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工業園區，五號倉庫門口，程澤緩緩地朝著那個陌生到自己認不出的人走過去。

時間剛剛好，當程澤走到洛敬恒面前的時候，秒針停在了12上。

“幾年沒見，你現在可真聽話。”洛敬恒伸手，在程澤被雨水打濕的面頰上狠狠地捏了捏，程澤吃痛地悶哼了聲，臉上兩個泛紅的手指印。

“鑫然在哪裏？”程澤打開洛敬恒的手，他環視了一周，沈鑫然不在這裏，五號倉庫大得很，門口站著的，可能只是洛敬恒的小部分人手。

“他在他應該在的地方。”洛敬恒扯過程澤，將他朝著倉庫裏拖著走。程澤幾乎站不穩，為了讓自己不摔倒，他只好微微彎著腰，以一種區服的姿態強制性地跟在洛敬恒的身後。

跟在一旁的人將程澤的口袋搜了個幹凈，拿出了他的手機，扔在地上就是一腳。程澤模糊地看到那碎成一塊一塊的屏幕，那個機器亮了幾下，然後像是失去了生命一般地徹底暗沈。

南湖工業園區位於M市的西北部，這裏一度是北方工業發展的命脈。後來，五年前，因為M市空氣出現重度汙染等一系列原因，一部分工廠強制要求搬遷。現在盡管南湖仍然在運行中，但是很多廠房已經處於空置狀態，就比如程澤現在身處的五號倉庫。

洛敬恒將他拽到某一處空地，用力往前一推。程澤重心朝前，頭磕在了一個硬物上。頓時，他幾乎聽不到其他聲音。程澤伸手撫上了額頭上的傷口，接觸到的是溫熱的液體，入眼的是點點鮮紅。

“我們來算一下帳吧，”洛敬恒走到程澤面前蹲下，伸手挑起了他的下巴。“你乖乖的，就能換那小子的平安。”

“你他媽想幹嘛？”程澤扶著一旁的機械架子，支撐著站起了身來，“我們之間有什麽好說的？”

這兩人，在幾年之前，洛敬恒朝著程澤揮出第一拳開始，就再也沒有了挽回的餘地。

“我們之前，”洛敬恒這一次沒有因為程澤的語氣而大打出手，他們身旁，圍滿了洛敬恒的手下。“要說的東西，多得是。”

他做了個手勢，身後，一個被揍得連路都走不動的人被拖了過來，甩到了程澤的眼前，程澤擦了擦眼皮上的鮮血，努力地想要辨認這個人的面孔。

“來吧，看看你的師父。”洛敬恒隨便找了一堆摞起的鋼筋，就地坐下，拄著下巴看著眼前的兩人。

那人被扯著頭發，朝著程澤擡起了頭，他這才看清那張被血汙模糊了的面孔。

是消失了將近一個月，所有人都在尋找的段程永。

程澤無法將眼前這個被揍得神志不清的人，和那個對自己處處關照的段程永聯系到一起。

“小……小程……”段程永艱難地叫了程澤，接著他的頭被洛敬恒的手下狠狠地踩在了腳底。

洛敬恒笑了笑，程澤聽出了那其中的幸災樂禍，“你師父欠了一屁股賭債，走投無路來找了我，不過我的錢可不是那麽好拿的。”

他從那一堆鋼筋上跳了下來，走到段程永身旁，隨處踹了踹，“看著人還挺老實的，誰會想到欠了八百萬的債。”

段程永被踩著，什麽動作都做不了，程澤看著他的樣子，心裏在擔心他現在是否還留有意識。

“你猜怎麽著？”洛敬恒突然轉向了程澤，“他帶著海利的機密來求我，蘇璐這麽信任他，哈哈哈哈哈……”

程澤不敢相信，段程永為了自己的利益，出賣了公司。他看著那個被禁錮在地上的可憐的男人，腦海裏浮現的是往日，段程永在公司裏處處為下屬著想，為海利著想的模樣。

“段哥，你……”

段程永張嘴，程澤聽不清他說了什麽。

“對了，他為了讓我借錢給他，還說把你送給我呢。”洛敬恒看著程澤的眼神，突然變得猥褻起來。“我等了大半個月都沒等你，我的寶貝。”

話鋒一轉，洛敬恒朝著手下使了個顏色，周圍的那群人很聽他的話，馬上上來，將段程永拖到了別處。

“好了，寶貝，該我們說話了……”

他沒來得及說完話，臉上就挨上了程澤的一記耳光。

程澤現在根本沒有考慮後果，他這麽做會怎麽樣。要是洛敬恒一個不開心，指使他的手下圍上來群毆他，程澤不死也得殘疾了。

但是他就是忍不住。

“有屁快放，少惡心我了。”

程澤說完，後背就挨上了一腳。

“怎麽和恒哥說話的？老子看你就是欠揍！”一個小混混擡手，就想上前教訓程澤。

結果，他真的只是剛剛擡起手，就被洛敬恒揍得朝後退了幾步。

“你也配揍他？”說完，洛敬恒走到摔倒的那人面前，對著胸口就是一腳。

“恒哥……恒哥求你別打了……”那個小嘍啰只敢擡手護住自己的腦袋，忙亂地躲避著洛敬恒。

程澤冷眼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他心理承受能力過硬，只是，眼前的洛敬恒和剛才的段程永，都已經不再是他認識的那兩個人了。

“看你還挺能耐的，”洛敬恒處理完那個小嘍啰，居高臨下地看著程澤。兩人對視著，程澤不甘示弱，如同失控的游輪一般，即便知道撞上面前的那座冰山會是什麽樣的後果，也絲毫不退步。“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寶貝。”

洛敬恒俯下身，在程澤的臉上摸了一把，程澤嫌惡地朝後閃躲，一點都不想被他觸碰。然後，自己就被人架了起來，朝著倉庫內側走去。

看這樣樣子，怕是自己要被洛敬恒關上那麽幾天了。

程澤被轉移到了一個光線昏暗的區域，單手被拷在了一旁的架子上。他努力地辨認了一下，發現這裏只是用貨架隔離出來的小單間。五號倉庫可能沒有那個多地方留給洛敬恒用來綁架人，除非他改造過。

但是以程澤對他的了解，完全不可能。

程澤大致地估算了一下時間，現在大概已經是晚上九點，或者將近十點了。自己的失蹤，也許早就已經被發現了，程澤咧咧嘴，都什麽時候了，自己都自身難保了，居然還在猜想林久彥得知自己失蹤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自己從海利偷偷溜出來到現在，滴水未進，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但是洛敬恒下達了命令，不準給他食物。在大約十點半的時候，進來了一個小混混，給了程澤一杯水。

冰水劃過食道，一直進入胃袋。程澤凍得忍不住抖了抖身子，好在這裏是倉庫內部，擋風。

他突然想到了沈鑫然。

自己好歹是個二十幾歲的成年人，可是沈鑫然只有五歲。剛剛五歲的年紀就經歷了這樣的一場綁架，留給他的心靈創傷，程澤不敢想象。

他突然朝著那個給他送水的小混混，用盡全力喊道，”那個男孩呢？他在哪裏？？“

對方理都沒理他，直接走了。

程澤靠在鐵架子上，心裏亂成了一團麻。

沈鑫然一定就在這裏，但是他自己必須先要掙脫手上的這個枷鎖。另外，南湖工業園區離市中心太遠，人煙稀少，就算他找到沈鑫然，兩人一同逃出了關押他們的五號倉庫。但是沒有手機沒有錢包，兩人要如何回去還是一個問題，更別說洛敬恒布下的人手了。

這個時候，後悔自己當年沒去好好學個柔道或者跆拳道什麽的，是不是有點晚？

程澤掙了掙手銬，看來除了強行掙脫，就沒有別的方法了。

在黑暗中，程澤嘆了口氣。這麽一天下來，他早就疲憊不堪了，找了一個較為舒服的姿勢稍作休息。

根本不可能睡著，迷迷糊糊之間，程澤的腦海裏閃過了無數個場景。

踏進大學校門，遇到洛敬恒，自己的第一張建築圖紙完工……但是更多的，都和林久彥有關。兩人初遇，初吻，初/夜，M市的重逢，林久彥努力將他護在臂下……

最後，是一個近乎幻覺的場景。

他和林久彥手牽手，漫步在了鏡湖旁。

程澤睜開眼睛，自嘲地笑笑。

又不是要掛了，弄得這麽傷感做什麽。

他甩甩發麻的右手，揉了揉眼睛。程澤不知道自己處在那種模糊的狀態下到底多久了，他朝著隔離的鐵架外努力探了探頭，隱約可見幾絲光線。據他判斷，應該已經到了早上。

自己和沈鑫然失蹤的消息，這個時候已經已經傳到了蘇璐和林久彥的耳朵裏。

他們是自己獲救的一大希望，但是首先，程澤需要想辦法，在五號倉庫內，保護好沈鑫然，保護好他自己。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這裏找到沈鑫然。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這個時候，不大不小的哭聲，還有粗暴地謾罵聲傳進了程澤的耳朵裏。

沈鑫然！！

這個聲音，說明他離自己不遠！

就像是看到了希望的火花一般，程澤支撐著自己站起來，幾乎是屏住呼吸，努力地辨認著方位。

通過鐵架子間隔的縫隙，程澤微微看到了些動靜。

一個洛敬恒的手下似乎想要對沈鑫然做些什麽，然後被身旁的人攔下。程澤隱約聽到了些“他還有用處”等這類的話，然後那兩人蹲下身，不知道做了什麽。沈鑫然太矮，程澤無法透過縫隙看到他。

那兩個人走後，程澤聽到了沈鑫然努力壓抑住的哭聲，心頭又是一股歉意。

“鑫然！”程澤確認周圍無人後，在自己這裏小聲的叫著沈鑫然的名字。沈鑫然只顧著哭，想想也是，在這個屬於他的美好的童年時光裏，遭遇到了這樣一場綁架，換作哪個孩子的第一反應都是哭。

“鑫然！”程澤時時刻刻都在註意著不遠處的人，將聲音控制在最低。

沈鑫然聽到了他的聲音，哭聲終止，可是，這個熟悉的聲音是誰呢？又在哪裏呢？

小男孩站了起來，迷茫地轉了一圈。

程澤還想繼續呼叫他的時候，聽到了外面的一些動靜。是洛敬恒來了，不過不是來他這裏，而是去了關著沈鑫然的那一間。

程澤朝著縫隙那裏靠了靠，想要聽清洛敬恒講的話。

“小寶貝，你媽媽找你都快找瘋了哦。”洛敬恒在沈鑫然的小臉上摸了一把，“看，是誰打的你呢？”

沈鑫然現在一看到洛敬恒就害怕，可是這裏現在沒有能夠保護他的人。他滿眼噙著淚水，擡著頭，指了指那個抽他耳光的混混。

程澤看不到全部，但是他又聽到了洛敬恒踹人的聲音。

這麽幾年，洛敬恒的暴力傾向，看起來愈加嚴重了。

“老子的人，只能老子來教訓！”洛敬恒發了瘋似的，踹著地上那個自己的手下，根本顧不上那人已經滿頭流血，牙齒都斷了好幾個。

沈鑫然頭一回看到如此血腥的場面，他用小手捂住嘴，絲毫不敢哭出聲來。

“來啊，把我的寶貝，和小寶貝，一塊帶到我那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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