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兒女

關燈
第80章 兒女

高氏兀自生出了些力氣,勉強道,“他也是個講往日情分的,只消天下大定,兄長大抵能平安回京。”

臻杏不免順著說起秦王的封賞,午前便有宮裏的消息傳來,又是加官進爵,封了太尉和陜東道大行臺,又是賜金賞物,庫房都快裝不下了。

連帶著她家門第近日水漲船高,大公子昨日難得輕閑半天,卻不知在正廳接見了多少登門拜訪的文士舊友,各種美名其曰,各種高談闊論。

說白了,就是想攀上秦王府罷了。

高氏只略略歡喜了一瞬,眸底竟又湧起比先前更甚的愁雲慘霧。

“我倒寧可他做個富貴王爺,不必領兵打仗,不必高官厚祿。”

為人母者,總是盼著兒女平安的。

高氏眼中,自家女兒眼下陷在太極宮裏,四面八方都是需要打起精神應付的貴重人事,半點不能怠慢,半點沒有自主。

“夫人這是說得哪裏話,等大娘子平安誕下小世子後,那承乾殿哪裏住得下這麽多人,遲早會出宮的。”

高氏秉性慎重,並沒有人前顯現的這般豁達淡泊,是個慈眉善目、看透紅塵的老太太;相反,由於一生經歷的種種變故,使得她看待人事上,天然有一分悲觀。

“你啊,多少年和我都是報喜不報憂。旁人也診出身孕了吧?”

臻杏面上一白,唇齒間都有些澀意。

“我曉得,那是天家兒,阿禾有孕在身,哪裏會沒有婢妾侍候。”高氏低聲嘆息,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寬慰道,“只盼阿禾這胎順順當當,她身子隨我,一貫也不大好,男女不論,平平安安才好。”

“什麽男女不論,必定是健健康康的小世子。”臻杏賠著笑臉描補道。

秦王膝下已有數女,皆是姬妾所誕,並不得如何愛重。這胎一是正妻嫡子,二是在這節骨眼上……頭胎得男太重要了。

連天子都盯著呢。

“都好說,阿禾好好兒的就行。那王府後院,日後的女子只會多不會少,秦王膝下也不可能只有阿禾所出的孩子。”

太子的東宮更熱鬧呢,原配出的兩個皇孫,現任太子妃生的最幼子,中間夾雜著一個妾室生的男孩……

高氏長籲短嘆了許久,逼迫自己轉開思緒。

誠如她盼著女兒平安,活著永遠是第一要緊的事兒。

她還想見一見阿兄呢。

“她這方子如何?”

臻杏應了一聲,從一側的抽屜處翻出沓方子來,其間幾張邊緣處都泛黃地卷起了邊,她瞇著眼翻了一會兒,小心地抽出其中一張來。

“這是孫大夫的。”高氏一目了然。

臻杏微笑道:“我看著其中幾味藥有點像。”

高氏呵呵地笑:“她才多大。”

一陣無聲的默然後,臻杏輕笑出聲,揚了揚兩張方子,拿給她看。

其中一張潔白如新,墨跡方幹,字體端正明朗。

另一張的邊角處微有破舊,沿邊上有著明顯的黃色,字跡飄逸,連筆極多,一看便出自經年的老中醫之手。

高氏借著臻杏端舉過來的燭臺,努力撐起脖子,看了兩眼便有些瞠目結舌。

“只有天冬和葛根的分量不同,其餘基本一致。”臻杏同樣難掩訝異之色,這些年她陪著夫人看過數不盡的名醫神醫之流,但大體上還是遵循了孫大夫的調理思路,並沒有月月換藥方。

高氏不免揣測:“她如此年紀,背後肯定有人教導。”

可問題是,沒聽孫大夫膝下收了女學徒啊——

且孫思邈神醫蹤跡不定,近來因戰亂頻繁,愈發難得音訊。

“要不按她的方子試一試?”臻杏神使鬼差地來了這麽一句。

“胡鬧。”高氏本能地輕斥了聲,半晌又楞在那裏,許久後呼出口氣,無力道,“總之也無妨,如你所說試一試吧。”

兩味無關緊要的副藥而已。

畢竟她是親眼見過明洛的。

觀其言辭舉止,不說多有章法多上臺面,但著實賞心悅目,言之有物。且她年紀雖小,態度卻極為誠懇,含著一縷藏得極深的憫意,這點上倒和孫大夫如出一轍。

為醫者,不說懸壺濟世,行善積德,但起碼的仁心得有。

否則黑心黑肺,如何教他人信服。

“你之前是如何打聽到她的?”高氏由著婢女寬衣,瞄了眼窗外昏黃下來的天色,打算歇息一陣,等大郎歸家後一道用膳。

臻杏罕見地停頓了片刻,方道:“是鮮於夫人。她幼子前段時間染了風寒,說是吃了宋娘子開的兩副方子,沒幾日便活蹦亂跳了。”

高儉流放嶺南,沿途道路險阻,山高水遠,考慮到母親年事已高,便將妻子鮮於氏留在長安侍奉雙親,自己攜長子輕裝上路。

和大多數人家一樣,婆媳、姑嫂永遠是繞不開的話題。

鮮於氏向來不滿丈夫待妹妹一家親厚經常補貼,如今自己占據著‘道德制高點’,好生侍候著高家的長輩。

縱然小姑子高氏的一雙兒女因新朝的建立飛黃騰達,她本人始終沒什麽好臉色,依舊我行我素。

每每高氏派人去探望父母,隨行禮物無數,也免不了一番冷嘲熱諷,陰陽怪氣。

久而久之,母親熱臉貼冷屁股的事兒傳進當家的長孫無忌耳中,眼看生母受辱,為人子的即便感念舅舅昔年恩惠,對鮮於氏也無半點好感。

兩家日漸生疏,若非……

高氏緘默以對,好一陣功夫後才從唇邊溢出零星的譏笑,了然道:“是她娘家有人托她了吧?想走秦王的路子求個差事?還是其他說法?”

臻杏尷尬一笑,替她掖著被子,溫言道:“正如夫人所說。她昨日上午來尋我的,難得放低了姿態,講了一通好話,我自陪著聊了會。”

“她家四郎是喚阿沖的那個嗎?”高氏完全是發散性的思維,想到什麽說什麽,恍然問道。

臻杏含笑點頭。

半大孩子,最是天真無邪,雖說長相上有點偏向母親,但一點不妨礙討喜可愛的模樣。

“平安就好,好端端的孩子要想成人,一路簡直是過關斬將,大郎小時候也是,兄妹倆一年到頭不知要生多少次病……”高氏絮絮叨叨地念著,慢慢合上了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