聽不懂的。

說白了,這是李世績昔年的親信狗腿子,不過因為留在身邊對前途無甚幫助,所以放出去獨自帶兵,將來好論功行賞,謀個一官半職。

能讓上官為其如此籌謀,可見此人原本得其歡心。

“這是自然,即便將軍不叮囑,小人為醫者也該盡心竭力。”明洛覺得自己的場面話說得愈發爐火純青起來。

她沒指望和李世績建立什麽深厚的戰場情誼,但能借著自己的本職工作賣對方一個臉面,何樂而不為。

於是乎,這夜的值守醫師她力排眾議地由她擔任。

奈何傷兵們的呼痛聲輕易刺破黑夜的寧靜,驚得外頭當值的士卒時不時過來張望一二。

他們這算前線,萬一鬧個夜驚嘩變,被王玄應趁機沖營,哪個都沒好果子吃。

“無妨。剛有個人挨不住疼,我給他吃了止痛藥。”這時候管不得什麽副作用了,能活下來最要緊。

對方同樣神色覆雜,嘆氣道:“難怪長孫先生與將軍說,這回出征的死傷率會好上許多。宋醫師醫術真好,換做平時,這些個同袍早由咱們擡出去了,前幾次還有挨不住疼自己撞刀上求死的。”

“算不上好,不過總得盡力而為。”明洛自謙地笑,她明白這個時代人命如草芥,也明白戰火燎原下的不得已。

但力所能及之處,必須對得起自己僅剩的一點良心。

可能是她親力親為的緣故,藥效恰到好處,藥性對癥而下,這天夜裏除了個實在沒法子的傷兵被擡出去外,其餘人皆熬過了這關。

忙碌的時光過得格外匆忙,連吃飯都是急吼吼地填滿肚子,沒了之前燒鍋子吃肉的閑情逸致。

期間李世績每日都來醫務營轉悠,瞧著自己昔年的親衛能勉強撐起身子,能慢慢吞咽稀粥。

鑒於此,他對明洛的態度一日比一日客氣。

凜冬逐漸降臨在這一片漆黑的土壤之上,呵出的氣息轉瞬凝成水霧,飄散在初冬的冷沈氛圍裏。

凍傷成了每個士卒的標配。

而醫務營內,幾乎成了此處唐軍最為溫暖的地方,李世績添了不少炭盆,又在外加厚營帳,以布條阻塞縫隙。

即便如此,要在空曠的冰雪嚴寒裏養好尚未痊愈的傷,對這群幾乎喪失獨立生存能力的重傷員們而言,都顯得天方夜譚。

明洛把自己裹得十分嚴實,蹲在安姓軍官旁,眼底壓著重重的霧霭,無力的感覺一絲絲蔓延上心頭。

怎麽會這樣?

她竭力不想顯露表情。

她開始回想這幾日的方子。

明明……她眼睜睜地瞧著他闖過了最難的幾日,卻在擡頭向上的這段時日急轉而下。

這不科學。

她知道這片土地上沒有科學兩字,但她不信。

是哪裏出了岔子?

因著李世績的看重和每日變相的盯梢看望,明洛盯得極緊,每次煎藥的火候她必定刻意囑咐平成。

然後留心著給此人餵藥。

是她探錯了脈搏?開錯了方子?還是氣候的陡然轉冷,使得病情不可控制,超出了她的預判?

明洛思來想去。

七喜。

如水般沈靜的心裏,突然冒出這兩個字,像是平靜的湖面被一塊碎石輕輕敲碎。

明洛神情沈寂,內心則隆起霧霭般的森寒之意。

是了。

有一回平成出去解手,臨時叫七喜幫忙看顧了會藥爐子,她當時忙著他處,只匆忙掃了眼,以為不會有什麽變故。

冬日冷淡如霜,要死不活地垂在遙遠的天邊,被雲層輕飄飄地掩住半邊,她的心慢慢冷卻下來。

“七喜呢?”

她平靜問。

平娃早註意到自家娘子的不對勁,低聲道:“在外頭燒水。”

“他昨夜管的是下半夜?”

明洛靜靜望著營帳上方的人影走動,似陷入沈沈深思,半晌後她把目光重新凝在安姓軍官身上。

事已至此。

她該想下一步對策了。

人有救嗎?

圍繞著這個主題思想,明洛罕見地在書案前猶豫起來,對方的情況,不管是不是七喜的作妖,已經到了危在旦夕的地步。

繼續保守治療,大約還能拖延段日子,畢竟李世績拿過來的藥著實算天材地寶。

要是下猛藥的話,一個不好今天夜裏就能直接走人。

明洛居然牽起了嘴角。

她忽的明白了李秀寧偶爾的欲言又止,每每她說出一些理想主義的打算和言語後,李秀寧的模樣總是令她捉摸不透。

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教就會。

一路走來,她被背刺了多少回?

以至於到如今,明洛徹底喪失了與學徒與奴婢與藥僮平等相處的愚蠢念想,她只希望所有人各安其責,不要惹是生非。

“我往李將軍處走一遭。安軍官處,你仔細盯著,莫讓七喜靠近。”明洛決斷地很容易。

她於七喜不是沒有恩義。

但得到了什麽?

不要說什麽不得已,她猶且記得七喜毛遂自薦要隨她出營的姿態,那叫一個忠心耿耿。

原來那時,就已經起了心思嗎?

她披著件羊皮襖子,縹緲的目光掃過遠方那片被鮮血洗禮過的山巒,連天際都染上了一層血淋淋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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