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來覆去一整晚就是睡不好覺，還時不時坐起來盯著那只被燕青郎握在掌心裏的右手發呆……玉米整夜跟烙餅似地折騰著床，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合了眼去，一聽窗外雞啼又馬上驚醒了過來，最後不得不邊揉眼睛邊打呵欠地下了床</p>

“就為了一只手失眠一整夜，到底在幹什麽呀？”她對著銅鏡裏委靡不振的自己吹胡子瞪眼睛“笨玉米，蠢玉米！”</p>

痛加訓斥完自己後，一向不等劍蘭進來“服侍”就自行把溫爐子裏的水倒出來洗臉的她，因著昨兒心緒紛雜，今兒眼皮又重，索性去井邊打水上來，待冰寒徹骨的冷水潑上臉面，倒一下子把自己凍得打了個大大的哆嗦</p>

不過好處是她完完全全清醒了，不再糾結那只手的問題了</p>

玉米卷起袖子，在臺面上倒了三大海碗的面粉，在當中挖出了小凹洞，撒了點鹽，一點子糖，再斟入清水慢慢和成不幹不濕的面泥團，兩只小手老練地用勁按、壓、卷、搓、甩、打，不一會兒便揉出了柔軟又有彈性的面團，先擱在一旁用濕布蓋著醒面，隨即自十數個排列整齊的中型瓦罐中舀出了一大碗的黑芝麻</p>

用小石臼舂細碎了，小心翼翼地在盛著花生油的大鍋底快手翻炒了起來，芝麻香氣混合著花生香飄散開來，玉米又飛快挖了匙麥芽糖丟進一同燒勻了，一起鍋就是香噴噴熱騰騰的芝麻醬</p>

另一邊竈上滾沸著熬成金黃中帶女乃白色的雞湯，她略看了看火，便回頭將醒好的面團分割成一個個小圓塊，先□平，抹上酥油和芝麻醬卷起，再重新□平，就這麽來來回回數次，就成了內有夾心層層疊疊的圓燒餅，拿小刷子沾了清水在餅上頭抹過後，再一個個地沾上白芝麻貼進燒得熱熱的特制鐵爐內</p>

她抓過了三大條油紫得發亮的茄子，迅速切成了一塊塊，油鍋裏倒進新鮮羊肉糜炒香了，再放進醋、料酒、花椒、蔥段、草果、山楂、桂皮、姜片、小蔥根等，註入清水熬滾了，最後把茄子丟進去蓋上鍋蓋，待香味四溢之時起鍋，即成了道美味至極的羊肉燉茄子</p>

常言道：羊肉燉茄子，撐死老爺子，說的就是這滑口軟腴香辣的邊疆老菜</p>

玉米將一個個烤得金黃微焦的圓燒餅鏟起扔一旁散熱，好保持那外酥脆內柔韌的口感，再快手快腳拌了個黃瓜土豆絲，最後和雞湯、羊肉燉茄子、芝麻小圓燒餅一同擺上大托盤</p>

啊，人有活兒可忙就是好，一忙腦袋裏什麽亂糟糟的遐思異念全沒了</p>

劍蘭在小廚房門口等待已久，聞香也不禁有些垂涎三尺</p>

“劍蘭姑娘，我這芝麻醬燒餅和羊肉燉茄子多做了不少，等會兒閑了你也嘗嘗我的手藝吧？”玉米笑咪咪地道</p>

劍蘭一驚，忙道：“奴婢不敢”</p>

“什麽奴婢敢不敢的，咱倆誰比誰奴還不知道呢，況且東西煮了就是給人吃的，你若吃得歡喜，我這廚子也面上有光呀！”</p>

“玉姑娘是客，不是奴”</p>

“你有見過被押進來日日燒火做飯的客人嗎？”敢情他們鎮東將軍府的待客之道都這麽特別？</p>

“咳，早飯便由奴婢端吧”劍蘭不好再深談個中內情，姿勢曼妙靈活地將大托盤接過手中</p>

“啊，對對對，大將軍還等著飯吃呢”她這才想起，連忙催促：“快去快去，免得涼了就不那麽好吃了”</p>

劍蘭卻沒有移動腳步，挑了挑柳眉，不無疑惑地問：“玉姑娘不一起嗎？”</p>

“我幹嘛一起？”她茫然</p>

耙情她一覺醒來，把昨晚答應過將軍的事全忘光光了？</p>

劍蘭嘆了口氣，提醒道：“昨晚您答應過主子，往後都同主子共飲共食的”玉米一楞，隨即訕訕然地模模臉“啊，我還真忘了”</p>

“玉姑娘請”</p>

玉米還是不免有一絲別扭害羞，可是在劍蘭堅持的目光下只得硬著頭皮，又備了一副碗筷跟在後頭</p>

天光大亮，淺淺晨霧挾帶著清新微涼的氣息漸漸散去，寬闊的將軍府圜林中素來是挺拔樹木多過花花草草，可放眼望去，滿眼碧郁郁綠油油的景致，反倒教人觀之耳目一新，胸中有說不出的暢然舒快</p>

可走著走著，玉米卻覺不太對勁，“這不是往將軍寢居的方向”</p>

“主子在瀚然樓”</p>

“瀚然樓是幹什麽的？”她一楞</p>

“瀚然樓築於府中湖上，是主子的書房”劍蘭沒有多做解釋，此處常人不能擅入，向來是府中禁地</p>

去書房吃早飯？唔，燕大將軍的喜好還真是異於常人</p>

她腦中一團漿糊，還是乖乖跟著左繞右彎，直到來到了一片她從未見過的煙波湖水前，驚嘆地看傻眼了</p>

“嘩……”東疆居然還有這麽大的湖？而且這湖還是在將軍府裏？</p>

鎮東將軍府果然包山包海啊……</p>

“奴婢只能送您到這兒”劍蘭鄭重地將一整個托盤交到湖畔留守的悍衛手上，回頭對玉米道：“玉姑娘請安心上船，主子正等著您”</p>

不過吃個早飯還得這麽勞師動眾地折騰，這是吃飯還是列陣來著？</p>

害玉米那只要踏上輕舟的腳忽然變得異常僵硬緊張，總覺得踩上不知會不會誤中什麽機關？</p>

“難道是……”她吞了口口水，開始疑心生暗鬼：“大將軍一夜醒來，想起平白損失兩個廚娘給野店太傷面子，所以今早同我算帳來了？”</p>

對，一定是這樣，不然幹嘛一大早就神神鬼鬼的？</p>

想起過去燕青郎惡搞她的諸多不良紀錄，累累前科……</p>

她越想越是忐忑不安，小圓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抱著只碗，緊攢著雙筷子，在悠悠蕩蕩劃水而行的輕舟裏坐如針酕，不時生起跳水逃生的沖動</p>

“玉姑娘坐穩”那名悍衛大手撐篙，沈穩如山，顯然是個中老手了“就快到了”</p>

“這位大哥，您知不知道大將軍為什麽特地要……”</p>

但見剛剛還氣定神閑的悍衛臉色發白，低頭飛快撐篙一陣猛劃，這詭異非常的舉止看在玉米眼裏更是心驚肉跳</p>

只是她渾然不知，那是肇因於自己隨口而出、坑人無數的關鍵字“大哥”，可全鎮東將軍府上下何人不知，車夫何勇自從被醋意沖腦的大將軍發配大營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根據小道消息表示，最有可能還被押在燕家軍最鐵血的惡虎營裏狂操苦練！</p>

“我只是想問……”</p>

“馬上到，馬上！”咻地輕舟跟飛箭流星似破水面而去</p>

快到玉米雙腳踏上瀚然樓的地面時，人還在晃晃悠悠地發暈</p>

“你暈船？”燕青郎濃眉微蹙，大步上前來穩穩握住了她的手</p>

“還、還好”她舌忝了舌忝發幹的嘴唇，擡頭看到他忽然又是一個打顫</p>

“怎麽這麽看著我？”他皺眉</p>

“你……你……”她努力吞口水，結結巴巴地問，“為什麽……”</p>

“今日大營無事，我休沐”像是看出了她的滿心疑惑，燕青郎嘴角微微上揚“他們說瀚然樓觀景極好，你以為如何？”</p>

“我以為……”你要把我……喀喳了！</p>

可是此刻見他破天荒地眉眼笑意淺淺，有說不出的愉悅，玉米不禁被電得酥茫茫心慌慌，評咚評咚擂鼓般跳得飛快，哪還想得起剛剛自己的小雞小腸小人之心？他看著她，目光先是不解、微惑，隨即恍然，最後不悅了起來“你該不會以為我要對你痛下殺手之類的？”</p>

“呃……怎、怎麽會呢？哈，哈”她心虛地幹笑，眼神可疑地亂飄“呀這湖光山色果然美不勝收，大將軍真是好品味啊！”</p>

“吃完飯再同你理這筆帳”他哼了聲</p>

“嗚，將軍不要啦……”她一張圓臉都苦逼成包子了</p>

燕青郎別過頭去，英挺臉龐肅然如故，自顧自大步拾階而上，走了數步後，高大身形微一頓，“還站那發傻做甚？”</p>

“欸，是是，馬上來馬上來”她大松了一口氣，忙諂笑抱著碗筷屁顛地跟上去</p>

大托盤上的菜肴經過這麽一番耽擱後早涼了，玉米為難地看著碗裏凝成金黃泛白油脂的雞湯和羊肉燉茄子，小圓臉不自覺地沮喪了起來</p>

冷了就變不好吃了，他一定會嫌棄的</p>

“怎麽了？”燕青郎註意到她的懊惱</p>

“將軍，您還是先吃芝麻醬燒餅和拌的黃瓜土豆絲，小的把這些端回去再熱熱……”</p>

“不用了”他示意她坐下</p>

“可是——”</p>

“小事”他把掌心平貼在裝盛著雞湯的沙鍋旁，掌力輕吐，湯面上頭瞬間冒起了陣陣熱氣，在玉米差點驚掉了眼珠子的瞪視下，又對另一碗的羊肉燉茄子如法炮制“熱了，吃吧”</p>

“……”她張大的嘴巴遲遲未能合上</p>

他慢條斯理地替她舀了碗熱騰騰泛香氣的雞湯，並且再添上了只燉得軟女敕酥爛的雞腿和幾朵蕈菇“吃”</p>

“大將軍您、您是神人啊！”玉米滿眼熱烈崇拜，激動得想握住他手一陣猛搖，又怕這樣會玷汙了他，完全興奮得不知該如何是好</p>

原本還繃著張臉的燕青郎，見狀也不禁破功，陣底閃過一絲笑意</p>

“這是內功吧？還是鐵砂掌？火雲神功？”她還是忍不住抓過他的大掌翻來覆去研究，讚嘆連連“如果我在上頭打雞蛋，能煎成荷包蛋嗎？能吧能吧？”</p>

他的笑眼瞬間變黑臉，閃電般抽回手，重重哼了一聲“你當本將軍是什麽？跑江湖賣藝的？”</p>

她嚇了一跳，乖乖低頭認錯“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p>

“飯還吃不吃了？！”最後，板了半天冷臉的燕青郎還是舍不得見她縮頭縮腦的可憐兮兮樣兒，語氣一松</p>

“吃！”玉米立刻又原地覆活、精神百倍了起來，小圓臉堆滿了狗腿的討好笑容“來來來，小的幫您服務，您嘗嘗看這芝麻醬燒餅，熱的時候皮酥內軟，涼了是勁道嚼口十足，可好吃了”</p>

因燒餅做得只有巴掌心大小，他一口便咬去了大半個，咀嚼間唇齒留香，不自覺地頷了頷首</p>

“不錯吧？！”她眼睛一亮，越發熱切介紹起來“這餅子夾鹵牛肉也極美味的，若嗜吃甜的，抹點桂花蜜嚼起來也很香”</p>

燕青郎靜靜吃著，並沒有對食物滋味多做評論，卻是很快將盤裏菜肴吃了大半，留下的是她的那一份</p>

玉米卻沒有察覺到他舉止下的含意，燒餅和羊肉燉茄子還餘下小半量，便一個勁兒地殷勤催促道：“還有呢，喜歡的話就多吃一點呀！”</p>

他濃眉微揚，大手忽然拈起一個圓燒餅塞進她叨叨念念的小嘴裏，“吃！”</p>

“唔……”她被塞了個正著，小嘴堵得滿滿</p>

“吃完，我教你騎馬去”</p>

她腮幫子被撐鼓得更圓了的小臉瞬間驚喜地發光“擠（騎）麻［馬］？”岐！馬耶！</p>

在歡樂的完成騎馬夢想之前，身為一個負責任有愛心的好姊姊，有件事情是她</p>

一定要做到的</p>

“大將軍，我能看看那兩個要派到野店幫忙的廚娘，順便交代她們兩句話嗎？”</p>

回到將軍府內院，本來被命令回房換套不礙手礙腳衣服的玉米，總算在暈陶陶樂顛顛的狀態中回過神來，忙問道</p>

“能”他淡然答允</p>

“謝謝大將軍”她大喜</p>

“來人”他眸光一掃</p>

“是”自然就有護衛下去行事</p>

看得玉米好生羨慕，真想哪一天也能這麽威風，不過話說回來，像她這種勞碌命也只有被使喚的份，想使喚人得等下輩子投好胎了</p>

不，不對，其實這輩子本來出生的地兒也挺好的，若不是六歲那年家中遭了大禍，一夜覆滅……</p>

她眼神黯然了下來，隨即搖頭甩去那不該回想、生起的心念</p>

但久遠黑暗的記憶卻在此時竄出，對著她當頭伏擊而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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