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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牛車上圓狐貍眼的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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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牛車上圓狐貍眼的小公子

女子一身儒雅長衫, 聽描述應是被毒蛇咬了,咬在手臂上。

蛇沒抓住,緊抱住女子的那個頭戴鬥笠的男子緊張得話都結巴,什麽有用的信息都未能提供清楚, 反而是在女子輕聲的安慰下才終於冷靜下來。

為了將毒血逼出來, 淮瑜忙活了許久。許擁川走出門外時, 正好看見他抓著一個陌生女子花白的胳膊,用嘴吮吸毒血。

許擁川雙眸瞇了瞇。

她看見淮瑜扭頭, 一口一口將黑血吐到一旁;

又看見周圍聚攏的人漸漸放棄了圍觀她這個差點在神像殿對男子行不軌之事的狂徒, 轉而慢慢被淮瑜吸引過去, 她們圍成一圈, 自發地謹慎地屏息著保持安靜,又爭先恐後地想要出力。

許擁川站在遠處, 沈著臉看著她們所有人,看著所有那些人逐漸地被淮瑜吸引, 然後把她能看見淮瑜的視角也攔住。

“……”

等了一會兒, 聚過去的人卻越來越多。

她偏了偏頭, 可才看見淮瑜的衣角,卻又立馬被另一個人擋住。

許擁川低下了頭,無聊地踢動石子,再擡頭……人群忽而散開,來來往往的人影從她與淮瑜之間匆匆路過。

越過這些人,紮著兩只袖子的淮瑜也在看她。

“男大夫!人已經放上您所乘坐的馬車了,您也快上車罷!”一道聲音斬斷兩人各異的思緒。

下一刻, 兩人各自生氣地別開臉,兩人各走一邊地背道而馳。

淮瑜被簇擁著上了來時他雇的馬車,那馬車本來就小, 現在又多了那對妻夫,那就坐滿了。

他一上去,所有操心著那女人傷勢的人便忙吆喝著車夫快些駛動,去佑都找醫館上藥。

許擁川一個人在人群之外背對著她們,跟隨著另一股人流往山下走。

她掂著腰間的錢袋,準備隨便買匹馬回佑都。

可看見一匹馬問一聲,說是自騎的馬。再看見一輛車,一問,是自家府裏的車,且載滿人了。

也對,來這兒的都是來上香的,來求福音的。

哪有人會大老遠跑來上香,上到一半發脾氣突然要幹人,然後被獨自丟在了山上的呢?

許擁川垂睫盯著腳前的路。她只好往前走,先下山。

“嗨!要坐車?不嫌棄的話,我們這裏還有個位置。”

許擁川慢慢轉眸。

是輛牛車,那種牛走一步,後面的人得晃一下腦袋的蹣跚牛車。牛尾巴一直在甩著粘在它屁股上的蚊子。

嫌棄。

車上已經坐著三個人,一華服小公子側頭對她微微笑,說:“哈哈,我的馬跑啦!也才搭的這車……”

說著小公子又笑了聲,一雙略圓的狐貍眼微微彎著:“你別皺眉,坐這種車其實也很有趣的!再往下走,那沒鋪石子的路走一趟,泥至少能甩到腰間來,你可想好?”

許擁川就站定了,牛車和泥路,她必須選一樣,她猶豫許久。

身後忽來一陣清風,有人從她身後快步靠近。

側目看,淮瑜清俊的臉近在眼前,正微微往下俯身。

許擁川手腕被他牽住帶著往回走,來時坐的那輛馬車就停在她身後三四步的地方。

原來,這車調了個頭,竟一直跟在她身後等著她回頭。

許擁川當然想上這輛車,可此時的車相比來時已經變得擁擠不堪,且還充斥著一股血腥味兒。

車裏坐著那對妻夫,男子的鬥笠已經取下,右臉橫亙的一條紅色可怖疤痕,幾乎將他原本應該還算漂亮的整張臉變得許擁川不想再看第二眼。

女子半靠在男子懷中,安心地閉著眼。

見許擁川站在車前就不動了。

淮瑜低著頭先上車,越過妻夫,走到車廂最裏,拍了拍那男子的肩膀示意往外挪一挪,還要再往外擠一擠。

做這些的時候,許擁川看見淮瑜脖子通紅,他完全不敢去看那兩人的困惑的眼睛。

那兩人被紅著臉默不作聲的淮瑜要求一擠再擠,兩個人在車廂裏幾乎擠到只占了一個位置後,淮瑜又轉手把車廂兩邊的車窗簾子打起來,然後也緊緊地挨著那男子坐著。

隔出裏面的一大塊還算寬敞的位置後,他這才擡眼,看向車外的許擁川。

許擁川上了車,馬車開始晃動著往山下走。

忽而一聲悶沈的牛哞叫聲,許擁川側目,目光不鹹不淡地掃向窗外,正是方才那輛牛車被馬車越過。

巧的是,那小公子也正歪著腦袋,眸子上吊著,眼睛黑白分明滿是靈氣,視線好奇似的往裏探了進來,兩人視線相互碰了一碰,兩車匆匆擦過。

車上,氣氛詭異,車裏面的兩個人看起來分明熟悉卻兩人之間一句話也不說,眼神都不交流。只一個人冷著臉,一個低著頭。

坐在靠外的妻夫兩倒是很自得,路上看見花便聊花,男子遙遙指向一棵樹,女子就擡眼在茫茫曠野裏去找那顆她的夫人覺得特別的那顆樹,任何微不足道的小事這對妻夫都能有來有回地嘮叨許久。

兩人的細語聲中偶爾夾雜著丈夫對妻主關心的詢問耳語。

可當那男子難得沈默,垂眸盯住他妻主手臂上傷口的心疼眼神,令許擁川感覺熟悉,令她不自覺地就轉了視線,看向身旁低著頭,縮著肩,仍緊緊貼住男子坐著的淮瑜。

這一看,忽又覺得他這般姿態,真的好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沈默,又討好。

馬車輕輕晃著。到了半路,男子從包袱裏掏出一個包裹得很好的大餅,撕下一半朝裏面遞來。

許擁川這才驚覺,早過了午食時間。

大餅裏頭應該裹了甜餡,一拿出來許擁川其實就聞見香味了,可直到餅停滯在她身前良久,直至淮瑜連聲道謝地接過,許擁川都沒分給那餅一眼。

緊接著車廂裏自然添了份低低的咀嚼聲和圍繞餅展開的低語聲,可這些聲音仍然只來自於靠外的那對妻夫。

而到手的那半塊餅被淮瑜細細地分成小塊,放在帕子裏捧在手心上。

緊接著的一段時間,許擁川能感覺到淮瑜偷偷瞟了她許多眼,但到最後他也沒能主動與她說話,也沒將帕子的餅向她遞來,他自己也沒吃。

這樣的沈寂終究需要一個人來打破。

受傷的女子開始主動找淮瑜搭話,問過淮瑜的名諱和年紀後,緊接著誇他醫術手法了得,且行醫時穩重果決,給人感覺遠超於他本來的年紀,可一救療完他,現在又變回了一個溫柔的小公子了。於是女子問淮瑜是不是出生於哪個從醫世家。

角落裏的許擁川掀了下眼皮,靜靜地註視著女子。

聞聽,淮瑜楞了片刻,然後搖頭,只說自己因緣學了些治病救人的皮毛,現在頤安堂幫忙。

於是女子便順勢問起頤安堂地兩人攀聊起來。

一說到醫學之類,原本還很沈默很小心翼翼的淮瑜就也開始姿態愈來愈自然起來。

他嘴角帶著笑,從頤安堂說到醫術,從醫術又說到他對行醫救人的個人領悟,最後略帶羞澀地說自己其實一直想成為一個男醫者。

頓時,他整個人變得鮮活起來,眼睛裏光彩熠熠。嘴邊的淺笑,輕靈秀氣的眉眼,和溫潤的嗓音,以及他說出的那些謙和卻又穩又有力量的話,這一切無一不吸引著許擁川的眼睛。

說實話,現在她許擁川才知道,原來淮瑜竟還有著以男子之身從醫的心願。

且原來這一路以來,他一直在想盡辦法靠近這個目標,甚至連當初進上師府也是為了能有機會進太醫院。就算不進太醫院,從上書府出來,至少也不會落得太差,只不過……

許擁川將背靠在車壁,聽淮瑜說了一路的話,心思沈沈浮浮。

在聽見說臉上的疤或可以用藥慢慢消一些時,那男子很欣喜,也加入了話題。可那女子卻逐漸沈默了,看男子的眼神裏流露出無邊無際的心疼。

女子說,這疤是男子為救她時所受的罪。說罷,女子沈默了一下,又說她自己年輕時犯過很多錯,當時年少沒心沒肺,一雙眼睛只往前看,所以留下了許許多多的遺憾,但還好她足夠幸運,想相伴一生之人對她的等待勝過太多路邊永遠那些永遠新鮮的風景。

她們在聊這些的時候,許擁川沒多大的心思像淮瑜那樣認真地聽。

她在盯著淮瑜挺直的背發呆。她知道,那兒也有兩條不亞於男子臉上的疤,甚至那疤還要更長更可惡。

走遠的思緒直到馬車駛進佑都,馬車停下後,那女子下車前突然喚了一聲地拉回,許擁川就轉頭看向女子。

女子的視線在她和淮瑜之間流轉,把淮瑜的視線也吸引了過去後,女子很是突兀地告訴這兩人道:“你們分明在相愛啊。”

撂下這樣一句沒輕沒重的話,妻夫兩對車內微微頷首致謝之後走進就近的醫館,剩兩個反應不及的兩個耳根爆紅的小年輕在車內怔怔。

下一刻,淮瑜猛地低下頭去,許擁川三兩步撩簾沖出了車廂。

那兩人雖然行事低調,但顯然並非是普通妻夫,就身上穿的那些看似簡單的料子,實則非王公貴族能擁有的。這樣的女子卻討一個這樣貌無顏又無特點的男子做夫人?

許擁川不相信。

所以她認為女子在這車上說的所有話都應該是在胡扯,見她一步一步引導內向的淮瑜與她暢聊的行為,許擁川其實就能看出這女子應是屬於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之人。

可那女子說……

“小兔崽子,我不在佑都這段時間,你別以為你就可以為非作歹了,顧太傅可替我盯著你的,若我回來聽見你又犯渾了,我到時候合一塊收拾你!”

太尉許昭一句覆一句,句句是不舍,句句是在罵許擁川:“前線戰事急,你和長寧的婚事,我與你姐是參加不了了,至於婚宴,族老和你父親哥哥們操持我也放心。但你也這麽大了,萬事你也得有自己的主意了,別一天到晚只顧眼前快活,等回來我若看不見你的半分長進,你就給我仔細著你的皮。”

“開封府的差事我也知道你現在覺著累,一天到晚忙得都見不到你人,想找你說話練劍也尋不見,等攢點功績了升上去就會慢慢變好了,但也不能太貪功急進,無事多陪陪你老師,靜靜心。還有,等回來我要看見你和長寧身前要繞兩娃子,聽見了沒?”

一旁同來送行的張澤聽見這話朝許昭雙袖合攏微微一拜,擡眸時,目光誠切,令許昭稍微放下心來。

方翎和萬茵則在一旁,不敢做聲。

因著前日,陛下已經為此舉辦過送行宴,今日來的除了百姓以及家人外,便都是與母親私下交好的那些了。

銀甲森森,整齊的軍隊排列在城門前,莊嚴肅穆。等以吉日,等城門大開,全軍出發,直往蘭習。

許太尉戰功赫赫無人不曉其名,全城百姓攔道相送,仰頭瞻望,對大禦的軍隊,對許太尉不輸當年的風姿,對許氏一族的傾慕,在這一刻,達到了高峰。

尤其是那一身利落紫衣,騎在油光黑亮的高頭狀馬上,樣貌極佳的太尉家的第四小娘尤其受佑都年輕小郎們註視,此刻她正被許太尉、被幾個姐妹兄弟驅馬環繞在中間,被一個接一個地訓著。

“知道了。”許擁川不習慣母親蓋在頭上撫摸時心裏那股怪異的感覺,垮著個臉才避開,三姐許永馥的手又來攬住了她肩。

“四妹,家裏就靠你了,遇什麽事兒別擔心,可以去找族老或太傅,也要記得和哥哥們說,多與長寧商量一二。再有……”三姐目光看進許擁川眼底:“替我照顧好父親。”

一旁的王氏正一面絮絮叨叨地念,一面緊緊抓住母親馬上的韁繩,仿佛不這樣抓緊,母親一轉眼就要在他眼前消失似的。

又一輛馬車好容易從人群裏擠開一條道,堪堪停住。車簾掀起,顧太傅攜長寧下車。

清冷如月的顧長寧一落地,立即分去半數落在許擁川身上的目光,連母親也被引開了須臾的註意。

許擁川終於得以稍稍喘一口氣地垂下眼睫。

就這麽個空隙,許擁川竟就又想起那女子最後的那句話……

就在這一瞬。

一道目光,幾乎帶著灼意,穿過憧憧人影,直直落在她背上。

許擁川心頭一跳,猛地轉頭。

身後只有茫茫然攢動的人頭,無數雙眼睛都在看她:看許氏門楣的榮光,看太尉府的小女兒。

可那些目光都太輕,太淺,一觸即散。沒有一道,是她要找的那道。

她收回視線時,恰逢長寧側眸。

隔著幾步之遙,他正安靜地立在其母親太傅身側,目光不偏不倚,正好看向她。

與長寧四目相對的剎那。

那道如有實質的悄然註視……倏地,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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