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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出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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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出頭鳥

還是那句話。

這年頭不能以二十一世紀的眼光來看。

在初唐,醫師作為社會下層的一個行業,不光趕不上現代歐美等發達國家的地位,連基本的保障和中堅力量都夠不上。

這也就導致了從業人員多是些窮苦出身的平民,明洛接觸的那些藥僮醫僮裏,不識字的占一大半,能讀會寫的更是稀罕。

從而使得這個行業愈發進入惡性循環。

這種要命的時候,宋郎中作為醫師裏的領頭人物,當仁不讓’地開了口。

“某身子素來不算強健,又與病患們朝夕相處了兩三日之久,卻始終不曾染疾,可見此病傳染性並不強烈……”宋郎中緩聲說道,卻又被人毫不客氣地打斷。

“本將軍身側所有幕僚親衛皆染病倒下,時至今日已歿了倆人……你怎的好說不易傳染!庸醫莫要誤人。”竇軌坐在一處榻上黑著臉,沒半點好氣。

明洛極其小心地順著出聲的一側看去,只見中招的竇大總管顯然還沒恢覆精氣神,坐姿隱隱護著肚腹,眉宇間泛著一點青灰的印記,兩道極濃的粗眉沈沈壓著雙眼,死死鎖在眉心。

宋郎中脾性溫和,被這般搶了白也沒半點怒氣,口吻越發卑微,著實叫人不好苛責:“某醫術確有不足,只是幾處集中染病的將士相隔略遠,中間隔著的一連上百個營帳竟都無病情上報,這才作出如此揣測。”

劉文靜近來為此煩得焦頭爛額,眼瞅宋郎中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免將略帶期冀的眼神投向其餘人等。

明洛謹記阿耶的教誨,連腦袋都敢擡,低垂的目光卻瞥見左手邊的趙郎中似乎動了動腳步。

只是遲遲沒等來膽大的出頭。

看來要緊關頭,人人都只想著自己的腦袋。

宋郎中見此,不緊不慢道:“劉公且聽某一言。此病是否傳人還不好下定論,但著實沒有天花般厲害的殺傷力,比起把精力花在防疫的措施上,某還是認為調配出合適的藥方更為重要,以便後方物資能及時跟上,咱們才能有完備的應對。”

劉公眼裏冒出一絲亮光,頗為訝異道:“是有合適的方子了麽?”

可控就好。

摸不清源頭,鬧不清過程就算了,重點得有解決的思路。

宋郎中只俯首道:“應比之前藥效更好。”

當即有筆墨遞上。

宋郎中也不拖沓,揮筆寫就。

寥寥數行的藥方像是先前無數次試驗品般,先進行了小規模的試用和藥效反饋,好消息是一定程度上對癥狀有了緩解,而壞消息是……有更大規模的將士倒下了。

明洛再逃不開被征召的軍令,在阿耶憂心忡忡的眼神下去了哀嚎遍野、氣味酸爽的隔離大營上班。

竇軌在短暫的好轉後,一恢覆日常的飲食便又再度中招。

以身作則地以行軍主管的身份來此隔離。

她硬著頭皮被召過去,所幸這位眼裏容不得沙子的暴烈之人此刻完全被無形的病毒制服,哼哼唧唧、憔悴不已地斜靠在榻上,二話不說地端過明洛的碗,直接一飲而下。

明洛刻意壓低著嗓子:“還請竇將軍這幾日莫要飲生水。”

竇軌很想駁斥幾句,卻奈何體虛聲弱,便一聲不吭地閉目養神。

明洛處置完尋常的醫務分派後,伸手從懷中摸出便攜的小本子。

她手裏沒錢沒人,實在搞不出後世那種偏硬的記事本,這年代紙張昂貴,成色也不比後世的A4紙潔白如雪,光滑綿展。

明洛辛苦將紙裁了一模一樣的手掌大小,一側處用線縫訂,前後以偏硬的木板當封皮,便於站立書寫,再配一支簡陋粗糙的炭筆。

“敢問小將軍於何處取水?”

她對水源問題始終不死心,眼下大好機會作調研問卷,她直接叫上一個藥僮開始了問詢巡營之旅。

這其中有識得她的,積極配合。

有虛脫如竇軌般的,奄奄一息,懶得理睬。

還有最大多數的普通士兵,麻木而漠然,透露著等生等死間的毫不在意,不少人都聽不懂問題,仰著一臉無知又樸素的臟臉看她。

“水是在哪兒喝的?”問題也變得愈發口語化。

顯然這士兵是個火長或是隊正,對於和人打交道挺有一手,聞言翻了個白眼:“能在哪兒喝,井邊唄。”

明洛不以為意,眉心蹙起:“也是在左前軍的營地和左虞侯軍的營地之間嗎?”

出乎明洛意料之外,此人斜了她一眼,輕哼道:“某隸屬於竇大總管帳下,和這兩軍沒有一點關系。”



這軍中派系山頭分得挺清楚啊——

明洛握著炭筆的手一滯,語氣放緩,輕聲道:“那具體是哪個方位?”

“別瞎費功夫了,可不止某一人喝那口井的水,要真有毛病,和某一個營帳的其他兵……”他表情有些不耐,正眼都沒賞給明洛一個,突地便定住了,話也戛然而止。

營門處又誒唷誒唷地扶進兩個面容發白、身形蜷縮的小兵。

明洛心頭一緊,她不過來了半盞茶不到的功夫,竟又添了不下十來床傷患。

“是和你一個營帳的?”她乘勝追擊。

火長呆呆地點了點頭,終於真真切切地看了她一眼,方一字一頓道:“是右前軍最靠涇河的一處井。”

明洛翻了下小本子的前頁,悄聲道:“是不是和竇大總管一個井的?”

火長稍有猶豫,略一思索後才道:“竇將軍素來和咱們同吃同住,沒有特殊情況,應當是同一個。”

著實是竇軌威嚴太甚,為人肅重,明洛擔心女子身份被當眾識破,故而一直沒往以竇軌為中心的那一堆人裏湊。

除了必要的接觸,一律回避。

是了,這也就妥善地解釋了……為何一眾高層和將軍裏,中招的只有一個竇軌。

猜想大致形成,又要如何驗證呢。

明洛心不在焉地繼續登記,晚飯時卻見營門處陡然人影晃動,伴著一陣七零八落的腳步聲,是秦王身邊的幕僚參軍團來實地查探情況了。

她一眼瞥見那位說話和善、長相平淡的文士了。

房喬並沒有第一時間註意到她,而是望著驟然增多、連過道都變得逼仄的營帳滿眼愕然,十分意外。

“午後又添了三十來人。算是後兩處大營,有五百人了。”主事的別將匆匆迎了過來,連行禮都顧不上,趕忙回話。

房喬沒有多餘的言語,只巡視著營中面色各異,卻都氣虛疲倦的眾將士。

明洛作為主事的醫師之一,成功和他對上了視線,微微動了下嘴唇,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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