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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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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弄醒師弟二人和意萍,坐在地板上再也不能動了。胸前鮮血湧出,染紅衣襟,意識也漸漸不清楚了。意萍醒後,立即脫掉他的上身衣服,再次包紮。但添雲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子,忽然向前倒去,撲在了她的懷裏。誰也沒料到這種情況,是以張大了嘴,瞪大了眼睛。添雲的身子又重,意萍又豈能承受得了,但她穩住了。兩人臉貼著臉,此時也是距離最近的時候,意萍覺得大有不恰當之意,便逃開了去。於兼見狀,將師兄扶起,繼續敷藥包紮,一邊說:“李姑娘,辛苦你了。”意萍紅著臉說:“沒事的。”張其坐在一旁看得仔細,似乎也明白了什麽,但他只是默不作聲。

於兼給師兄包紮好,又讓他躺下休息。到了這裏,意萍松了一口氣說:“他的傷口不能再裂開了,不然好不了。”於兼點頭說:“是,到了岸邊,我們就雇一輛馬車。”

三人棄舟登岸,雇了輛大馬車。車子走得慢,怕傷到添雲。意萍在車裏陪著他,兩人就開始聊天。添雲問:“你怎麽就出來了?現在五毒教的人一定很恨你們,你為何不留在山谷裏?”意萍說:“母親不在,我待在山谷裏也實在沒什麽意思。況且我一出來沒什麽去處,其實便去找你的。我去五松觀見到了你的師叔,可他說已經走了有兩天了。我就一路追趕,這才在江邊見到了你。”添雲苦笑說:“你來找我做什麽?”意萍也不知道為何來找他,只是心想想念,所以便忍不住。當添雲這樣說,顯得很平靜,只說:“是,我不應該來找你的。我應該留在山谷裏的。”說完這句話她又很想哭了,為了不讓他看見,她出了車內,跨在車轅上,與車夫並排坐著。車夫只是安心趕車,並沒註意到她的表情。但在一旁騎馬的張其卻看得仔細,見到這些也是很感慨,喃喃說道:“要是不喜歡女人多好。女人有多麻煩!”這句話怕被聽到,因此聲音極其模糊。但意萍耳朵何其靈敏,她是聽到了大概,便說:“你若是嫌棄女人麻煩一輩子不要娶妻生子好了,一輩子做個快樂的單身漢更好!”張其卻說:“那也不好。”

走了十幾裏路程就天黑了。暮色的天空中數只烏鴉呱呱飛過,意萍看了覺得淒涼。她又看看車裏躺著的添雲,更是無盡的落寞。忽然悲從心起無從宣洩,想哭,但在外人面前如何能痛快地哭?

走了兩日,果然到奎山主峰落雁峰山腳下。奎山以落雁峰最美,山上有雲海,竹海,每到梅雨季節山上雲霧繚繞,宛如仙境一般。意萍到了這種地方往往是要欣賞一番,然後依次根據好壞點評,但這次卻是沒什麽心思了。

事先於兼已通知了山上的人。因此一到山門牌坊的時候,就看見很多弟子在迎接,其中也有添雲的師傅端木元。他遠遠地便看見騎在馬上的意萍,不過不認識,因此便想這個女子是誰?她肯定不是如玉,因為他曾見過。

慢慢地馬車走近了。端木元事先聽說了添雲受傷,因此車子一停下來就急著要看徒弟的傷勢。添雲只說受了點輕傷,但端木元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仍仔細詢問其他人,又對徒弟說:“你下山的這段時間,一定發生了很多事,回去好好跟我說說。”添雲說:“曲師叔還讓我給您帶回了寶劍。”說完將冰光劍拿出交給了師傅。端木元見寶劍失而覆得,自然是很高興,但也顧不得說上別的話,就命其他弟子把添雲擡上山了。

上山的時候端木元問張其意萍的來歷。張其便說了。端木元聽後沈吟良久才說:“令師通曉音律,琴棋書畫也懂一些,你是她徒兒,想必也是。”意萍說:“先生過獎了。”端木元又問:“你那位大師姐怎麽樣了?”意萍說:“還好。”

端木元既掌管奎山派大小事務的掌門人,也是名動天下劍客。在垂暮之年,他覺得練劍之人整天被一些瑣碎事困擾有悖於劍術道義的,所以幾年前就把派內大小事務交給了同門的師弟去做。在後山的竹林裏建了個竹舍,落得個清閑,每天也只是在那裏喝喝茶、練練劍或者會見朋友,過得十分瀟灑。他對旁人說:“我已經老了。”他的劍術可謂天下第一,天下雖然有許多劍派像什麽華山派、無量劍派,有許多劍術名家什麽劍聖穆工山什麽,閃電劍丁有,但都比不上這位在奎山派練劍的天才。

從高懸到意萍這一代,都是很敬重端木元的劍術的。因此在路上意萍一直稱讚對方的劍術高超精妙。端木元卻是個很謙虛的人,常常說自己的劍法還比不過師弟。他口中的師弟指的是曲竟,意萍雖然對他們的關系不甚是了解,卻也是知道這個人的。

到了山上,端木元安排了添雲的起居,命一個小弟子服侍他。意萍卻說:“就讓我來照顧蕭大哥吧,女人往往更細心,更溫柔,更能體貼人,況且我是學過醫術的。”端木元覺得甚好,便答應了。

意萍就在落雁峰上住下來。添雲見她要留下來,原是不同意的,但意萍心意如此,他也不再說拒絕。意萍便開始照顧添雲,從吃飯到更衣,從睡覺到打水,如此過了半個月,添雲傷也已好了大半。

這一日添雲覺得身體已無大礙,因此打算問候師傅。換好衣服後便去後山的竹舍,還沒進門便看見師傅在喝茶。端木元見徒弟來了,說:“坐下來吧!”一邊斟酌了杯茶。添雲應了一聲,坐在了師傅旁邊,說:“這幾日師傅可還好?”。端木元把茶遞給他,說:“很好。”又問:“你的傷快好了吧?”添雲說:“嗯,快好了,已經差不多了。多虧李姑娘的照顧,不然哪裏好得這麽快。”端木元點頭微笑說:“她也是個好姑娘。”又說:“你快跟我說說你下山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添雲說:“先是五毒教在花巖寺英雄大會上搗亂,然後我和師弟去了五松觀見到曲師叔。”

端木元突然打斷,問:“你師叔怎麽樣?你先對我講關於他的事。”添雲見師傅對這件事很看重,於是詳細地說了在五松崗發生的一切,包括脫塵道長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他提到五毒教時,聽見師傅在輕輕在旁邊罵了幾聲。添雲說:“那五毒教教主季商的確可怕!”端木元呷了一口茶,說:“可怕是可怕,不過我聽說他在玲瓏谷一戰,竟然死了。”添雲說:“那是他的報應。”端木元聽到玲瓏谷,便想起了如玉就說:“為師聽說你和一個叫如玉的姑娘走得很近。”添雲低低地應了一聲,道:“是,還望師傅成全。她雖並非出身名門,人卻是挺好的。”

端木元點頭說:“是應該考慮一下這些事了。”一邊想起了往事,又說:“我記得她,那個小女孩,當年你們能認識也算是一種緣分。你們倆的年紀也不小了,今年就把婚事辦了吧!不要像我這樣,老了還是個單身漢。”說完哀嘆幾聲,仿佛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憐兮兮的人。添雲在旁邊聽著,看見師傅落淚了,便問:“師傅在傷心什麽?”端木元只搖頭說:“不過一時控制不住。”添雲說:“沒事的,師傅,我會一直陪著你的。”端木元說:“徒弟啊,你對我很貼心,你對我好,我都知道。所以你這次回來我就打算把掌門之位傳給你。這次下山也算是一次小小的考驗,這次啊,你做得很好。”

添雲點點頭,繼續陪著師傅喝茶。漸漸肚子裏的茶水多了,整個身子也發熱,冒出些熱汗來。端木元拿出手帕,給徒弟擦去汗水。在他心中添雲就象自己的孩子一樣,因此格外疼惜。又喝幾杯茶,喝得很痛快。他酷愛喝茶,覺得喝茶也會醉。現在他已經有幾分醉意了,便說:“這裏沒什麽事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添雲應聲離開了竹舍。端木元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嘆了口氣。眼看自己年老,膝下弟子未完全繼承自己的衣缽,因此心裏往往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又想到自己終身未娶妻生子,也是人生一大遺憾,所以每當孤獨時,僅能以膝下弟子做依靠,門下幾個徒弟自然像對待親生兒子一般,其中有以添雲最甚。他也覺得自己老了,沒有幾年的命,想到這些總是禁不住一臉的喪氣。他心裏有個願望,希望將掌門之位傳給添雲後再去看曲竟。

兩人分開多年未曾見面,他心裏自然是想念的。此熏醉之時想曲竟,竟然淚水連連,喃喃說:“當年一別,希望在臨死前見他一面。”想著往事,又喝了幾杯茶水,,竟然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又過了五六日,添雲的傷完全好了,又去看了趟師傅。只是剛從竹舍回來,又接到師傅的邀請。可他明明剛剛見過師傅,從竹舍回來。他想不明白師傅為什麽又叫自己過去,心想定是有什麽要緊事!顧不上休息就又去後山的竹舍。有人說當今的掌門人已經老人,不中用了,也有人說他越來越糊塗了。像這種烏龍事真是讓人哭笑不得,添雲想那又怎樣,畢竟師傅已經老了。一個老人總是要多點關照和呵護的。

添雲在屋裏見不到師傅的影子,於是就在竹林裏找。遠遠地看見師傅站在西邊的竹林中,面對著夕陽,像一座凝固的雕塑一動不動那個。添雲過去叩首。那個背對著他的人聲音有幾分沙啞,說:“不必多禮。你現在就把曲師叔教給你的劍法施展一遍給我看看吧,讓為師再看看他當年的風采。”添雲自問:“師傅對曲師叔總是念念不忘,這又是為何?”他來不及細想和詢問,應了一聲,手中的長劍已經出鞘,一時間竹林裏劍氣四處飛蕩。或有竹葉一分為二,或有竹子從中裂開。那套劍法施展得很瀟灑,很淩厲。無論這套劍法如何地美,端木元始終沒有回頭看,他好像都能聽得見劍鋒的走勢、起落和力度。

等徒弟施展完,他才轉身過來,微微一笑說:“很不錯,你現在的水平已經隱約有為師當年的風采。”但添雲還是很謙遜的樣子說:“弟子不才,讓師傅失望了!”端木元說:“不,你沒有讓我失望。畢竟個人的資質能力有限,這個不能完全怪你。以你的武功、能力和人氣,要登上掌門之位並非難事。我這個掌門人雖然不管事,但是我說的話,那群老家夥不敢不聽。”說到這裏這個老家夥一臉調皮,眼裏閃著奇異的目光,看著這個三十歲的孩子。他眼裏有太多不舍,仿佛這個孩子做了掌門之後,再也不是他的了。忽然他轉身就走,一邊說:“過來陪我喝酒吧,走吧!”添雲快步跟上去。

回到竹舍,兩人開始喝酒。很快就天黑了,又是一個淒清的夜晚,所有的聲音都沈寂了,安靜得像無窮無盡的星空。竹林深處不知道有什麽怪物瞪著綠色的眼睛,偶爾能聽見老鼠跳到地上的聲音。竹舍散發著微光,那是一根牛油蠟燭發出的,到了這個時分,已經快燃燒完了。添雲記得在這裏已經待了兩個時辰了,師傅沒有喝酒,還是在喝茶。後來師傅完全變成一個癡呆的人,嘴裏念叨著令人費解的方言。添雲不知道師傅是怎麽了,只希望能陪著他消磨些時間。

過了好久,端木元從醉中醒來,開口說:“你先回去吧!別耽誤了明天的工作。”添雲就起身離開了竹舍,可心裏又有些放心不下師傅。端木元又說:“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了。再過一會兒我就要上床睡覺了,你也快些回去。”他這應了一聲,然後輕輕把竹門關上,又聽到一些辨認不清的語言。他嘆了口氣,一直往回走。

剛走到竹林盡頭的時候,看見意萍在路口站著,便問:“都這麽晚了,你怎麽出來了?”意萍說:“天氣熱,我出來散散氣,舒服一些。”添雲說:“好,那你好好在這裏乘涼,我先回去了。”走了兩步又退回去說:“夜裏竹林毒蛇多,你小心為妙。”

意萍感動不已,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他走後,夜裏一片寂靜,仿佛時間都停止了。

過了些時日,端木元果然要將掌門之位傳給添雲。那天正是個好日子,端木元將劍派內的一群老人以及第二、第三代弟子召集在一起,還有幾個與奎山派交好的小門派的掌門人。他們都在大堂內等著,等著新一代掌門出現。

添雲在端木元的書房裏,還在換衣服,心裏緊張得像將要出嫁的新娘。意萍在一邊伺候著他穿衣,然後幫他梳理頭發,一邊說:“蕭大哥,你能有今天的成就,我是很高興的。”添雲笑著說:“為什麽呢?可是我覺得很緊張。有時候我想自己是不適合在這個位子坐的。”意萍說:“你怎麽可以說這樣的話,要是被你師傅聽到了一定會傷心的。他不是一直很希望你能做到這個位子上的嗎?”添雲點點頭,心想是啊,師傅把路都鋪好了,怎麽能辜負他的心意!

穿好衣服,梳理好頭發,就再沒有要做的事了,現在要做的僅僅是等待時辰的到來。添雲喝了一口茶,試圖讓自己平靜下裏,結果徒勞無功。端木元從門外進來,眼裏充滿了淚水,說:“今天是個令人高興的日子,但我卻哭了。”添雲看著落淚的師傅,真想過去抱住好好安慰他,可是有人在場,他不敢做出太怪異的舉動。

端木元擦幹眼角的淚水說:“好了,別在這裏坐著了,時間已經到了,快隨我去大堂吧!”然後帶著添雲和意萍去大堂。大堂內早已是人滿為患,可是三人一到還是要騰出空地的。

鐘聲響起,大堂此刻變得莊嚴肅穆。可是添雲覺得不習慣,因為濃濃的檀香味早熏得他想打噴嚏,卻只能極力忍住。等端木元將喜慶的話說完,他讓徒弟跪在自己面前,然後將奎山派祖師爺的紫金寶劍教給他,一邊又低聲說:“從今日起你就是奎山派第九代掌門人了。”

交接儀式完成,場內之人報以熱烈的掌聲。添雲因緊張而流出的汗水已經被吹幹了,他肩上好像負上一個極重的擔子,一個門派需要他發揚光大。

意萍和其他人一樣感到很高興,同時也可惜大師姐沒能看到這一幕。那天晚上她去看意氣風發的添雲,然後心潮難平。又想到到了今天,自己恐怕是要離開落雁峰了,但她不想離開,因為一旦離開就沒有什麽機會再回來了。

過得數日,端木元高高興興下山去了。他沒有帶上任何人,而是獨自騎著馬匹往五松觀的方向去。這幾年沒有下山感覺骨頭都松軟了,一路上走馬觀花是說不出的快意。他年輕時也曾倚劍走天涯,也曾疾惡如仇,後來做了奎山派的掌門倒變得世故圓滑多了,殊不知這樣的圓滑不是天性。他沒有娶妻生子,沒有柴米油鹽這些家庭瑣碎困擾,這一生倒是十分瀟灑自由。

他年紀輕輕便收徒弟,一共收了七個,但這七個徒弟包括添雲他都不是十分滿意。所謂伯樂常有而千裏馬不常有正是這個道理。這七個徒弟中有兩個死了,一人失蹤,一人殘廢,剩下的三個卻天資平庸。他在劍術上有很高的造詣,苦於沒人繼承,每每想到這裏難免會難過。他這輩子最念念不忘他的師弟曲竟,這個人可以說是他最大的牽掛。

到五松崗了,反而找不到五松觀在哪裏,畢竟以前從來沒來過。走了不少彎路,漸漸天又黑了,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只剩下烏鴉在樹幹上呱呱地叫。夏天炎熱的天氣也讓他煩躁不安。

行得數裏,天已快黑了,拐進一個樹林,剛好看見路邊有一間客棧,孤零零矗立在那裏。門梁外掛著一個酒幌子,客棧外有兩張桌子,桌子臟兮兮的,上面有幾個破碗。

那一副頹敗的樣子,像是一個幽靈客棧。端木元進了店門,仔細打量屋裏的一切。掌櫃看見有人來,幾乎是用驚奇的眼光看著他,蹬著眼睛問:“要住店嗎?”端木元就坐下來說:“給我碗茶水,請問這裏離五松觀還有多遠?今天之內能到嗎?”掌櫃說:“恐怕不能,因為天已經黑了,您要是去五松觀不如明天再去。要是您不住這裏只能住樹林裏了,我看客官您的年紀不小了,不應該受這些風寒。況且這裏極不安全,尤其在這個入秋的季節森林裏的蜘蛛、蜈蚣、毒蛇、蠍子等等諸多毒物都出來活動了。”端木元驚訝不已,回了句“是嗎”又說:“那給我開一間好的房間,朝東邊,被褥要換新的。”掌櫃卻冷冷地回說:“對不起,客官,這兩天住得滿,已經沒有空房!”

端木元感覺像是被騙了一樣,氣著說:“你剛才還問我要不要住房呢!怎麽就沒有了!”掌櫃說:“我只是想告訴你,已經沒有客房了!”端木元覺得掌櫃故意說沒有,然後借此擡高價格,便嚷嚷說:“怎麽會沒有客房呢,你這人可不多啊!”掌櫃說:“您有所不知,這兩天來了不少客人,這些客人要到黑楓林裏抓毒物。他們現在已經出去了,所在店裏沒人。”端木元問:“什麽黑楓林,什麽毒物?說來聽聽!”掌櫃指著窗外的樹林說:“小店所在的樹林多種黑色的楓樹,因此叫黑楓林。林裏多瘴氣,詭異得很。等到今晚亥時樹林裏毒物就會跑出來。每年都這個時候都有很多人來小店,嘿嘿,也就這些天有些生意。我聽說,要是幸運還有可能抓到莽牯朱蛤。”說到這裏,掌櫃長嘆一口氣,怨道:“只怕這莽牯朱蛤一出,不知又有多少人為此送命。這些人為了錢,什麽都肯做!這世道啊!”

端木元不以為然,笑著說:“人為財盡,鳥為食亡,你我也一樣。不過你所說的那怪物,當真有這麽厲害?莽牯朱蛤……莽牯朱蛤,不就一只蛤蟆嗎?”掌櫃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他,低下頭又嘆了一口氣說:“你不知這妖物的厲害,也不怪你。莽牯朱蛤號稱萬毒之王。形似蛤蟆,長不逾兩寸,全身殷紅勝血,眼睛閃閃發出金光,聲若牯牛,全身朱紅。你別看它長得鮮艷,其實劇毒無比啊,見到它的人都要化為膿血了!”端木元反駁說:“那怎麽還有人見到了它,還描述得這麽詳細?真有這麽厲害,見過它的人還不得都死了。我倒想看看這是什麽厲害的玩意!”掌櫃撥動算盤,繼續說:“最好別去看,像您這麽老了,要是被毒蛇咬傷了,不值得!”

說了這麽多,又回到先前有沒有客房的問題上,但掌櫃還是原先的口氣。端木元看著這個掌櫃心中極為惱火,好端端的客人都不招待,只好說:“我走了!”拿起行李轉身離開,店裏的人還是若視無物。惱怒之下端木元罵了幾句,心想不住店也罷,到森林裏過一夜也好。

黑楓林的確是一個奇怪的地方,地上寸草不生,地上積攢了一層厚厚的的楓葉。樹林始終有一股散不去的迷霧,迷霧有淡淡的血腥氣。整個樹林沈浸在一片陰冷的恐懼中,地上偶爾能見到動物的整個骨架,不知道這些動物是怎麽死在這個地方的。在樹林的中心,有一顆巨大的楊梅樹,恐怕樹齡不下一千歲。端木元就在這棵巨大的楊梅樹根下生了火,煮了點幹糧吃。吃完後覺得昏昏沈沈,靠在樹根就睡過去了。

他是被貓頭鷹的叫聲吵醒了,要是沒有那叫聲他一定還在睡夢中。一睜開眼睛,只見地上滿是點點白斑,擡頭一看,月升中空,一輪明月高高掛在天上。此時貓頭鷹的叫聲越來越響,嘰嘰喳喳的好像在開會。除了貓頭鷹的叫聲,老鼠吱吱的叫聲也響起來了。

火堆早已經熄滅了,現在還剩下一縷煙絲,偶爾冒著點火星,但添上枯樹枝,撥動幾下過了,火堆又亮起來。他兀自在忙自己的事情,不經意間發現黑暗的樹林裏有四個人向自己走來。那四個人都是獵人裝扮,個個其貌不揚,皮膚銅黃,身上了匕首,藥鋤,絲網之類。其中一個沖著他喊道:“餵,老家夥,大半夜的你在樹林裏做什麽,燒什麽火?莫驚擾了莽牯朱蛤!”

端木元被人哪有這樣被人呵斥過的,也喊:“老夫就是在樹林裏過夜,那又怎樣!你要捉莽牯朱蛤關我什麽鳥事!”一人道:“老家夥的為老不尊,脾氣倒不小!”聽了這句端木元就更生氣了,心想你們怎麽可以對這樣一個老人!正要拔劍教訓這幫年輕人,轉念又想這些人只不過是些山野村夫,何必動粗呢?於是強忍住怒氣不發作,又坐下來。他以為不去理,他們就會走遠了,這時卻聽到一個誠懇地說:“老人家你還是趕緊離開這裏吧,樹林裏危險的東西多了!”

他卻假裝睡著了,不理不睬。就在這時樹林裏傳來“江昂江昂”的叫聲,聲若牯牛,那四人登時手舞足蹈,輕聲叫道:“終於來了!”又有一人示意,說:“小聲點,別嚇怕了!”接著,四人躡手躡腳,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走去。

莽牯朱蛤出現了,端木元心中也是十分好奇,真想看看這是怎樣的寶貝,竟讓這麽多人癡迷。他沒聲沒息地跟在那四人後面,走了不遠,結果發現樹林裏又出現了好多人。他不知道這些人的來歷,但猜想多半是為莽牯朱蛤來的。那莽牯朱蛤叫聲聽起來雖近,但好多人都找不到。這時聽見叫罵不絕,想來是有人被毒物咬傷了。端木元心想:“我也要小心,不然要會被毒蛇咬傷。”

樹林許多若隱若現的人影,讓人實在有點緊張。他握緊了手中的劍,繃緊了神經。可他畢竟年老,沒過多久便覺得體力不支,不得不停下來,扶住一棵楓樹。可覺得不對勁,手上一陣麻癢,仔細一看,竟然是一只八寸長的彩色蜈蚣趴在手背上。那條八寸長的蜈蚣身子黑色,幾條藍色條紋相間,腳丫卻是紅色的,顯然劇毒無比。彩色蜈蚣抖動了幾下,咬了他一口。彩色蜈蚣這一咬,實在非同小可,登時萬分痛楚直通心臟,全身開始麻痹起來。

“混蛋!老夫又沒傷你!”端木元罵了幾句,用手拍死了蜈蚣。但毒液已經順著手上的血管流進心臟,全身漸漸發麻,臉上隱約一股散不掉的黑氣。彩色蜈蚣毒性如此強烈,饒是一身功夫在身也毫無用處。正想用紫霞神功逼毒,心口一陣疼痛,雙腳站立不定,摔倒在地上。

“不好,想不到我一代劍客竟然要死在這個樹林裏,真是作孽啊!”說了這麽一句,全身已經開始僵硬了,哪怕懂一根手指頭也不能了。

可他分明看見黑暗中有一光點在閃啊閃。那點閃光越來越大,慢慢地近了。仔細一看原來那是一把光可鑒人的匕首。黑暗中又現出一個人握住匕首,剛好是他呵斥過的四個獵人之一。獵人的臉也黑得發紫了,用一種奇異的眼光看著他。

他喉嚨裏“咕嚕”地想發出“快救救我”這四個字,但徒勞無功。獵人表情僵硬,一步一步走近來,匕首對準胸膛刺來。他又分明看見一只蠍子咬住獵人的脖子,吸足了血,全身鼓脹。恐怕就是這個蠍子的毒液讓眼前的這個人失去了理智,現在什麽聲音也沒了,安靜得可怕。

“快來人了,有人受傷了!”這句話小聲得只有自己聽得見,然後神智模糊了。那把匕首越來越近了。三寸、兩寸、一寸……眼前這個人一定要殺死自己才肯罷休。獵人臉上的臉早就僵硬了,可現在居然能看到一絲詭異的笑容,匕首刺下來,倏然閃過一道寒光!

“叮”一聲響過,如夢初醒,端木元發現是自己手中的長劍被震飛了。樹林被皎潔的月光籠罩著,眼前一個人也沒有。原來剛才只是幻象。這時遠處掠過一個瘦小的身影。那人穿著一身道袍,一眨眼便消失在黑暗中。他全身動彈不得,想高聲呼喊救人,但毒性一發作就昏睡過去了。

次日清晨醒來,他發現自己居然還沒被毒死,暗自慶幸福大命大。手上的傷口已經化膿了,還流出不少毒血,傷口旁還有些許綠色的藥末。端木元終於知道自己絕不是僥幸,是有人救了他。可那人是誰?此時也發現隨身攜帶的長劍不見了。那是他下山時帶走的冰光劍。此劍丟失,又意味著什麽了。

他掙紮著起來,雖站得不穩,但還是站起來了。走到楊梅樹下,折了一根樹枝當拐杖,找回自己的馬,出了樹林,向著五松觀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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